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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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8章 民心所向

  通州戰場,如火如荼。

  天上,一塊塊石彈飛來飛去,一陣陣箭雨這邊下完那邊下。

  地上,一座座望樓被燒毀,一輛輛撞車被推了出去。

  眼看著久攻不下,蒙古大軍非但沒有撤軍,攻勢反而愈加兇猛。

  無數蒙古士卒扛起雲梯、飛梯,分成十餘隊,朝著牆根沖了過來。

  只是那些梯子又長又重,扛梯的人跑不快,成了城頭弓弩手最好的靶子。

  一支箭射穿了扛梯士卒的脖子,梯子一頭栽倒,但立刻就有人接過梯子,然後繼續往前沖。

  城頭上,歐羨見此,下令道:「二組、四組弓弩手,轉射梯兵!滾木石預備,火油就位!羊馬牆諸隊,死守陣地!」

  「是!」

  一聲令下,近五分之二的箭矢轉向近前的攀城之敵。

  一架雲梯搭上了垛口,鐵鉤死死扣住女牆,第一個蒙古兵咬著彎刀往上爬。

  管鉞親自操起一桿推桿,與三名士卒合力將那架雲梯頂翻,梯上的士兵慘叫著摔下去。

  下一刻,粗大的原木,磨盤大小的石塊順著牆面滾滾而下。

  一名宋軍抱著滾石剛探出身子,一支流矢正中他的面門,他整個人向後仰倒,滾石脫手,砸在自己腳上,骨頭碎裂的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旁邊的人紅著眼把他拖開,搬起滾石繼續砸下去。

  有人將整罐猛火油傾潑出去,黑油順著牆面流淌,粘稠的液體糊在攀城的士兵身上。

  火把緊隨而至,「轟」的一聲,牆根瞬間騰起熊熊烈火。

  幾個渾身著火的蒙古兵從梯上摔落,在火中翻滾尖叫著。

  那灼熱的氣浪往上涌,城頭的守軍不得不後退半步,來避開這熱浪。

  一架雲梯被燒斷後倒塌,卻有更多的梯子搭了上來,更多的蒙古兵踩著燒焦的同伴屍體往上爬。

  「撞車,進!!!」

  一名漢軍百戶高舉令旗,一聲令下,漢軍步卒推著巨大的撞車向城門猛衝而來。

  城頭的反擊幾乎同時到來,大量箭矢傾瀉而下,城下慘叫聲響成一片,數十名推車的漢軍步卒當場倒地。

  然而嚴忠濟的先鋒之兵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卒,前一批倒下,後一批立刻頂上。

  這時,蒙古輕騎也開始了動作。

  他們憑藉戰馬的速度優勢,像狼群一樣在城下繞行,用騎弓向城頭拋射箭雨。

  城頭守軍拼死還擊,箭矢從垛口射出,但蒙古輕騎速度極快,大半落空。

  歐羨聽著那撞車撞門的聲響,果斷朝著段閱打了個手勢道:「傳令,倒火油!」

  段閱抱拳領命,轉身疾步奔到城下,與一眾民夫一同將先前備好的火油罐抬到城頭。

  隨後,士卒們抬起沉甸甸的火油,探出垛口,對準城下正撞門的撞車,猛地傾倒。

  黑油如瀑布般絲滑而下,澆在撞車的頂棚上,順著木架流淌,濺了推車的漢軍步卒滿頭滿臉。

  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有人驚恐抬頭,只見城頭扔下來一支燃燒的火把。

  轟—

  火舌騰空而起,瞬間吞沒了撞車,包裹生牛皮的頂棚成了最好的燃料,推車的士兵渾身是火,慘叫著四散奔逃。

  「好火!好火!」

  城頭上的將士們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隨著一陣金鳴之聲響起,第一日的血戰,總算是收場了。

  看著蒙古人如潮水般退去,城牆上的將士、民夫、工匠都長長鬆了口氣。

  城下,屍身從填平的壕溝一路鋪到牆根。

  填壕時倒下的步卒最多,望樓坍塌時摔死摔傷的弓手亦不在少數,還有被滾木砸碎頭顱、被火油燒成焦炭的雲梯兵,輕騎亦有三十餘人被射殺,粗略一算,蒙古軍今日死傷足足有一千多。

  城頭同樣慘烈,靜海軍五千精銳,一日傷亡近三百。

  弓弩手首當其衝,望樓上居高臨下的箭雨奪走了三四十條性命。


  有操滾木石的士卒被流矢擊中,二十餘人倒下後便沒再起來。

  還有幾個運氣極其不好的弟兄,被投石機的石彈砸得粉身碎骨..

