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攻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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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7章 攻守之道

  淳祐二年,三月二十一日,通州城外。

  春寒未盡,晨霧如紗。

  城門緊閉,吊橋懸起。

  「稟簽判,探馬回報,蒙古大軍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歐羨站在城樓的最高處,雙手撐著女牆,目光凝重的望著北方。

  聽得傳信兵的匯報,他神情淡然的點了點頭道:「傳令下去,諸軍戒備,各就各位!」

  「是!」傳信兵抱拳應道,轉身便跑去傳令。

  下一刻,靜海軍將士們一個個跑到了指定的位置。

  弓弩手蹲在垛口後方,手指扣著弓弦,眼睛透過射擊孔看向外面。

  長槍手將槍桿斜靠在城牆上,隨時準備起身刺殺攀城之敵。

  六張床弩在城頭一字排開,弩床的底座用鐵箍牢牢固定在磚石地面之上,粗壯的弓臂由數張強弓複合疊加而成。

  數十名工匠分工協作,有人搖動絞盤,有人用鐵錘敲擊定位銷,有人將長達丈余的巨箭嵌入箭槽之中。

  那箭如標槍一般,鐵四棱開刃,箭杆上還綁著浸過油的麻布,必要時可點火發射。

  「咔嗒」一聲,最後一張弩床的機括鎖死。

  負責指揮床弩的老兵劉成手持紅旗,目光投向站在城樓最高處的歐大人。

  只需要歐大人點頭,六張床弩便能同時發射,給蒙古人一點小小的通州震撼。

  這些床弩是名匠劉大足在靜海軍武器庫裡面發現的,只可惜已經損壞。

  還好劉大足在御前軍器所的時候製作過此物,自然知道如何修復。

  而歐羨得知後,立刻讓劉大足主持修復工作,至於布面甲製作則交給了孫甲匠負責。

  在經過數個月的努力,劉大足東拆西補,總算是拼好了十架,全部被歐羨轉移到了城牆之上。

  此刻,對面的蒙古大軍停下了腳步。

  旌旗獵獵,甲冑耀日。

  數萬大軍在城外原野上列陣如山,長槍如林,刀光似雪。

  中軍大纛之下,察罕勒馬不動。

  下一刻,陣門開處,一騎策馬而出。

  那是一名漢人幕僚,手持白旗,策馬至護城河邊。

  勒馬而停,朝著城樓上高聲喊道:「城上聽著!我乃大蒙古國馬步軍都元帥察罕麾下幕僚王鶚,元帥有令:通州孤城,彈丸之地,豈能擋天兵之威?若開門納降,城中軍民可保性命!守將加官進爵,永享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話音落下,城頭一片沉寂。

  王鶚繼續喊道:「簽判歐羨歐景瞻,嘉熙二年二甲進士,元帥欣賞汝之才,若肯降,元帥願舉薦汝大蒙古中書省!」

  大蒙古中書省?

  窩闊台在位時確實效仿漢制設立了中書令、左右丞相等職位。

  但這會兒的蒙古國中書省更接近於一個秘書處,只是停留在紙面上的機構,而非後來忽必烈時期總理全國政務的中央最高行政機構。

  這察罕連收買都不肯拿出真東西,可真是小氣啊!

  至於這位王鶚,歐羨還真知道此人。

  他在臨安的陳宅書籍鋪之中,看過一本名為《應物集》的詩集,作者就是王鶚。

  不過出品商似乎不怎麼喜歡王鶚,把他考中金國狀元、被張柔俘虜、投降蒙古的事跡都寫在了扉頁上。

  於是,歐羨淡然一笑,朝著一旁抬手。

  身旁的郭芙身穿盔甲,一雙杏眼惱怒的瞪著王鶚。

  這廝居然想讓哥哥投降?

  簡直是在羞辱自家忠義哥哥!

  歐羨:「...咳咳...」

  「嗯??哦哦哦!」

  郭芙心領神會,將神勁弓遞給了歐羨。

  歐羨開弓之後,一箭便射死了王鶚的馬,使其摔落在地。

  接著又趁王鶚半跪要起身時又射出一箭,逼得他不敢動彈,只能保持著低頭跪拜的姿勢。

  「爾本是金國狀元,亡國不思殉國,反而投降敵寇,實乃不忠不義!」


  「如今,爾不過一階數典忘祖之輩,二臣賊子也!枉爾苟活於世,未立寸功,只會搖唇鼓舌,助韃為虐。一條斷脊之犬,還敢在我軍陣前狺狺狂吠!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運功罵完之後,歐羨只感覺渾身舒爽。

  真不愧是諸葛丞相的台詞,罵起來又順口又有氣勢!

