第120章 海瑞的宦海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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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海瑞的宦海弈局

  在海瑞和高翰文的注視下。

  楊金水面色陰沉的,在海瑞遞來的公文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並蓋上杭州織造局總管太監印。

  而後便將公文向前一丟。

  「人人都說你海瑞是不彎腰、不屈膝的筆架。」

  「今日我楊某人算是見識到了。」

  在一個小小七品縣令明顯,狠狠的吃了一次癟的楊金水,話音裡帶著怨憤。

  想他當初。

  在這浙江地界上。

  引來送往的。

  無不是省府大員。

  便是一省布政、按察的鄭泌昌、何茂才之流,見到他也得客客氣氣。

  縱然是面對浙直總督胡宗憲這樣的封疆大吏,他楊金水也能仗著是替宮裡頭在外辦差的身份,恭而不倨。

  可今日卻是栽在一個縣令手上。

  如此前後差別。

  又讓他如何不惱。

  海瑞卻是面色平靜的將公文塞進袖中。

  他眼裡帶著一抹笑意看向楊金水:「下官雖在淳安權知一縣,卻也常聽聞省府戲言。記不得哪位上官所言,唯有一句印象深刻。」

  楊金水面露疑惑:「哪句話?」

  如今字也已經簽了。

  自己在海瑞面前實實在在的輸了一陣。

  楊金水倒是平復了下來。

  海瑞淡淡開口:「那上官說,有些事不上秤沒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言畢。

  海瑞目光深邃的看了楊金水一眼。

  「楊公公為宮裡當差做事,跟腳自與我等不同,是落在宮中,是在御前。」

  「可我大明朝哪一個人,不是皇上的臣民。」

  「臣民犯了錯,便不分跟腳,功過賞罰,一體同仁。」

  高翰文如聽天書一般,目光傻傻的看向海瑞。

  他覺得自己這個翰林出身的知府,在這官場上,還不如一個海瑞看的明白。

  這是那個見上官而不叩拜的海筆架?

  光是這幾句話。

  就讓自己覺得,是在面對朝中的閣老們,是那位保舉自己的陳侍讀一樣。

  楊金水聽到這番話後,先是面色一愣。

  而後眉頭挑動。

  他到底是有些意外的看向海瑞:「咱家也常聽說,你們這些讀書,在朝為官。官場無朋友,朝事無是非,只有厲害二字。」

  「你海瑞是個厲害的!」

  也是這番話,讓楊金水看明白。

  自己絕不能與海瑞為敵。

  這樣的人,是他楊金水不可能鬥倒按死的。

  海瑞笑了笑。

  若不是因為楊金水的跟腳,自己是不會說這麼多的。

  可既然說了這麼多。

  那麼話就要說的乾乾淨淨。

  海瑞繼續說道:「下官不過淳安知縣,治下也不過寥寥淳安縣民。楊公公身上擔著的卻是杭州織造局、市舶司兩頭的差事,替宮裡乾的是開源節流,填補虧空的差事。」

  「幸有京中那位陳侍讀高瞻遠睹,浙江、南直種桑織綢,三年為期。」

  「此事好,則國事好。此事安,則社稷安。」

  「三年之期,楊公公勞心浙江,為天子分了憂,為朝廷解了圍,便是沒有首功,可也能得一份苦勞。」

  「那才是厲害的。」

  楊金水的眉角微微的顫抖了兩下。

  心中有些複雜的情緒滋生著。

  眼前這個海瑞,當真是在教他做事。

  可這事,自己還真說不了反對的話。

  楊金水有些不適應的,朝著海瑞這個七品縣令拱手抱拳:「不知海知縣以為,如何能確保浙江安寧?」

  楊金水問的很含蓄。

  這是建立在他聽懂了海瑞暗示的前提下。


  海瑞剛剛那些話,無疑是在說,他楊金水這個杭州織造局兼市舶司總管太監,跟腳是在宮裡,可差事卻是當下浙江種桑織綢上頭。

  種桑織綢的差事,若是沒辦好,他楊金水就算不是提出建議的人,事後也是要吃罪的。

  而若是這件事三年之後能如期辦好,他就算不是提主意的人,到時候也能得一份功勞。

  浙江固然是好。

  山高水遠,皇帝老子遠在千里之外。

  出入車架,僕役無數。

  更有美妓暖床伺候。

  可若是攜功回京,能和老祖宗一樣在司禮監當值,卻是更不一樣的。

  同樣也是海瑞的話。

  讓楊金水生出一絲不安。

  浙江的事,說到底都是朝中的事。

  只要朝中有爭鬥,那麼浙江的事情就不可能辦的順風順水。

  離著東南種桑織綢三年之期,才過了半年而已。

  誰也不敢保證,往後兩年半的時間,不會生出變故。

  那個在御前首倡浙江墾山種桑,在蘇松改棉為桑的翰林院侍讀陳壽,可是已經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人能坐視他辦成了東南這樁差事?

