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居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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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洪亮的聲音。

  卻讓被留在屋內的蘇景和聽得目暈眼花,恨不得現在就能從這樓上跳下去。

  自己原以為敢封駁聖旨的陳壽就已經夠癲狂的了,沒想到張居正更是癲狂到沒邊。

  他怎麼敢說天下已是存亡之際。

  這話要是傳揚出去,張居正都可以被定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了。

  張居正卻是面無懼色,心無擔憂。

  若是換做旁人,他也不會說出這些話。

  可對這一個敢封駁皇帝旨意的人說這些,有需要擔心什麼?

  而自己之所以如此說。

  更是為了確定面前這位敢於封駁聖旨,敢於直言進諫之人,到底敢不敢為天下先。

  在張居正的注視下。

  陳壽麵上漸漸露出一抹笑意:「嘉靖二十六年,彼時叔大兄與我當下一般年紀,高中二甲第九名,授翰林院庶吉士。」

  張居正面色一頓,沒想到陳壽竟然開始說起自己的經歷。

  陳壽則是繼續說:「在朝兩年之後,也就是嘉靖二十八年,那時陳某尚在南直隸讀書科舉。不過等到十年之後,陳某卻知曉了一樁事。」

  張居正面上愈發好奇:「不知當默知曉了何事?」

  「嘉靖二十八年,叔大兄上《論時政疏》,曰宗室驕恣,曰庶官瘝曠,曰吏治因循,曰邊備未修,曰財用大虧,其他為聖明之累者,不可以悉舉,而五者乃其尤大較著者也。」

  陳壽眉目含笑,看著面色微變的張居正,悉數他十年前上的那篇奏疏。

  隨後陳壽又說:「若是陳某不曾記錯,也是自那時起,叔大兄至今再未上過一篇奏疏,再未言過一事。」

  張居正有些震驚起來了,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了解自己。

  他面上一笑。

  「當默提及十年前舊事,是想說張某在朝十餘年,早已非當年陳情進言之人,已被時事打磨?」

  陳壽搖了搖頭:「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審時度勢,量力而行。彼時叔大兄奏疏呈上,無人問津,徐閣老時掌翰林院,投之以桃,然叔大兄仍認為嚴嵩可為期望,欲求仕途順遂,報國以志,卻不想庚戊之變,讓叔大兄看清了嚴嵩一黨寡廉鮮恥之本性。」

  雖然後世人都說張居正是徐階的得意門生,甚至在高拱驅使海瑞對華亭徐家出手的時候,還被張居正從中阻攔。

  但鮮少有人知道。

  剛進官場的張居正,其實一開始是希望得到嚴嵩賞識,好藉此升官,為國效力的。

  見陳壽又提及此等陳年往事。

  張居正面色一緊。

  蘇景和更是心生緊張,看向陳壽。

  他當著張居正說這話,可就不是在說張居正也是個奔走求官之輩。

  陳壽卻又開口道:「只是自那之後,叔大兄便於翰林院冷眼旁觀,仿若置身事外,恐怕也是在那時候明白了,如今這大明朝堂之上,所存之志非能寄託於他人之身吧。」

  說完之後。

  陳壽付之一笑:「而我前些日子封駁聖旨,直言進諫,左劾嚴黨,右駁清流,才是叔大兄願意見我的原因吧。」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偏愛。

  張居正這種人,也更不會因為老鄉的托請,就會隨意見一個不曾認識的人,且在互相試探之後,就敢當著對方的面說出天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際的話。

  而這一切,恰恰都是因為自己這些時日在朝中所為,展現出來的政治形象,帶來的影響。

  到了此時。

  張居正也終於是收起那份無人知曉的高傲,坦率的拱手承認道:「陳廬州心思之縝密,思緒之通達。於朝中直言進諫,以使張某心生拉攏之意,卻不識廬州心志如皓月,張某慚愧,慚愧!」

  一旁的蘇景和徹底傻了眼。

  原本他也認為,今天是陳壽想要拉攏張居正。

  沒想到張居正竟然也有拉攏陳壽的想法!