  萬幸城內有大夫,藥材也足夠多,傷員都得到了及時的救治,間接降低了死亡率。

  此刻的城牆上,疲憊到極點的將士們再也撐不住了,一個個癱倒似的坐在地上喘氣。

  但歐羨沒有坐下,他將那張射了不知射殺多少蒙古弓手的神勁弓遞給郭芙,緩聲道:「走,去看看弟兄們。」

  郭芙接過弓,默默跟在哥哥身後。

  歐羨沿著城牆慢慢走,檢查著城牆是否堅固、串樓是否完好。

  這時,他聽到一陣抽泣聲。

  扭頭找了找聲源,才發現一個年輕的弓弩手正縮在垛口後面,雙手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抽泣。

  歐羨在他身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何在此處傷心?」

  那士卒猛地抬頭,滿臉淚痕和血跡糊在一起,看到是歐羨後,連忙要行禮,但被歐羨一把按住。

  士卒這才小聲的說道:「小人王——王三郎,小人哭是因為...我大哥戰死了..」

  歐羨神情一黯,問道:「你大哥叫什麼名字?」

  「陳大郎,剛剛在安順村分了田——.」

  王三郎吸著鼻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們為報答毆大人的恩情,一起參的軍,說好了要一起回家————」

  歐羨點了點頭,沒有說「節哀順變」這種空話。

  他任由王三郎哭了幾個呼吸,才開口問道:「你大哥怎麼死的?」

  王三郎咬著牙道:「蒙古人放箭————大哥.了我一把,箭射中他胸口——他讓我別管他,讓我好好活下去...」

  「他讓你好好活下去,那你哭完之後,就得好好活下去!」

  歐羨看著他,認真的說道:「你大哥替你擋了箭,不是讓你縮在這兒哭的。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你要對得起這條命。」

  「我也不會讓我的弟兄白死!待打完仗,我會命人在文廟旁建忠義祠,戰死弟兄的牌位都將入忠義祠,世世代代受通州百姓香火。」

  王三郎聞言,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他沒有低頭,而是死死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歐羨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頭盔道:「大丈夫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大哥沒殺完的敵人,你替他殺,便是為他報仇!聽明白了麼?」

  「聽————聽明白了。」王三郎的聲音帶著哭腔應道。

  「大聲點!」

  「聽明白了!」王三郎猛地站起來,眼神無比堅定。

  「好!」

  歐羨點了點頭道:「我會關注你的。」

  說罷,歐羨便繼續往前走去,沿途不停的安撫著、鼓勵著將士們。

  在他的鼓舞下,將士們鬥志再次昂揚,心中對戰爭的最後一絲恐懼就這麼消失了。

  如今,這些將士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麼打死蒙古人,要麼被蒙古人打死!

  走完城牆,歐羨徑直去了傷員營。

  傷員營設在城牆下,歐羨租用了五間宅院,將圍牆打通,連成了一片。

  此刻,營地的空地上燒著幾口大鍋,滾水裡煮著繃帶和紗布,白氣蒸騰。

  古人雖然沒有現代「細菌、病毒」的概念,但他們也不傻,很早就發現污穢、生水、

  不潔之物會引發傷口潰爛、染病。

  大宋官方修訂的醫書《聖濟總錄》之中,就反覆強調過,處理金瘡、戰傷,器物、帛布必先以沸湯煮過,再行包紮,嚴禁用生水清洗創口,優先用煮沸放涼的淨水、藥湯。

  所以,歐羨看到這些大鍋時,神情才會如此淡定。

  營地內,十幾個大夫和學徒在人群中穿梭忙碌,有的在縫合傷口,有的在剃肉去箭,有的在給輕傷的士卒敷藥。

  就在這時,百草娘子陸七娘探出頭來,衝著一眾學徒喊道:「拿烙鐵來,要燒紅的!

