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楊金水:你在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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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楊金水:你在教我做事?

  繅絲廠的事情點到為止。

  海瑞相信,若是高翰文說話的話,京師那邊大概是會給淳安縣百姓建一座的。

  也正是因此。

  海瑞轉而調轉話鋒:「自鄭泌昌、何茂才等人被懲處之後,我浙江官場又有王科長原地接旨,轉任本省巡按,整飭官場,刷新吏治。只是————」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看向一直被他認為有些呆愣的高翰文。

  高翰文果然不疑有他,立馬開口道:「剛峰兄是有何見解?我雖與王巡按不太熟稔,可看在陳侍讀面子上,想來巡按也會照拂一二的。」

  海瑞見高翰文這般沒心眼子,面上立馬微微一笑。

  在對方注視下。

  海瑞模樣淳樸的開口道:「府尊也知曉,當初鄭泌昌、何茂才二人落網之前,我淳安有縣民被這二人定以通倭之罪,關在牢獄之中。」

  「縱是下官親自討要,也被這二人當面搪塞。鄭、何二人彼時還想拿下下官,一同下獄。若非王巡按剛好趕到,只怕府尊是要在牢獄之中才能見到下官。」

  見海瑞提到這些舊事。

  高翰文臉上露出笑容:「鄭泌昌、何茂才之流,茶毒浙江多年,他二人皆為省府大員,剛峰兄當初能與之當堂對峙,清廉剛直之風,高某敬佩不已。」

  說罷。

  高翰文心中生出一些疑惑。

  好端端的。

  海瑞竟然提到了當初險些被鄭泌昌、何茂才定罪下獄的事情。

  這是要做什麼?

  海瑞卻是微微一笑:「下官縱然為奸人所害而銀鐺入獄,朝廷也自會明斷。只是我淳安那幾名縣民,如今還是通倭之罪加身,縣民齊大柱更是早已被扭送京師。」

  「然而這些人皆為無罪之人,乃是受奸人加害,方才有了通倭之罪。而今鄭、何之流皆已問罪,不知我淳安受害縣民,何時才能放歸?」

  這才是海瑞的目的。

  雖然只是幾個淳安縣民。

  可海瑞始終就未曾忘記。

  他神色凝重道:「無罪之罪,豈可奪人性命。朝廷群賢畢至,也不該妄斷百姓生死。如今浙江奸佞落網,無辜百姓也該早日歸來,與家人團聚才是。」

  終於是明白了海瑞的意思後。

  高翰文頓時醒悟過來,當即說道:「這是自然,淳安縣那幾人當初是被鄭泌昌、何茂才栽贓為通倭,其目的便是為了搪塞新安江大堤潰決的事情,好讓他們能官商勾結,兼併百姓田地。如今是非對錯清清楚楚,淳安那幾人自是無罪的。」

  海瑞又說:「只是當初那幾人被定罪,卻還有杭州織造局兼市舶司總管太監楊公公簽字畫押。

  若是想要我縣百姓洗刷冤屈,恐怕還要織造局那邊開出一份告帖附上,送入京中才可。」

  聽到這話。

  高翰文如何還不明白。

  他笑著道:「剛峰兄是想要高某一同去織造局,請了楊公公開出這份告帖?」

  海瑞點了點頭,朝著高翰文拱手道:「府尊在任明斷,不為宵小蠱惑,仗義為民。下官官卑言輕,若是沒有府尊出面,恐怕是連織造局大門都進不去的。」

  此言一出。

  高翰文立馬掃向海瑞:「等今日返程杭州,我便隨剛峰兄一同去趟織造局衙門。」

  見高翰文答應的如此快。

  海瑞臉上笑容愈盛。

  這是個好官。

  雖然做事有些糊塗,可心底卻是善良的。

  翌日。

  杭州織造局衙門。

  從災區巡視而歸的高翰文,便領著海瑞進了織造局的大門。

  二人也見到了這一次浙江官場政壇動盪之下,仍安然無恙的織造局總管太監楊金水。

  隨著鄭泌昌、何茂才等人落網。

  沈一石一把火死在家中。

  楊金水最近的日子是不好過的。

  嚴格來說,甚至於都有些孤寡家人的意思了,在浙江無以為靠。


  可高翰文和海瑞登門,道明來意。

  楊金水卻是眉頭微皺,目光掃向二人,最後看向海瑞:「通倭一事,當初確是藩台衙門和泉台衙門送來的公文。因織造局也受過倭寇襲擾,城外的桑地和蠶絲,也都受了不少損失,因此才希望讓我織造局也一併確認。」