  如此轉念一想。

  楊金水心中忽的一驚。

  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就和那位還未曾見過面的翰林院侍讀綁在一輛馬車上了?

  這個翰林院的侍讀,一手導致鄭泌昌、何茂才落馬。

  還險些讓自己也深陷其中。

  自己現在反過來,卻還要幫他在浙江盯著差事不出錯?

  楊金水生出些許的古怪。

  海瑞卻只是面上含笑的搖了搖頭:「下官不過一縣知縣,豈敢妄議國策。只是如今浙江在做之事,朝中已有定律,三年之期,歲有考成。每歲差事無誤,這件事自當無過。」

  見他不願意說的具體。

  楊金水眉頭一頓,陷入沉思。

  不多時。

  楊金水目光掃向一旁的高翰文,眉頭一挑。

  隨後視線卻是重新落在海瑞身上。

  他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如今浙江省衙二司堂官落網下馬,若還要顧著三年之期成事,恐怕各方多有掣肘。」

  說完後。

  楊金水這才含笑看向高翰文:「此次浙江二府五縣百姓受災,官倉無糧,若非朝廷有恩旨,若非高府台秉公辦事,絕難從本地大戶手中借來米糧賑濟災民。」

  見楊金水終於是明白自己的暗示。

  海瑞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有些話是不能上檯面的,只可以點到為止。

  而高翰文見楊金水忽然之間,話題轉到自己身上,一臉茫然。

  又見他提到自己從浙江大戶家中借來米糧。

  高翰文面上微紅:「不過是本官應做之事罷了。」

  楊金水卻是連連擺手:「縱然是有萬歲爺的旨意,朝廷准允,換了旁人來,恐怕做的也不一定有高府台好。如高府台這般能秉公做事,為國為民,才是如今浙江急需。」

  說罷。

  楊金水瞥了一眼海瑞,當即說道:「咱家雖然只是替宮裡,在這浙江管著織造局和市舶司的差事。可如今做的事情,卻是要浙江官府協力主辦的。咱家於情於理,也該上一道奏本,奏請萬歲爺准允高府台,能多兼一些浙江的擔子。」

  讓高翰文再升升官。

  主政浙江。

  這便是海瑞給自己的暗示。

  雖說高翰文原本是有著小閣老門生的身份。

  但如今看,他卻已經是那位陳侍讀落在浙江的子。

  讓他主政浙江,才能確保浙江開墾山林,種桑養蠶,織造絲綢的事情不會出錯。

  能從大戶手中將賑濟百姓的米糧借出來。

  可不光光是有一道旨意就能做到的事情。

  這樣的人主政浙江,即便往後出了差錯,也能力保事情最終做成。


  高翰文終於是聽出了弦外之音。

  卻更懵了。

  楊金水怎麼就要幫自己升官了呢?

  這個問題。

  直到高翰文跟著海瑞,從織造局衙門離開。

  兩人同乘馬車,返回杭州知府衙門。

  途中。

  高翰文終於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剛峰兄,恕在下愚鈍,今日這事卻偏偏就是看不明白了。」