  城牆上的靜海軍將士們聽罷,頓時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

  「罵得好!」

  「簽判大人好罵!」

  「二臣賊子滾回去!」

  一時間,城頭群情激憤,士氣如虹。

  城下,王鶚半跪在地,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晌,硬是沒擠出一個字來。

  他堂堂金國狀元,滿腹經綸,何曾受過這等辱罵?

  他想回罵兩句,可一抬頭便看見歐羨的弓弦再度拉滿,箭頭正對著他的面門,到嘴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後,王鶚只得狼狽起身,灰頭土面的往回走,引得城頭一片鬨笑。

  蒙古大軍陣中,察罕看到這一幕,臉色更是冷冽。

  不等王鶚入陣,他便用馬鞭指著通州,冷聲道:「哼!冥頑不靈,自尋死路!破此城,長江以北,再無掣肘。傳令下去,步卒擔沙袋填平城壕,為器械開路!」

  「嚴忠濟率本部將士推雲梯、對樓,待壕溝填平,便抵城下登城!撞車隨後跟進,衝擊城門!」

  「投石機啟動,給本帥把城頭砸爛!兩翼輕騎射住城上弓弩手,掩護步卒填壕登城!」

  隨著察罕一聲令下,蒙古這台殺戮戰爭機器轟然啟動。

  負責填壕的步卒率先出陣,數千人分成數十支小隊,各自拉開散兵線,在外側輕騎的掩護下,朝著城壕快步突進。

  城頭上,管鉞見狀厲聲大喝:「弓弩手,放箭!」

  下一刻,箭雨傾瀉而下。

  噗嗤!

  一支箭矢貫穿了一名步卒的面頰,觀骨碎裂,箭鏃從後頸透出,帶出一蓬血霧。

  那人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仰面栽倒,沙袋滾落一旁。

  另有一箭刺入一名壯漢大腿,他慘叫著撲倒在地,剛要奮力爬起,數支羽箭接踵落在他脊背之上,軀體幾番抽搐,便再無聲息。

  第一輪齊射過後,壕前開闊地上倒下二十餘敵兵。

  緊接著第二輪箭雨破空,又有十數人負傷倒地。

  屍體橫七豎八的鋪在城壕前的開闊地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嗆得人幾欲作嘔。

  即便如此,城牆上的箭雨依然一輪接著一輪,仿佛射不完一般。

  然蒙古步卒也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們像蝗蟲一樣,一群接著一群,前仆後繼。

  終於,有一個步卒接近了城壕,將沙袋扔了下去。

  但下一刻,他便胸膛中箭,也倒進了城壕。

  有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一袋、兩袋、十袋、百袋————

  沙袋不斷的墜入壕中,連同屍體一起,填進那道寬深的城壕。

  壕水渾濁,翻湧著泥漿,被鮮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

  不過半日,城壕便被沙袋、土石與屍身填出了一條道。

  壕外的蒙古陣中,號角長鳴,攻勢再度升級。

  數千簽軍手持鍬鏟,在蒙古監軍的驅趕下,頂著漫天的箭雨衝到城壕前,瘋了一般地鏟土、拋石、推屍。

  沒有人回頭,因為回頭也是死。

  在這些簽軍的努力下,硬生生拓出來的數條寬闊通道。

  緊隨其後的弓手列陣向前,千餘張弓同時拉開,箭矢如飛蝗般射向城頭。

  箭簇釘在城頭的木盾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還飛矢從垛口鑽進來,不幸命中一人的咽喉,頓時鮮血噴涌而出。

