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吾輩言官風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離開玉熙宮。

  陳壽手上提著食盒,走在西苑裡頭。

  昨夜那一場大雪,雖然晚來了一些,但到底是讓北京城出現了該有的面貌。

  此時天空飄雪,卻只是小雪。

  陳壽所幸也沒有撐傘,只是沿著西宮牆路往午門前的六科直房過去。

  路上還有不少正在清理積雪的太監。

  於陳壽這樣身著青袍的小官而言,宮裡頭的這些太監早就不知見過多少。可見到他手中提著的食盒,明晃晃的鐫刻著御用字樣,無不是心生驚訝,待其走到跟前的時候便退讓到路旁。

  一路無聲。

  到了西上中門,向東轉向西華門外。

  若是從此門繼續向東,便是真正的皇宮大內紫禁城。

  不過陳壽只是向右一折,沿著紫禁城的大紅城牆。

  「一步快,則步步快。」

  陳壽低聲念叨著。

  今日這場御前奏對,駁斥改稻為桑,終究是讓自己趟過去了。

  然而同時惡了嚴黨和清流,代價顯得有些大。

  可所收穫的,同樣不小。

  甚至可以說是巨大的。

  從嘉靖二十年之後,大明朝的中樞權力就出現了一種怪象。

  即皇帝明明不再上朝,深居西苑,但對權力的掌控卻更加有力。幾任內閣首輔和內閣大臣,幾乎可以說是皆是恩出於上,而非廷推入閣。

  看著似乎是一種駁論。

  但卻是事實存在的。

  陳壽很清楚,這是因為當皇帝不再將意志放在中興之治上,不再觸動朝野上下所有人的根本利益,所以才能獲得對中樞官員強有力的掌控權。

  這就是一種取捨。

  在成為皇帝二十多年後,嘉靖選擇了掌控官員的選用權,放棄整飭中興國家的權力。士紳官員們默許了皇帝的這種選擇,在前二十年裡和皇權的一次次爭鬥之後,保留了他們那形同世襲的利益權柄。

  也因此,給了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今天能在御前肆無忌憚的抨擊內閣六部的嚴黨、清流。

  因為現在是一切恩出於上。

  張璁等人當初幫著嘉靖贏得了大禮儀之爭,最終依舊被罷官免職。夏言輔佐皇帝實現中興之治,最後被誅於菜市。即便是如今的內閣首輔嚴嵩,也會有倒台的那一天。

  嘉靖朝只剩下最後幾年了。

  也註定了是沒有希望的。

  但今日踏出的這一步,陳壽很清楚,自己快了很多人一步。

  此時的高拱還只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張居正才回朝不久,尚未成為裕王府侍講侍讀。

  即便是李春芳,現如今也只是翰林學士,尚未入閣。

  嚴分宜長久不了。

  徐華亭也不可能一直引領清流。

  在當下這個同時存在嚴黨和清流兩股勢力的大明朝,也該是時候出現另一股新的力量了。

  自己如何不能成為新黨引領之人?

  「當默!」

  「你當真無事?」

  當陳壽思考著接下來如何在朝中,於嚴黨、清流之間遊走保持平衡的時候。

  前頭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抬頭看去。

  陳壽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明熙兄,你怎麼來了?」

  在他的眼前正站著一名同樣身著羅青常服,頭戴烏紗帽的年輕官員。

  正是與陳壽同科同年,如今又同在戶科做事,出身湖廣荊州府公安縣的給事中蘇景和。

  蘇景和上前,白了陳壽一眼:「你在想什麼?這都到午門前了,今日你鬧出這麼大動靜,我就一直守在直房外頭。」

  陳壽立馬抬頭看向四周,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出闕右門,站在了午門前。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尷尬。

  蘇景和卻已經走上前,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始頻頻有腦袋透出來的六科直房,低聲道:「你今天是瘋了嗎?什麼時候在家裡置辦了棺槨,竟然敢封駁了皇上的旨意?趙鏘那廝,先前還說可以將你留在直房的東西收拾了。」


  看到蘇景和臉上的擔憂,陳壽只是笑著搖搖頭,越過對方看向其身後戶科直房所在的位置。

  只見戶科都給事中趙鏘,正披著一件毛髮通體黝黑髮亮的狐皮大氅,雙手兜在袖中,站在直房門前。

  「放心,沒什麼大事,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出來了。」

  蘇景和這時候才低頭看到陳壽手裡提著的食盒,心中一驚,臉上露出喜色:「是御賜?」

  陳壽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盯著站在戶科直房門外的都給事中趙鏘:「趙鏘今日都說什麼了?王科長沒在?」