  在海瑞跟前。

  高翰文到底是提不起來一府府尊的體統威嚴。

  不過他倒也想起來,當初自己離京南下赴任杭州的時候,陳壽對自己說的話。

  做官,得要多在地方上與所有人打交道,才能將這個官當明白了。

  這一趟南下赴任。

  自己在海瑞身上,就看到了很多自己過去不懂的事情。

  海瑞見高翰文能這般詢問,面上微微一笑。

  這位府尊,雖然看著有些榆木樣,可心底還是好的,能記著百姓的苦難。

  缺的,不過是過往死讀書,讀死書,看著道理一籮筐,可百姓卻不是靠著那些道理活著的。

  如今親身走一趟。

  往後總是能改過來的。

  如陽明先生說的一樣,做到知行合一。

  海瑞開口道:「府尊是不解楊金水為何會向皇上保舉你主政浙江?」

  高翰文點了點頭。

  海瑞輕笑著說道:「府尊要知道,像楊金水他們這樣去勢了的無根之人,心裡頭想的無非就是權錢二事。」

  「也正因此,古往今來,凡是得勢的閹人,要麼就大肆斂財,要麼就作威作福,而兩者兼得之人,往往便是一朝權閹。我大明至今,這樣的權閹,也有不少。」

  那自然是不少的。

  高翰文亦是面露笑容:「只是楊金水恐怕還做不了權閹吧。」

  海瑞點點頭:「他自是做不了權閹的。可他如今在浙江執掌織造局、市舶司多年,手上財貨必然不少。有了錢,他如今所求還能是什麼?無非就是回宮,去做那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侍奉在天子身邊。」

  高翰文立馬說道:「年初的時候,陳侍讀便在御前彈劾,將那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給彈倒了,現在只是個司禮監隨堂太監,前些日子邸報上有消息,此人已經被打發去了遼東做事。」

  海瑞看了眼他。

  高翰文立馬面露羞愧。

  自己將話題扯遠了。

  他模樣謙遜道:「還請剛峰兄為我解惑。」

  「與其說楊金水是要為府台上疏奏請主政浙江,倒不如說他是為自己上一道保障。」

  海瑞很是用心的講解著緣由。

  畢竟從他的角度出發,若是高翰文當真能主政浙江,自己在淳安做事也能更順暢。

  更不用擔心他會貪贓枉法。

  高翰文輕咦道:「他是為自己上一道保障?」

  海瑞點了點頭:「浙江如今頭等大事就兩件,一件是胡部堂正在做的剿倭事,一件就是府台與我等在做的種桑織綢一事。」

  馬車裡。

  海瑞衝著高翰文伸出兩根手指頭。

  「這頭一樁剿倭的事情,有胡部堂在前線,統領各方兵馬,台州知府譚綸、

  三府參將戚繼光等人,無不聽其調遣。」

  「而今浙江官場一新,再無鄭泌昌、何茂才等貪官污吏掣肘,前線將士糧草不缺。下官雖不曾看過幾本兵書,更不曾在軍中待過,但料定浙江倭患不出三年,必然大定。」

  軍報能作假。

  可戰線不可能說謊。

  光是今年幾場剿倭的戰事,就已經可以窺見,倭寇已經勢弱。

  如今浙江境內上下一心,沒有後方掣肘,胡宗憲在前線只會打的越來越順。

  海瑞繼續說:「那麼餘下的就只有我等要做的種桑織綢一事了。」

  「府台如楊金水所言,事事秉公處置,若是能主政浙江,那麼種桑織綢的事情,浙江地方上自然不會出紕漏。那麼他楊金水身為杭州織造局總管太監,有了足夠的生絲和織機,再有足夠用的織工,三年後攢下十萬匹絲綢絕非空談。三年之後,每歲同蘇州織造局那邊產出二十萬匹絲綢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件事做好了,他楊金水在織造局的差事便算是做成了,這就是他的功勞。胡宗憲在前線剿倭,海河安寧,楊金水市舶司那邊的船就能自由出入,又是他一樁功勞。」

  「他保舉府台,不過是看明白了,只有讓府台主政浙江,他織造局和市舶司的差事才能做成。」

  「所以他才會說,要給皇上上疏。」

  聽著海瑞如此詳細的解釋。

  高翰文終於是長出一口氣。

  面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若無剛峰兄為我解惑,恐怕我一時半會是看不明白這麼多的。」

  高翰文心中對海瑞又多了幾分敬佩。

  海瑞只是含笑搖了搖頭。

  高翰文心中一動,旋又問道:「可剛峰兄在浙江為官,亦是兩袖清風,為國為民,公忠體國。我若主政浙江,必當上疏保舉剛峰兄!」

  在高翰文的認知里。

  他已經將海瑞看做是自己在浙江官場的幫手。

  自己若是能主政浙江,那麼海瑞最好是能執掌按察使司。

  「老爺,回府衙了。

  外面趕車的車夫,喊了一聲,馬車也已停下。

  高翰文看向海瑞。

  兩人同下馬車。

  海瑞站在杭州知府衙門前,卻是抬頭看向北方。

  高翰文這會兒倒是有些明悟。

  他低聲試探著開口。

  「剛峰兄志在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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