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出淤泥而不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83章 出淤泥而不染

  州府後堂,雖不算大,卻勝在整潔。

  眾人落座後,有衙役奉茶。

  歐羨看向陸立鼎,開心的問道:「陸世叔,陸嬸、無雙、英英近來可好?」

  「哈哈...多謝公子掛懷,近來都好。」

  陸立鼎爽朗一笑,接著說道:「今年嘉興有一首詞廣為流傳,就連知府趙大人聽後,都稱讚是通俗情深,乃佳品也」。我打聽一番後,才知道是太學生鄭文之妻孫夫人所做,便讓夫人帶重金上門,懇求孫夫人教導無雙和英兒。」

  「孫夫人亦是性情中人,便同意了。所以如今,無雙和英兒學武,有玉弦仙劉姑娘和西湖女俠康姑娘,學文則是孫夫人。」

  歐羨聽後,有些好奇的問道:「陸世叔可記得孫夫人所作之詞?」

  「記得,我念給公子聽。」

  陸立鼎回憶了一下,緩緩道來:

  花深深一鉤羅襪行花陰行花陰閒將柳帶,細結同心日邊消息空沉沉畫眉樓上愁登臨愁登臨海棠開後,望到如今歐羨聽後,點了點頭道:「有六一先生之感,情思細膩,情摯語淡,但氣象不足,倒也算是閨閣小品中的上品了。」

  陸立鼎聞言,笑著說道:「不愧是公子,這首詞開始流傳之時,就有人以為是六一先生所作啊!」

  六一先生是北宋文學家歐陽修的別號,源自其晚年所作的《六一居士傳》。

  歐陽修退休之後,自稱「藏書萬卷、金石遺文千卷、琴一、棋一、酒一,加一老翁」,合為「六一」。

  就很符合醉翁的畫風了..

  不過熟悉歐陽修的人都能看出來,這首《憶秦娥》絕不會是他的作品。

  因為歐陽修的婉約詞,本質還是抒發士大夫情懷的那套,比如《蝶戀花》就是如此。

  而《憶秦娥》通篇流露的是閨閣女子對丈夫綿密的思念,缺乏歐詞中那種關乎政治抱負的人生感慨。

  聊著一陣後,歐羨想到自己也有好幾天沒去堤壩看看,正好今日陸立鼎送來了物資,正好去查驗一番。

  陸立鼎自然沒有異議,當場就應了下來。

  眾人一同走出州府時,陸立鼎忍不住指了指不遠處棚子裡擺放著的一萬貫銅錢問道:「公子,其實進來之時我就想問了,這是作甚?怎麼把銅錢擺在大庭廣眾之下?」

  「哈哈...不過是仿照古人行事,立木取信而已。」歐羨笑了笑,隨口跟陸立鼎解釋了一句。

  「原來如此。」陸立鼎恍然,覺得自家公子行事果然天馬行空。

  一行人來到堤壩處,看到整個工地一片熱火朝天,民夫們做起事來,一個比一個用心,一個比一個用力。

  陸立鼎放眼望去,看到一個個漢子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滾著豆大的汗珠,都在揮著一柄柄沉重的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新鋪的土層上。

  那夯頭落下時,這些漢子嘴裡就「嘿喲」一聲,整個人的力氣都繃到了手臂上,青筋暴起。

  就這樣一夯接一夯,腳下的泥土被砸得瓷實了,才換一個位置繼續砸。

  再看另一邊的石匠們,「叮叮噹噹」鑿得石屑飛濺,落了他們一身,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陸立鼎看著這場面,感覺這些民夫都很莽,一個個給他一種今天不把一身力氣花光就白來了」的感覺。

  按照這個架勢,陸立鼎甚至覺得新修復的范公堤別說百年,挺千年也未嘗不可。

  這時,一名老河工看到了歐羨,他立刻小跑過來,躬身行禮道:「崔老漢見過歐大人!」

  「崔翁。」歐羨微笑著拱手回禮。

  崔老漢憨厚一笑,立刻匯報導:「歐大人且放心,老朽這一段,清基、挖槽、備土,都幹完了。最險的那段地基又翻了一遍,把軟泥挖出去,又填了新土,如今正把新土夯實。待木樁一來,立馬打樁固基。」