  高翰文立馬說道:「楊公公慧眼明鑑,如今既已知曉鄭泌昌、何茂才貪贓舞弊,那麼這件案子是否便算是冤案了。如此,當初被送去京中的那幾名淳安百姓,是否也該奏請朝廷放歸?」

  織造局公堂上。

  楊金水輕咳了一聲,旋即穿著素淨的芸娘,送來了幾杯茶。

  楊金水端過茶杯。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芸娘。

  而後才又開口道:「字,當初是我簽的,也按了手印。按理說,如今鄭泌昌、何茂才吃了罪,連家都被抄了。這件通倭的事情,便是沒有的。」

  「可現在要是改過來,豈不是說我當初是在助紂為虐,是胡亂給百姓定上通倭死罪的?」

  高翰文面色一頓。

  自己倒是沒有想到這一茬。

  他猶豫著側目看向身邊的海瑞。

  海瑞只是默默站起身。

  楊金水的搪塞,早就在他在預料之中。

  要不然,自己也不會先請了高翰文出面,領著自己來織造局議論這件事情。

  海瑞目光環顧周圍,打量著織造局衙門的環境。

  自己既然進了這織造局的大門,可就不是那麼容易會出去的。

  高翰文亦是看到海瑞默默無聲的起身,遲疑道:「剛峰兄?」

  海瑞卻沒有作聲,只是看向坐在那裡的楊金水。

  楊金水也看到了海瑞站起身。

  京中來的高翰文,他並不在意,說的再多也不過是個讀書多的翰林罷了。

  當初敢和鄭泌昌、何茂才二人當堂對峙的淳安縣令海瑞,才更為麻煩。

  不等海瑞先行開口。

  楊金水便已經說道:「我雖然是個無根之人,卻也時常讀書。」

  「萬歲爺和老祖宗讓我來浙江,便是要我替宮裡頭看住了織造局和市舶司的。」

  楊金水說的不急不慌。

  可意思卻很明白。

  他是宮裡頭的人,是不同於地方衙門的官員。

  海瑞眉頭微皺。

  楊金水則是繼續說道:「自從出了宮,在這外頭替宮裡辦事,我便常讀書。什麼都讀,四書五經,甚至就連大明律也讀過。」

  說著話,楊金水的目光卻始終盯著海瑞,觀察著他的反應。

  「我看大明律也是寫的清楚,這有罪無罪都是要講證據的。而且官員犯法違律,是要受到應有的處罰,但這些人涉及過的案子,卻也要審過一遍。」

  「雖說鄭泌昌、何茂才如今都被問罪了。可不代表,當初說那些人通倭,就是假的。」

  「即便是假的,依著大明律來說,也是要拿出一份證據,能證明了他們沒有通倭才行。」

  「若不然,難道鄭泌昌、何茂才他們過去定過的案子,全都要翻案?便是那些當真殺過人、劫過道的人,也都是冤枉的?」

  說完後。

  楊金水無聲的出了一口氣。

  端著茶杯,輕嘬一口。

  自己又不是沒聽說過,這個淳安縣令動輒就是以大明律開口。

  現在要給那幾個被定了通倭之罪的淳安百姓翻案,不是不行。

  但要先拿出他們沒有通倭的證據才行。

  高翰文面色複雜,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

  按照楊金水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畢竟不能因為鄭泌昌、何茂才有罪,就說他們斷過的案子都是冤假錯案。

  就算是有冤屈,也是要拿出證據證明。

  可同樣的,當初淳安縣那批被扣上通倭之罪的人,都是鄭泌昌、何茂才一手經辦的。

  如今就算想要翻案找證據,也是頗為艱難。

  這就是個死循環。


  高翰文有些左右為難的看向海瑞。

  他心中倒是清楚,那幾個淳安百姓,必定是被鄭泌昌、何茂才誣陷的。

  但想要給朝廷拿出一份無罪的證明,當下還真不好找。

  海瑞卻是更加的心如明鏡。

  自他站起身後。

  此刻方才終於開口。

  海瑞看向好整以暇的楊金水,只是淡淡開口道:「楊公公是怕自己當初在通倭一案上簽字,如今翻案,累及自己,讓宮裡頭覺得楊公公當初是與鄭泌昌、何茂才同流合污?」

  自己又不是傻子。

  楊金水的搪塞,自的是什麼如何不清楚。

  說來說去。

  都不過是怕宮裡頭追究責任。

  可楊金水見海瑞竟然當眾挑明這事,眉頭頓時一凝。

  「海瑞,我知你為官,一心為民。」

  「可我楊金水如何,宮裡頭是在看著的。」

  「說我與鄭泌昌、何茂才同流合污,宮裡頭這次可不曾將我也一併抓了定罪!」

  這才是楊金水如今最忌憚的事情。

  海瑞只是淡淡冷哼一聲:「楊公公先前說自己讀過大明律,提到冤假錯案,尚需確鑿證據證明,才能翻案。」

  「可下官不知,楊公公當初又是看到什麼確鑿證據,才會在通倭一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若是當初就沒有確鑿證據,可以證明我淳安百姓通倭,又如何能定罪?」

