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朕想:暗裡賞他些什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玉熙宮裡御前朝議結束。

  眾人出宮,各回家中。

  乘坐馬車出宮回家途中過上元節的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同乘一輛馬車。

  嚴嵩好整以暇的眯著眼,靠在軟枕上假寐歇息。

  嚴世蕃卻是怒氣沖沖,幾度看向父親,然後悶聲開口道:「我就不明白了,您老為何最後要同意那個陳壽提出來的法子。」

  嚴嵩睜眼看向兒子:「那你為何在他說蘇松兩府改棉為桑的時候叫好?」

  嚴世蕃面上一愣,轉口辯解道:「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徐華亭就是松江府人,他徐家難道就沒有做松江棉布的買賣?蘇松兩府改棉為桑,就是在他徐家身上割肉,就是在江南那幫清流士紳身上割肉!」

  強辯一句之後。

  嚴世蕃坐直身子,看向嚴嵩。

  「可我就是不明白了,這個陳壽今日壞了改稻為桑的事情,您就算是不反對,也不該同意。偏偏最後不光是同意,還開口那麼誇他。您這樣說倒是個好,可是卻顯得咱們提出改稻為桑是蠢人了。」

  嚴嵩笑了兩下:「是蠢人還是聰明人,便是自己能說的了了?改稻為桑是為了什麼?改棉為桑、墾山種桑又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弄銀子!」

  嚴世蕃回了一句。

  嚴嵩又問:「那是為了誰弄銀子?」

  原本還昂首挺胸的嚴世蕃,彎下身子:「為皇上……」

  嚴嵩這才冷哼一聲:「你也知道議了這麼多事,爭了這麼久,都是為了皇上弄銀子。陳壽今天說的那些事,可有錯漏?他提的那些法子,能否為皇上弄來銀子?」

  聽到父親的分析,嚴世蕃閉著嘴,也只能是不悅的吭哧了兩聲。

  嚴嵩看向這個獨子:「你以為皇上當真不知道改稻為桑的弊處?聖明無過於天子,這話從來就沒有錯的時候。」

  「可皇上為什麼原先還是同意了你提的改稻為桑?是因為這事能弄來銀子。所以皇上才用你說的法子,這些年嚴家在朝中得勢,也是因為這個道理。」

  「皇上要我嚴家弄來銀子,所以才能容你我父子在朝中,才能使我嚴家和朝中那些個清流分庭抗衡。」

  「今日陳壽駁斥改稻為桑,是打了你的臉,但也打了徐階和清流一巴掌,兩邊都得罪了,可他說又說了什麼?他說他是天子門生,是皇帝的臣黨。」

  「他說的事情沒有錯,他提的法子能弄來銀子,你要皇上怎麼想?是皇上覺得他說的對,他提的法子可行,所以才要內閣和六部議定草擬出章程來。」

  「不是你爹我說一句陳壽是賢才,所提之事是良策,皇上才同意的!」

  面對嚴嵩的分析和訓斥。

  嚴世蕃又是吭哧吭哧的出了幾口氣,然後悶聲氣鼓鼓道:「可難道如今就這樣了?這份功勞,便讓給這個陳壽了?讓給他這麼一個小小從七品給事中?」

  「你口中的七品給事中是能扳倒你,還是能扳倒大明朝的首輔?!」

  嚴嵩瞪了嚴世蕃一眼。

  一聲長嘆。

  嚴嵩開口道:「在朝為官也有這麼多年了,還是分不清輕重大小?陳壽這個七品的給事中再如何有才,他也得熬著。徐階、嘉應春、李春芳這些人,才是能挖坑將你我父子埋進去的人!」