  他指了指遠處,繼續道:「您看,坑都預留好了,樁位也標得明明白白。弟兄們說了,等木樁一到,輪流上陣,三五天就能把這百十根樁打下去,保准結結實實!」

  歐羨抬頭看了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崔翁做事,我放心。

  「」

  崔老漢聽得這話,笑得更加開心了。

  歐羨領著陸立鼎等人登上堤壩看了看,見一切都井然有序,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無論如何,他歐羨也算是在史書上留了下一點痕跡。

  不多時,午時便到,崔老漢敲響了銅鑼。

  「開飯嘍!」

  他扯開嗓子,照例喊出那句讓所有人都銘記於心的話:「所有人等,以百戶為序,以小旗為準,排隊領飯!不得插隊,有違者,杖五,餓著!」

  話音剛落,民夫們便鬨笑起來。

  這都開工十日了,誰還不知歐大人的規矩?

  若有哪個大膽的敢壞規矩,大傢伙可是真會把那廝砌進堤壩里的。

  於是,眾人分批放下手裡的活計,跟著各自小旗,往飯攤那邊聚攏排隊。

  幹了一上午的活,肚子裡就空空如也,就等著這一口呢!

  打頭的是白米飯,伙夫還是老樣子,臭著臉用大木勺一挖,扣進碗裡。

  打完飯往前走,便見幾口大桶一字排開,今日的湯是冬瓜豬骨湯。

  湯色奶白,冬瓜燉得半透明,鮮味全融進了湯里,老遠就能聞見。

  再往後走,才是今日的重頭戲。

  「燉豬雜嘞!」

  伙夫揭開桶蓋,一股濃烈的醬香混著肉香撲面而來,壓都壓不住。

  青年石匠高青苗跟在師傅身後,踮起腳尖往桶里瞅了一眼,豬心、豬肝、豬肚、豬腸,燉得油亮亮的,湯汁濃稠,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使勁嗅了嗅,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伙夫給他舀了一大勺,蓋在米飯上。

  高青苗捧著碗,迫不及待的夾了一筷子豬腸塞進嘴裡。

  不腥、不臊、不膩,咸香入味,越嚼越鮮。

  尤其是油脂在舌尖化開時,混著米飯的甜,好吃得他兩眼放光。

  「嗯,這味道地道。」

  老師傅卻不著急,從腰間解下一個小葫蘆,先慢悠悠的呷了一口酒,才夾起一片豬肝塞進嘴裡。

  他眯著眼睛品了品,緩緩道:「嗯...用黃酒去腥壓膻,再用薑片、花椒繼續壓腥氣,還能驅寒濕,一舉兩得。之後是用小茴香增鮮,越燉越香,再以橘皮解膩...」

  老師傅搖頭晃腦,笑容滿面的說道:「歐大人捨得下料啊!找的這位廚子也手藝了得!」

  黃酒、姜、花椒、橘皮這些香料都是大宋本土就有的,價格很是實惠,尋常家庭也用得起,就是小茴香貴了些,平日用的時候得省著點。

  只是不像歐大人這般,一道菜放這麼多香料,尋常家庭可沒這麼大方。

  一旁的高青苗聽得目瞪口呆,含糊不清的問道:「師傅,您————您怎麼嘗出來的?」

  老師傅得意地捋了捋鬍子,悠閒道:「吃得多,自然就吃出來了。」

  他做了四十年的石匠,給不少達官貴人修過墓,那些東家待工匠不薄,雞鴨魚肉時常有,吃得也算不錯。

  可跟眼下的伙食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青苗啊!」

  老師傅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感慨道:「我幹了四十年,第一次遇見歐大人這般的好官兒!我是活不了幾年了,你以後就跟著歐大人走,他定然不會虧待你。」

  高青苗使勁點了點頭,低頭扒了一大口飯,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宋人肉食主流,以羊肉至上,豬肉次之,內臟最賤。

  富貴人家只取整塊精肉、肥肉、排骨用作食材。

  心肺、大腸、豬肚、豬肝、豬脾、豬舌全部嫌棄,視為穢物、下賤食物。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些內臟腥味重,處理起來麻煩,大戶人家不屑於吃。