  對於承認想法和意圖的張居正,陳壽只是微微一笑。

  這才是真正的朝堂權謀。

  自己在算計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對自己有所圖謀。


  張居正坦白心思之後,倒是覺得輕鬆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這位與當年剛上論時政疏的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第一次有了應當平等對待的想法。

  張居正開口道:「當默未曾說錯,當年我在翰林院為官兩載,眼看國家日益積弊,確實心懷激憤。當年也確如當默所言,我意欲投奔嚴嵩門下,以求升官,能早日在朝中做事。」

  既然是能被自己平等視之的人,那就不是什麼蠢笨之人。

  聰明人之間,說話也沒必要彎彎繞繞。

  張居正又說:「只是而今已是十載之後,國家非但無有改色,反倒更是不堪重負,弊病深入骨髓,藥石難醫。」

  「十載時光,我也算看清當下,嚴黨禍國,而清流亦誤國。彼時我欲投奔當朝,以求位列要職,而今亦無此般心境。遍觀朝野,若求除弊,唯吾親操權柄以制之。」

  「若想求生圖變,革故鼎新,唯吾輩身居高位,坐掌要職,親辦諸事方可成事爾!」

  說到最後一句。

  張居正的眼裡透著幾分火熱和期待。

  自己已經承認,今天之所以會應邀前來,便是為了拉攏陳壽。

  陳壽則是沉默含笑。

  張居正的拉攏,不可謂不明顯。

  他笑著搖頭道:「叔大兄厚愛,只是如今之你我,何言國家生死存亡之際,挽大廈於將傾?」

  說完後,他目露審視的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心中一急,皺眉道:「當默怎可如此自謙?」

  他坐正身子,昂首挺胸,目露精光。

  「而今朝堂之上,嚴嵩父子作祟,欺上瞞下,諂媚陰險,戕害賢良,貪贓枉法,縱掌一時之權柄,又豈能有一世之風光?」

  「再觀清流,縱如徐閣老,雖為張某翰林先生,然卻也非治世之人,無治國之才。因奸黨在朝,方得朝野擁戴,一時在朝中分庭抗衡,假以時日便是能官居首輔,也絕不會長久。」

  「再觀六部五寺翰林諸員,吏部附嚴黨,戶部投清流,禮部諂媚。便是那兵部尚書楊博,也不過是求一黨一地之利,依仗九邊而竊重權,非是治世救時之人。」

  「或如翰林諸人,嚴訥、李春芳、袁煒皆以青詞幸進,才為當默所不恥。董份、秦鳴雷之流,不足為慮,也不堪任用。」

  「而那高拱倒有幾分膽氣,志不可改。但其秉性剛烈,執拗成性,一旦他日得權,秉持朝政,縱有割肉剜瘡之勇,卻無治世安民良策。必當黨同伐異,排擠異己,獨攬朝政,操弄權柄。」

  臨苑樓內。

  張居正擲地有聲,點評朝中大小官員。

  頗有些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的意思。

  蘇景和這時候突然開口道:「那依叔大兄之見,而今大明朝堂之上,誰可除弊,誰能治國,誰人又能挽大廈於將傾?」

  張居正聞言面露笑意,目光看向陳壽。

  蘇景和心中一驚:「叔大兄是說……」

  張居正點點頭,為三人添了一杯茶。

  「陳廬州雖六科一給事,翰林一編修,卻能盡職責所在,直言進諫。又可進言解一時之急,獻策得財源細水長流。」

  「誠有古之諫臣風骨,亦懷歷朝革新之臣治國之才。非如嚴黨奸佞貪贓枉法只求一己私利,也無泛泛清流空談誤國藉機中飽私囊。」

  「今雖青袍一片,來日必當身著紅袍,位列閣部,而不改其志,一以貫之。」

  「張居正厚顏,若論來日變法求新,挽天下於即倒、大廈於將傾。」

  「而今天下英才雄出之輩。」

  「唯陳廬州與居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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