  趙鏘是戶科的都給事中。

  而陳壽嘴裡的王科長,也是戶科都給事中,其父原是兵部尚書王邦瑞,因與嚴黨不合而被罷官,勒令還鄉。

  六科都給事中,皆被稱為科長。

  「趙狗還能說什麼好話?」

  蘇景和壓著聲音,臉上儘是鄙夷:「一聽說你今天封駁了皇上的旨意,上疏駁斥嚴黨提出來的改稻為桑,就在直房裡如潑婦一般叫罵,說些什麼咱們新官不懂朝政,妄言國事,自尋死路。」

  「王正國還是和過去一樣,當他的縮頭烏龜,一言不發,趙狗不死,我看咱們戶科是沒救了。」

  陳壽麵帶笑意,拍了拍蘇景和的肩膀:「走,先回直房再說。」

  蘇景和點了點頭,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陳壽手中提著的食盒,跟在其後,將目光投向站在直房外的趙鏘,眼裡閃過一道冷意和算計。

  「如今朝廷當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亂說話了。雖說也沒人會攔著不讓說話,可若是連累了大夥,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不等陳壽和蘇景和走進戶科直房。

  就聽到站在外頭的戶科給事中趙鏘,已經開始冷嘲熱諷了起來。

  蘇景和面色一凝,上前一步,將陳壽提著食盒的那隻手擋住,而後冷冷的看向趙鏘:「趙科長這是在罵誰?」

  趙鏘瞥了蘇景和一眼:「自然是說給那些不懂規矩的人聽。」

  蘇景和眼裡立馬閃過一道寒芒:「規矩?趙科長竟然也知道規矩?」

  「蘇景和!」

  趙鏘兩眼一瞪:「你什麼意思!不妨把話說明白了!」

  蘇景和也是不甘示弱:「那還請趙科長先把話說明白。」

  眼看著自己戶科下面的給事中,竟然敢如此不給自己面子,趙鏘頓時面露怒色。

  蘇景和卻是寸步不讓:「趙科長是還要說當默今日封駁聖旨,上疏進諫的事情?」

  「是又如何!」

  「本官乃是戶科都給事中,爾等難道便不是本科的官員了?」

  「封駁聖旨的事情,為何我這個戶科科長事先不知?你們還知不知道規矩!」

  趙鏘怒目看向蘇景和,心中生疑。

  這個往日裡只與陳壽往來,在科中低調無聲的蘇景和,今天是吃了什麼藥,竟然和自己嗆起來了。

  看到蘇景和擋著自己的手,又故意撩撥趙鏘這個待在六科的嚴黨,陳壽心中會意,也不急於說話,只是默默的看著。

  蘇景和倒是一句不落的反駁道:「太祖聖訓,六科言官風聞彈劾,拾遺補缺,封駁詔敕。可沒說只能是六科的都給事中,趙科長是戶科科長不假,但我等也是戶科的給事中,是大明朝六科言官!」

  兩人在直房外的吵鬧,也已經傳進來午門前兩側宮牆下的六科直房裡。

  六科的言官們,紛紛走了出來。

  眼看著出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趙鏘只覺得臉上面子掛不住。

  當即怒聲道:「蘇景和!還有你陳壽!朝廷虧空,國帑空虛,國家艱難,閣老、部堂和學士們好不容易商議出來的對策,爾等為了一己私慾,沽名賣直,肆意封駁,妄言朝政。我大明朝能有今日這般景象,便是因為有你們這些結黨營私之人,暗中勾連,沆瀣一氣所致!」

  蘇景和秉性一以貫之,直接開口大罵了起來:「肏你娘的趙鏘,你個狗娘肏的玩意!」

  「你他娘的!蘇景和,你是要反了天啊,你個狗肏的……」趙鏘也被罵的徹底爆發。

  蘇景和怒氣沖沖的罵著:「老子當初肏你娘的時候,就不該……」

  這話實在是太粗俗了些。


  陳壽默默的拉住了蘇景和,給了這位湖廣莽夫一個眼神。

  周圍。

  凡是在值的六科言官,都已經圍了過來。甚至就連同在午門外當差的尚寶司、中書科官員,也都走了過來。

  陳壽拉住蘇景和之後,目光平靜的看向已經對罵的滿臉漲紅的趙鏘:「趙科長這話,恐怕還是多說給自己聽聽吧。」

  見到陳壽終於開口,趙鏘立馬調轉炮口:「陳壽!我大明朝早晚是要亡在你們這些人手上!你有什麼臉與本官說這話!」

  陳壽微微皺眉:「趙科長說為了一己私利,結黨營私,可六科誰不知道,趙科長四時五節必然是要去嚴府登門送禮的?哦……對了,昨日晚間時候,趙科長還去了一趟嚴府吧。似乎是因為今日上元,怕今日拜訪嚴府的人太多,趙科長自己不過七品小官,擠不進嚴府的大門。」