  「」

  一個學徒聞言,立刻從那些燃燒的篝火中取出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


  陸七娘拿著烙鐵,對著那位被開膛的將士說道:「兄弟,你傷口太大,我只能用這個法子了,能不能活,還得靠你自己。」

  說罷,她將烙鐵對準傷口便按了下去。

  「嗤!!!」

  白煙猛地騰起,一股焦糊的肉味瞬間壓過草藥氣息,刺得人咽喉發緊。

  那將士渾身劇烈一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出口,便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歐羨見狀,攔住一個學徒問道:「可有熬製艾葉油?」

  有些惱怒的學徒一看是歐羨,連忙回答道:「回大人,陸娘子先前就吩咐過了,有熬製的。」

  「那就好,多用艾葉油給弟兄們清洗傷口。」歐羨聞言,點了點頭道。

  「是!」

  在北宋的《聖濟總錄》中就有關於洗瘡的外洗療法,甚至還有專業名詞,叫「溺(tà)漬法」,指的就是用熬好的中藥湯劑來清洗或浸泡傷口。

  而且這項技術的起源很早,南北朝時期龔慶宣的《劉涓子鬼遺方》中,就已提到「以豬蹄湯洗其穢」來清洗癰疽壞死的創面。

  想想其實也合理,一個常年打仗的民族,外科醫術怎麼可能不發達?

  宋人發現用艾葉油清洗傷口能促進傷口癒合,按照自己的理解,稱其有溫通氣血、

  驅散寒邪」之效。

  在現代科學研究下,發現艾葉提取物能有效抑制金黃色葡萄球菌等多種常見細菌,並降低創面炎症反應。

  歐羨在知道陸七娘有所準備之後,才放下心來。

  他走進屋內,看著傷員們躺在床上,屋內混合著草藥味與血腥味,尋常人聞到,多少會有些不適。

  但歐羨神情沒有半點變化,看到傷員們要起身行禮時,他立刻抬手壓了壓,開口道:「諸位不必多禮,今日正是諸位兄弟拼命,通州城才如此堅固。蒙古人才束手無策。」

  「弟兄們,我歐羨不說空話套話,今日便在這裡給大家吃一顆定心丸!」

  「輕傷者,待治好之後,可歸隊繼續立功,亦可退伍回鄉,軍餉獎賞一文不會少,並免除三年賦稅。重傷落殘疾者,我會安排差事,保證往後餘生無礙。」

  傷員們聞言,原本還擔心今後生活的人眼中爆發出了光芒,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歐羨見傷員如此興奮,又安撫了幾句,才帶著郭芙轉身離去。

  不過歐羨並沒有停下來,他前往了陣亡將士遺體認領處。

  走到地方時,發現入口兩邊擺著兩個法壇。

  道士們在左邊開壇,詠頌著《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

  僧人們在右邊做法,吟唱著《地藏菩薩本願經》。

  歐羨看了一陣後,便走了進去。

  內部的氣氛最為壓抑,不少老人女人守在一具具遺體前哭泣,大一點的孩子跟著哭,小一點的孩子尚不知發生了什麼,站在一旁滿臉的疑惑。

  他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婦人,眼睛哭得紅腫。

  低頭看去,見那遺體旁的木牌上寫著通州安順村陳言五」八個字。

  那年輕婦人看到歐羨前來,立刻行禮道:「草民見過歐大人。」

  「快快免禮!」

  歐羨單手虛空扶了一把,看向那位老婦人說道:「老人家,陳言五今日守城之時,很是勇武,不曾後退過半步,他是個真正的漢子,對得起這座通州城。」

  「我徵招弟兄們之前,便定下了規矩,陣亡將士發三十貫撫恤金和絹布十匹。除此以外,陣亡將士全家免除夏秋兩稅、雜役五年。」

  說著,歐羨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孩子,詢問道:「家中可還有青壯?」

  那婦人點了點頭,小聲道:「家中還有一位小叔,今年十六歲。」

  歐羨聞言,繼續道:「往後,官府按月給你家發口糧,終身不斷。這孩子六歲時,可入縣學學習,官府包吃包住。」

  一老一少兩婦人聽得歐羨這話,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下來:「簽判大人恩德,老婆子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啊!」

  歐羨趕緊將她們扶起,溫和的安撫道:「不必如此,這時陳言六用命換回來的,你們好好活著,把孩子養大,就是最好的報答。」

  待安撫好這一家人之後,歐羨繼續去看下一戶,重複著安撫和保障,讓這些剛剛失去了親人的家庭得到了寬慰。

  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更是一下子就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每一個孩子都包吃包住包教,歐大人這是把將士們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啊!

  如此情深義重,如何不讓人感動?

  不知過了多久,歐羨才從遺體認領處走了出來。

  郭芙跟在他身後,眼眶紅紅的,鼻音很重的說道:「哥哥對她們真好。」

  歐羨嘆了口氣,摸了摸郭芙的頭盔,溫柔的說道:「將士們把命交給了我,我便不能讓他們帶著牽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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