  「那如今便對這個陳壽不管不顧?」

  嚴世蕃仍是不滿的說了一句。

  嚴嵩扭頭看向窗外,是西苑的宮牆:「如今他剛朝議奏諫,得了皇上的賞識,便要去誇他,去捧著他,不與他交惡。官場沉浮,沒有人能一直聖心不減。」

  說完之後。

  嚴嵩又看向嚴世蕃:「今日他提的事情,皇上都交給內閣和六部議定章程,浙江和蘇松兩府的事情要怎麼去做,要用哪些人,才是你現在該想的。」

  嚴世蕃沉默良久。

  隨後才板著臉點了點頭。

  「兒子明白了。」

  ……

  當陳壽提著滿滿一食盒的東西離開玉熙宮。

  在玉熙宮內殿。

  呂芳和黃錦已經跪在那座八卦道台前。

  「陳給事是個忠孝之人,只是年輕氣盛,可今日議改稻為桑,提織造絲綢一事,皆是為了萬歲爺。」


  「奴婢才敢大膽為他求情,若是萬歲爺今日因他進諫生怒,將其嚴懲,使此等才俊失於朝堂,便是一份損失。而我大明朝如今,又正是急需如才忠孝才俊的時候。」

  呂芳開口解釋著今日為何會為陳壽說話。

  雖然皇帝沒有提這件事,但不代表他就不需要解釋。

  長得憨厚的黃錦,亦是開口道:「多少年了,朝廷里已經沒有人能這般為萬歲爺思量,縱是他有些言辭激烈,僭越冒犯,可發心卻都是為了萬歲爺。」

  兩人先後開口。

  嘉靖只是看了兩人一眼:「朕豈是那等氣量狹隘之人?又怎會容不得一個忠孝兩全,盡忠直言的臣子?」

  聽到殿外傳來腳步聲。

  嘉靖眉頭動了動,衝著呂芳、黃錦兩人揮了揮手:「都起來吧。」

  「奴婢謝萬歲爺。」

  兩人起身之後。

  原先不再的陳洪,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

  剛進內殿,陳洪便是一個滑步跪到了道台前。

  「萬歲爺。」

  嘉靖眯著眼,斜靠在道台上:「都查清楚了?」

  陳洪面上帶著諂媚:「回奏萬歲爺,都已經查清楚了。」

  道台上,嘉靖只是嗯了一聲。

  陳洪看向一旁的呂芳和黃錦兩人。

  黃錦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伺候皇帝多年,手中權柄不重,勝在聖眷不斷,不得罪即可。唯有呂芳,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執掌內廷二十四衙門大權,生殺予奪。

  自己如今已經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

  再進一步,就只能是從呂芳手中接過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子了。

  陳洪目光一動,開口稟奏道:「陳壽,南直隸廬州府廬江縣人氏,嘉靖十五年生人,父母早亡,幼年為同村百姓及族親接濟養大,後在族學開蒙,嘉靖二十八年中秀才,三十年中舉,三年前高中丙辰科二甲十三名。」

  聽著陳洪的介紹,嘉靖嗯了一聲,點頭道:「倒是個勤學之人。」

  畢竟下場科舉,能在十年內考中進士的,也已經算得上才學深厚了。

  陳洪有些意外,皇帝這話似乎是對那個陳壽很是賞識啊。

  自己先前朝議之後出去調查陳壽的出身時,玉熙宮裡又發生了什麼?

  壓下心中的疑惑,陳洪繼續道:「嘉靖三十五年考中進士,陳壽即被館選為庶吉士,在翰林院三年並無出眾之處,也少與人往來,只與同科進士蘇景和私交甚好。年前丙辰科館選庶吉士散館,陳壽考核未過,未能留館翰林院,授戶科給事中職,至今未曾娶妻。」

  聽到這裡,嘉靖立馬問道:「那個蘇景和……」

  陳洪雙目一動:「回萬歲爺,此人亦是戶科給事中,乃是湖廣荊州府公安縣人。與同出荊州府的翰林院侍講張居正,私交甚密。」

  嘉靖面上一頓:「張居正?」

  呂芳在旁立馬說道:「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第九名,授庶吉士,三十三年因病告假三年,前年才回的翰林院供職。」