  這話一出。

  蘇景和第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圍觀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憋著笑。

  誰都知道,戶科之所以會有兩個都給事中是因為什麼,也知道趙鏘這個戶科都給事中是怎麼來的。

  被陳壽當眾揭短,趙鏘面上又是一紅,揮袍冷哼道:「本官不知你在說些甚,我大明朝的言官若當真都如你這般,只知道拿著太祖聖訓說事,卻不知為國解難,為君分憂,這天下早晚都是要壞在你們這些清流手上!」

  「為國解難?」

  「為君分憂?」

  陳壽冷喝一聲,直面趙鏘:「自趙科長升任戶科都給事中以來,又做了什麼!」

  「浙江改稻為桑,奪民田地,生亂之源,趙科長身為戶科都給事中,為何就看不出來!」

  「我大明朝的言官,若都如趙科長這般,只知一味諂媚於上,終日只琢磨著如何跑官求官,才是要亡國!」

  「太祖聖訓,御史言官,拾遺補缺,諫言直奏。宣德年間左都御史顧公端臨先生,為官剛正,甫一商人,彈劾廢黜三十多人。本朝楊公斛山先生,上疏皇上,獄中八載,於獄中桎梏刑掠,飲食屢絕,仍泰然處之,被釋還鄉,著書立傳。自太祖朝以來,我大明御史言官,無不直言時事,前仆後繼,方有我大明一朝至今,御史言官風骨長存!」

  「吾輩言官,直言奏諫,縱有一死,亦是上為君父,下對黎庶,風骨不改,心志難移。」

  一聲冷喝。

  陳壽目光冰冷的看向趙鏘,眼帶鄙夷:「可似趙科長這般風骨無存,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奴顏婢膝、小器易盈之徒,有何德行配為戶科都給事中,豈可配為六科言官!」

  罵人?

  一個能被蘇景和罵做趙狗的人,也想和幹了九世諫臣專門罵人的自己比?

  果然。

  在陳壽一連串的唾罵,更是大罵其不配為六科言官後,趙鏘一陣怒火中燒,咿咿呀呀亂叫一通。

  恰是這時。

  一道聲音從後傳來。

  「陳給事手中這是……玉熙宮所賜的食盒?」

  陳壽回頭看向說話的人。

  竟然是現任工科左給事中梁夢龍。

  不等陳壽開口。

  蘇景和眉頭一挑,終於是挪動身子移開:「乾吉兄慧眼,這可不就是今日當默在玉熙宮,得了皇上的賞賜。」

  在蘇景和挪開之後。

  趙鏘也終於是看到了始終被陳壽提在手中的那隻御賜食盒。

  原本就已經被罵的顏面盡失,怒火中燒,胸口淤積怒氣的趙鏘,兩眼一瞪。

  看著這御賜食盒,就算不知道今日玉熙宮中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可結果卻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

  一口氣未能上來。

  哐當一聲。

  堂堂的戶科都給事中趙鏘,竟然就這麼暈倒了在了地上。

  到底是六科的科長,見到趙鏘被罵的氣暈過去,也有人上前將其拖進戶科直房安頓。

  而更多的人則是留在外面。

  目光中帶著遲疑和驚訝,看向經過梁夢龍提醒後才發現的被蘇景和提在手中的御賜食盒。

  今天這事情有意思了啊。

  至少從當下來看,今天干出封駁聖旨,直言進諫的陳壽,是一點事情都沒有。


  甚至於,他還得了玉熙宮的賞賜。

  而如果只是直言進諫,恐怕還得不到賞賜。

  必然是因為別的事情!

  最大的可能就是陳壽在御前進諫奏對的時候,不光是駁斥了改稻為桑,還提出了更好的辦法。

  而這個法子,不光得到了皇帝的認可,也必然是讓內閣、六部暫時沒有辦法反對。

  到這裡,就已經能說明很多事情了。

  梁夢龍面上含笑看向陳壽:「陳給事言官風骨之言,道盡我輩之志,若我大明朝皆是如陳給事這般,能在今日上疏直言進諫之人,我大明朝也不至如此。」

  言罷。

  梁夢龍便拱手作揖。

  「還請陳給事受梁某一拜。」

  在場的六科言官,心知今日的陳壽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亦是有樣學樣。

  「言官風骨,今日終見於陳給事。」

  「請陳給事受我等一拜。」

  陳壽趕忙放下食盒。

  舉臂抱拳,拱手作揖,彎腰之際,他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諸位言重。」

  「陳某不過一人爾,國家艱難,我輩當直言進諫,為國獻策,為君分憂。」

  「陳某一人之力終有窮短。」

  「唯有我輩同志,方顯我大明言官風骨!」

  …………

  ☞月票☜☞推薦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