  身旁的同袍立刻將受傷之人替換下來,手持弓弩還擊。

  城牆下,隆隆聲響接連響起。


  只見那些裹著生牛皮的撞車,高聳過城的望樓車,在兵卒合力推行下,沿著填平的壕溝緩緩逼近城牆。

  望樓頂上,蒙古弓手居高臨下,對著城內的將士放箭。

  一時間,不少將士中箭倒地。

  要知道蒙古人的望樓高達五丈,比通州城牆足足高了兩丈,一下就讓城牆上的弓箭手陷入了被動。

  關鍵時刻,姜才、楚雄、國安用、溫克復、燕邊、陸慎、孫及這些神射手站了出來。

  他們隱藏在暗處,專門負責射殺望樓上的弓箭手。

  歐羨同樣開弓射箭,同時下令道:「床弩準備,將望樓點了!」

  「得令!」

  等待了許久的老兵劉成大聲應道。

  隨後舉起紅旗吼道:「瞄準望樓,火箭準備!!!」

  工匠們聞言,立刻將箭頭點燃,隨後調整好了角度。

  劉成猛地劈落紅旗,六聲悶雷在城頭炸開,六架床弩幾乎同時擊發,震得人胸腔發顫。

  六支標槍般的巨箭帶著火焰劃天空,朝著望樓飛射而去。

  一支巨箭正中望樓底部,千鈞之力直接貫穿望樓的支柱柱,碎木橫飛之間,望樓緩緩歪斜,樓頂的蒙古弓手驚叫著抓住欄杆穩住身形。

  但失去了支柱的望樓還是緩緩倒塌了,樓頂的蒙古弓手衰落下來,死傷過半。

  第二、第三支巨箭則釘入另一座望樓的中層,箭頭的油布包碎裂,滾燙的火油濺在乾燥的木板上,火焰「轟」的躥起,轉眼間燒成一片。

  樓內的蒙古兵被火舌吞沒,驚慌的從箭窗翻出跳下。

  第四支巨箭呼嘯著從望樓頂部掠過,雖然沒中,卻也沒浪費。

  這支巨箭帶著一溜火星扎進瞭望樓後方密集的步兵方陣,三四個士兵被巨箭穿胸而過,釘成一串。箭頭上的火油濺開,點燃了附近幾面旗幟和數名簽軍。

  一共六支巨箭,三支命中望樓,將木塔變成了燃燒的墳場。

  另外三支則在人群中型出了三條血肉模糊的溝壑,留下了數十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城頭上的靜海軍將士們看到這一幕,立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劉成狠狠揮了一下拳頭,嘶聲吼道:「裝箭!再裝箭!」

  察罕看到這一幕,頗為驚訝的說道:「通州居然還有床弩?投石機可都準備好了?」

  一旁的幕僚連忙躬身答道:「稟元帥,都組裝妥當了。」

  「那就用起來吧!」

  察罕指了指城頭道:「先把那六架床弩砸了!」

  「遵令!」

  下一刻,令旗揮動,號角聲變。

  聽到號角聲後,三個大漢一起動手,將重達數十斤的石彈放入彈兜,工匠們憑著經驗,將投石機的大概方位調好。

  「放!」

  隨著一聲令下,第一排的十五家投石機率先松弦。

  巨大的炮梢猛然上揚,配重箱轟然下墜,巨大的慣性將彈兜內的石彈甩了出去,在空中畫出一道低矮的弧線,直奔城頭。

  歐羨看到飛來的石彈,立刻下令道:「串樓,將串樓推出來!」

  轟!!!

  數聲巨響傳來,大到仿佛天都塌了一角。

  十五塊巨石,五塊砸在了牆面上,三塊越過城頭砸進城內,剩下的則落在城下,砸死了數個簽軍將士。

  果然,投石機這玩意兒威力巨大,但精度很是感人。

  與此同時,一面面串樓被推了出來,有的像電梯門一般,將床弩護在中間,只留下一道縫隙用來發射巨箭,有的則將將士們保護在後面。

  投石機第一輪失敗,於是工匠們立刻進行了第二輪調整,再進行攻擊。

  這一回倒是准了些,至少有三塊砸在了城頭,卻都被串樓擋了下來。

  通州的工匠立刻上前,將壞掉的串樓換下,又裝上一塊完好的。

  歐羨拿出望遠鏡觀察了一陣,對一旁的書吏道:「告訴城中的工匠,蒙古人的投石機在城門正前方一百丈的位置,先用三架試射一輪。」

  「是!」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後,不多時,城下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三塊石彈從城頭飛了出去,結果都落在了陣中,砸死了數名蒙古將士,距離投石機還是十餘丈。

  歐羨見此,立刻將望遠鏡遞給了黃藥師。

  黃藥師細細觀察後,心中又默默計算一陣,才開口道:「炮梢各仰角抬高三寸,配重不變,用三十斤石彈再試。」

  城下工匠依令而行,三枚石彈再次呼嘯而出,這一次劃出的弧線明顯更高更遠,越過蒙古軍前沿的步卒,齊齊砸在投石機陣地前的空地上,彈跳著型出三道深溝,煙塵沖天。

  黃藥師心中算了算,開口道:「再太高一寸。」

  第三次試射,三枚石彈中的一枚正中一架投石機的底座,粗大的木架應聲炸裂,巨大的炮梢猛地一歪,將身旁幾名炮手掃飛出去。

  另兩枚雖然偏得有些遠,但與蒙古人甩過來的石彈相比,好歹大概方位沒錯。

  不多時,王鶚就發現通州的投石機好像比自己這一方要准一些,他立刻將自己的發現告知了察罕。

  察罕卻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擺手道:「王先生多慮了!或許是今日真武大帝護佑那孤城,才讓他們的石頭長了眼。」

  「但別忘了,咱們有五十台投石機,便是靠數量砸,也能把他們的城牆砸開!」

  開玩笑,投石機啥准心,他察罕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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