  「既然當初沒有證據證明我縣百姓通倭,如今這所謂的無有通倭的證據,便是無稽之談。」

  「既然無罪,也無證據定罪,何來有罪?」

  「又何須證明?」

  這個閹人!

  竟然還想讓自己陷入證明無罪的死地里。

  海瑞一連串的反問,擲地有聲。

  餘音落地。

  他亦是看了眼高翰文,給了個眼神示意。

  高翰文這才反應過來。

  不由下意識的應聲開口。

  「是啊!」

  「這當初要是沒有確鑿證據可以證明通倭。」

  「如今也自然無需證據證明無罪。」

  楊金水見沒有難住海瑞,心中一怒。

  他沉聲道:「當初案子是鄭泌昌、何茂才定的,織造局不過是附筆而已。如今他二人都死了,這件案子到底如何,恐怕誰都不清楚。既然淳安縣說那幾個通倭的人無罪,不妨自己上疏朝廷,去與刑部、大理寺說。想來三法司更為明斷,若是無罪,自會放了人回來。」

  眼看著拿不住海瑞。

  楊金水現在也只能將事情往刑部和大理寺那頭推。

  海瑞卻是不依不饒:「鄭泌昌、何茂才雖然是死了,可當初這件案子上,卻有楊公公的簽字畫押。刑部、大理寺那頭便是能放人,如今沒有楊公公的簽字,他們敢放人?」

  楊金水兩眼一瞪:「海瑞!你淳安縣可還管不到我織造局頭上來!」

  海瑞嘴角一抹輕蔑:「楊公公,這所謂通倭一案,本縣不知當初你們是如何議論的。可楊公公現如今若是想著,與鄭泌昌、何茂才之流劃清界限,當初就不該在那案子上簽字。既然簽了字,恐怕現在也不好劃清界限的。」

  「你在威脅我?」

  楊金水目光鋒利的看向海瑞。

  然而說實在的。

  如今的楊金水確實很頭疼。

  急需想要和鄭泌昌、何茂才劃清界限。

  海瑞搖了搖頭:「下官不過一縣知縣,正七品的官差,威脅不到任何人。可楊公公若當真想要將自己從這些事情里摘出去,想要置身事外,不讓自己和浙江過往的事情牽連到一起去。如今撥亂反正,才是上道。若是執迷不悟,雖下官等人不能將楊公公如何,可也如楊公公先前說的一樣,宮裡頭是在看著的。」

  楊金水兩手緊扣著扶手,雙目瞪大。

  「你在威脅我!」

  同樣一句話。

  前一句是疑問,這一句是肯定。


  楊金水的胸膛開始劇烈的起伏著。

  他目光死死的盯著海瑞。

  「你在教我做事?」

  「我若是不簽這個字呢!」

  海瑞微微一笑。

  他覺得這些閹人當真是可笑。

  想要置身事外,卻又明知該如何做而不去做。

  「以下官之見,這個字楊公公該簽的。」

  「淳安被冤縣民,洗刷通倭之罪,便是浙江在鄭泌昌、何茂才二人之事上撥亂反正。」

  「簽了字,這朝堂上上下下便都能看得見。」

  「楊公公。」

  「你覺得呢?」

  海瑞的眼裡閃過一道算計。

  若不是因為宮裡頭的原因,自己今日說話就不會這麼收斂。

  高翰文瞪大雙眼。

  只覺得此刻的海瑞簡直是神了。

  就算他是杭州知府,分守杭嚴二府,也不敢這麼直截了當不要臉面的和楊金水如此說話。

  可這個海瑞偏偏就敢。

  他不光敢。

  還能將楊金水這個宮裡頭出來的人,給說的啞口無言,只能幹瞪眼。

  半響之後。

  楊金水這才長出一口氣,胸膛平復下來。

  他目光幽幽的盯著海瑞。

  臉上仍是清冷無比。

  卻露出一副冰冷的笑容。

  「這字。」

  「我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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