  對於呂芳突然開口搶話,陳洪眉頭一皺,心中有些不悅。

  等到對方說完之後。

  陳洪立馬說道:「回皇上,這個張居正當初館選庶吉士後,其教習便是內閣次輔徐階,張居正以徐階為師。」

  自己可還記著今天御前朝議的時候,那個陳壽是如何擠兌嘲諷自己的。

  雖說當下還找不到他的把柄。

  但陳壽和同為戶科給事中的蘇景和私交甚好,而蘇景和則是和張居正往來密切,張居正又是徐階的學生。

  那麼這條線和關係,總能給扣上的。

  當陳洪提到這件事後。

  呂芳立馬側目看了他一眼。

  嘉靖只是淡淡一笑:「朕知道了。」

  陳洪心中生急,然而卻見嘉靖已經是衝著自己揮了揮手。

  懷著無奈,陳洪也只能是站起身,彎著腰:「奴婢告退。」

  等到陳洪退下之後。

  嘉靖這才看向呂芳。

  呂芳立馬笑著說:「論語說: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陳壽爭與國事,卻不群不黨,還真如他自己和萬歲爺說的那樣,是只做天子門生,只做皇上的臣黨。」


  道台上。

  嘉靖面帶笑意。

  今日陳壽所言的那些個天子門生,皇帝臣黨,君父子女的言論,迴蕩在腦海中。

  「朝廷體統,三年翰林院,官授給事中,今日朝議雖說是直言進諫,進言良策,但事情尚未辦妥,朝見成效,也不好評論功績。」

  嘉靖輕聲開口,緩緩的說著話。

  呂芳眉頭一挑。

  按照朝廷的過往慣例,武將上陣殺敵立功,而文官自然是建言獻策創立功績。

  上上下下,哪怕是閣臣和尚書,也得要在事情辦好見到成效之後,才能議論功勞。

  而皇帝如今說這個話。

  那自然就是想要給陳壽一些封賞的意思了。

  呂芳立馬說道:「萬歲爺,雖說陳壽今日提的幾樁事,都只是初定,未見成效,不好評議功勞。但他今日也是上疏進諫,御前奏對,議論改稻為桑之害,讓朝廷和浙江百姓免於人禍,也算得上是一樁功勞了。」

  說話間,呂芳不時的打量著嘉靖的神色和反應。

  伴君多年,他很清楚皇帝大多數時候在想著什麼。

  嘉靖卻是搖了搖頭:「過猶不及。今日朝議,獨占鰲頭,駁的嚴世蕃、嘉應春等人面紅耳赤,若是再驟然拔擢,便是拔苗助長。」

  搖著頭說著話,嘉靖眉頭微皺,面露深思。

  誰都看得出來,今天陳壽算是將嚴黨和清流兩邊都給得罪的死死的。

  這固然是好事,能讓自己放心於他。

  可若是再這個檔口,再行拔擢,反而會讓兩邊的人都再嫉恨上。

  呂芳察言觀色:「那就先按下不表,待杭州織造局那邊二十萬匹交割,往後三年約期交割的二十萬匹絲綢敲定?」

  嘉靖卻又是搖了搖頭:「多少年未見到這般忠孝兩全的人了,明面上朕雖然不好賞他,但……」

  說著話,嘉靖側目看向呂芳和黃錦兩人。

  「朕想著,暗裡總要賞他些什麼。」

  黃錦這時候在旁笑著說道:「方才陳公公說陳給事至今尚未娶妻,萬歲爺不如賜他一樁親事?」

  聽到黃錦的話,嘉靖先是一愣,旋即便哈哈大笑了起來,伸手指向黃錦。

  呂芳亦是在旁笑著搖頭道:「似陳給事這等剛烈風骨之人,如何會受天子賜婚。王侯之女,必然非他所願,以免落人口舌。尋常女子,又如何能知其品行?」

  黃錦憨憨的笑著。

  嘉靖倒是擺手道:「賜他一樁婚事倒也不是不可,只是當下卻是不妥……」

  目光轉動之際。

  嘉靖忽的開口:「呂芳。」

  呂芳趕忙上前:「萬歲爺,奴婢在。」

  嘉靖笑著說道:「以春雪為題,讓內閣六部翰林院等處,諸員各進青詞一篇。」

  呂芳眉頭一挑:「萬歲爺是要……」

  嘉靖揮了揮手:「去辦吧。」

  見自己猜的果然沒錯,呂芳當即含笑領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