  畢竟古代又沒有自來水,清洗極費人工。

  但這個事對於生活在長江邊的通州窮苦人家來說,倒也沒那麼複雜。

  因為這些食材都是婦人拿到長江邊先洗一輪的,先衝去表面血污和雜質,再用食鹽反覆搓洗,以去除粘液和腥膻味,最後再用井水徹底沖洗掉殘留的鹽粒。

  如此,才能做到不腥、不臊、不膩。

  歐羨對著陸立鼎說道:「陸世叔,午飯咱們就在這裡簡單解決一下,晚上再去州前酒樓,為陸世叔、承義、寶瓶子接風洗塵。」


  「哈哈...公子吃什麼,我便吃什麼。」陸立鼎爽朗一笑,毫不在意的說道。

  歐羨嘗了一口,雖然婦人和伙夫已經做到了極限,但以歐羨的味覺,還是能吃出腥味來。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周圍,見那些漢子一個個吃得滿嘴油光,連話都顧不上說。

  於是,歐羨面不改色的繼續吃。

  飯後歇了半個時辰,崔老漢便敲響了銅鑼。

  「開工嘍!」

  銅鑼聲落,一眾民夫便紛紛起身,三三兩兩回到了堤上。

  不多時,劉瓶帶著人將杉木樁運了過來。

  崔老漢沿著堤坡來回渡了幾趟,在先前劃好的工段旁仔細端詳一陣,確認無誤後,便從懷裡取出幾面小旗,標出好一處處樁位。

  「都聽好了!」

  他直起腰,扯開嗓子喊道:「木樁相隔三尺,彼此對頭岔開,切莫排成一線。因為排成一線,就受不住潮力,根基就不牢,就是白費力氣!」

  民夫們聞言,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隨後,眾人合力將杉木樁抬到標記處,一根根次第落位,豎在堤坡之上,遠遠望去,疏疏落落的,像待栽的樹苗。

  崔老漢又喚來幾個熟手土工,吩咐他們將樁頭削斬平整。

  一切準備妥當後,崔老漢走到第一根木樁前,眯起一隻眼,上下瞄了瞄垂直度,又扶住樁身左右晃了晃,確認穩當。

  接著,他親自示範,半蹲下來,雙手扶樁,沉聲道:「看好了!樁要正,力要齊,夯要實!」

  說罷,他揮手招呼五名壯漢圍上來。

  讓三人合力拉起一柄裹鐵木碓,這東西少說也有百十斤,用鐵箍箍緊,吊起的繩子更是粗實。

  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負責穩住裹鐵木碓,免得砸歪。

  「一、二、三,落!」

  隨著崔老漢一聲令下,幾條漢子齊刷刷將木碓拽起,又狠狠砸下。

  「咚!」

  一聲悶響,鐵頭撞在樁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人臂掌發麻。

  老崔扶著樁,咬緊牙關,樁身紋絲不動。

  「好!再來!一、二、三,落!」

  一落一抬,一抬一落。

  木碓一次次高高揚起,又一次次重重砸下,節奏越來越穩,力道越來越沉。

  片刻後,崔老漢蹲下身,眯眼看了看樁身的入土深度,又用手指敲了敲樁頂,聽到聲響由脆變悶,這才直起腰,咧嘴笑道:「成了!這根樁扎進硬土了,穩當!」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朝眾人喊道:「好,開了個好頭!其他人都看到了麼?就這麼打!」

  眾人見此,紛紛應道:「看到了,多謝崔翁!」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堤岸上「咚咚」夯聲此起彼伏,像悶雷一般。

  陸立鼎久居嘉興,見過不少官府安排的差事。

  每次徵發民夫修堤鋪路,官吏們總是層層盤剝,剋扣工錢口糧,老百姓被鞭子逼著才上工,一個個懶洋洋的,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只盼著早點熬完回家。

  可通州修堤,上上下下一條心,他確是頭一回見到。

  他忍不住感慨道:「還是公子馭民有方啊!這般景象,我在嘉興幾十年,從未見過。」

  歐羨笑了笑道:「哪有什麼馭民,不過是把工錢發足、飯菜管飽,以誠待人,百姓們就把堤當成自家的修。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這道理,說穿了一文不值,可真能做到的,反倒沒幾個。」

  陸立鼎聽得這話,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待到日頭西斜,餘暉灑下之時,堤面上豎起的樁木林立,疏落交錯,一根根深深扎入泥土,仿佛撐起這片堤身的骨架。

  歐羨看著這一幕,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扭頭看向陸立鼎道:「陸世叔,這邊看完了,咱們去州前酒樓,嘗一嘗通州的美食。」

  「哈哈...如此甚好!」陸立鼎大笑著應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