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宇宙夢 顛倒人倫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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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臨近大年的一天,遐旦裦兲帶著數十個北湖社區的孩子,聚集在北湖北岸漁村的大路口,準備迎接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遐旦裦兲在澤月國不打不相識結識的武術師父劍光和虎威,以及他們的師父魚雁。

  其實,兩位功夫師父也是與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而那位被尊稱為師爺的魚雁,同樣是一位年紀輕輕的少年。

  劍光和虎威都來自上河下國的外方,劍光生得英氣逼人,眉宇間透著一股銳氣,而虎威則長得虎頭虎腦,身形敦實,帶著幾分憨厚。藍星大旱進入第三個年頭,外方早已土地龜裂,水源枯竭,實在無法生存,兩人便隨父母家人一路遷徙,最終抵達水資源豐富的澤月國,被安置在仙邕王城的市民家中生活,轉眼已過去了許多個年頭。

  他們原本就會些粗淺功夫,權當強身健體之用。沒想到,在澤月國,機緣巧合下,結識了一位名叫魚雁的少年。這少年身手矯捷,招式精妙,功夫遠比他們厲害得多。兩人心中欽佩,便誠心拜他為師,跟隨他學習武藝也已有些年頭。

  魚雁本是澤朋國聖極嶺人,一身功夫乃是家族代代相傳的絕學,主要也是為了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之用。因為人類沒有紛爭打鬥。

  這十來年,正值旱災肆虐的年月,糧食匱乏,營養嚴重不足,整個人類社會都在號召保存體力、躺平抗旱以渡難關。連往日熱鬧的舞蹈行業都幾乎銷聲匿跡,武術功夫這類需要消耗體力的活動,自然更是少人問津,近乎斷絕。正因如此,還能見到像他們這樣堅持習武、不忘傳承的人,便顯得格外稀罕,令人不由生出幾分感慨與敬意。

  當然,他們也無法做到常年習武,也僅僅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甚至一曝十寒斷斷續續地堅持了下來。但就是這樣,就已經很罕見了。

  遐旦裦兲之所以急著將自己那些所謂的武術師父們從遙遠的澤月國請來家中過年,主要是因為他深感重傷之後,自己對其他孩子的威脅力很長時間都會處於一個極低的狀態。別人只要看到他現在這副虛弱的樣子,就絕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畏懼他,所以他希望藉助這些師父們外露的氣場來鎮住他們,重新喚起他們心中的恐懼。想到自己的弟弟妹妹們,甚至敢在自己尚未受傷時就還手反抗,如果現在他們要報多年來受哥哥欺負的仇,自己豈不是連招架之力都沒有,更別說還手反擊了。因此,他是一個非常懂得利用和藉助外力的人,自然能想到在這個身體虛弱的緊要關頭,該怎麼做才能繼續讓人害怕他。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當下的身份,或者說還沒有那麼高的覺悟意識到,如今自己已是國家要大力打造的少年楷模、榜樣人物,是萬人敬仰的存在了,哪裡還需要用這種小兒科的手段來虛張聲勢、震懾場面。他終究未能完全擺脫自幼養成的陰暗心理,或許是近兩個多月的遭遇,讓這種心理愈發嚴重了。

  在等待師父與師爺到來的時刻,遐旦裦兲望著身邊簇擁的數十個孩子,心中湧起萬千感慨。他暗自慶幸,若不是最近抓緊時間重新收服了這群孩子,等師父和師爺們抵達時,若見自己仍是孤家寡人、光杆司令一個,那顏面可就丟盡了。幸好他費盡心機,在這兩三日裡重新掌控了幾十個孩子。他更期盼著師父師爺們的到來,能助他一臂之力,更快地收回曾經追隨他的兩三百個孩子,進而讓他的隊伍迅速壯大,朝著五百、一千,乃至上萬甚至更高的目標穩步推進。

  終於,一輛由雙馬拉動的、來自下游澤月國的長途馬車,緩緩駛入了孩子們的視野。這輛馬車正是他們等候的那一輛,它沒有前往北湖社區北岸車站,而是依照通訊地址,直接抵達了北湖北岸漁村。

  不等馬車完全靠近,數十個孩子便在滿負、超憶與火歷等人的帶領下揮舞起彩帶,齊聲高呼:「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當長途馬車穩穩停下,遐旦裦兲這才從自己的馬車上起身,向前迎了幾步。

  劍光和虎威將他們的師父魚雁讓在最前面,同時朗聲說道:「裦兲,滿負,超憶,來者別看年齡和我們一般大,他可是你們的師爺了!」

  遐旦裦兲不敢走得太快,他不願讓自己如今走路略帶殘疾的模樣被師父和師爺一眼瞧見。想當初在澤月國,他曾當著劍光和虎威的面,嘲笑一位略有腿疾的澤月國兒童。那時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遭到那兒童無影身法般的暴擊,就連當時剛認的兩位功夫師父也無法護住他。他當然不知道,那個兒童名叫碧霞瞐歌,是一個因難產導致的天生殘疾兒童,後來在星燈先生的救治下,這個最初幾乎無法走路的孩子不僅能夠正常行走,更在星燈先生的傳授下,偷偷習得了一套世所罕見的功夫。星燈先生最初讓他練武,主要是為了強身健體,也沒料到這孩子極具習武天賦,或許再加上身帶殘疾、渴望如常人一般,因而格外刻苦,最終竟在短短几年裡練就了驚人的武功。星燈先生心裡清楚,自己這個還沒上小學的小徒弟,十個八個成年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當初遐旦裦兲去招惹他,實在是自討苦吃。當然,碧霞瞐歌當時之所以要懲罰他,不僅僅是因為他嘲笑自己的腿部殘疾——事實上,那時他的殘疾已經好轉得極不明顯了,誰知遐旦裦兲小眼睛觀察力異常敏銳,竟一眼就看了出來。而最令碧霞瞐歌氣憤的是,這個剛從北湖監獄出來的遐旦裦兲,竟還調戲了他的姐姐碧霞瞐蓮。


  遐旦裦兲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當初自己嘲笑別人,如今卻輪到自己落下腿疾。雖然不算特別嚴重,但肯定比那個孩子當初的狀況要明顯得多。

  滿負、超憶與火歷攙扶著遐旦裦兲向前走去,雙方主要人員終於在數十個孩子的簇擁和路人的圍觀中接近彼此,擁抱在一起。

  劍光和虎威並不知曉遐旦裦兲前不久剛受了重傷,以習武之人的慣常動作,親熱地在他身上猛拍了幾下,頓時疼得他齜牙咧嘴,若非滿負、超憶與火歷扶著,他恐怕已滑坐在地上。

  假如劍光和虎威這幾下中有一下正中他那根上次差點摔斷掉的肋骨,那麼他們剛到,就弄出大事了。

  當然,一連串的意外,都是遐旦裦兲自己作和折騰弄出來的,就像他的膝關節現在略帶殘疾,如果不是他慾火焚身不顧膝關節剛剛兩次錯位便向姝綰翠下跪求愛,絕不至於弄成現在這個樣子。所以,這都怨不得別人。

  劍光瞧見他的狼狽樣,哈哈大笑道:「怎麼這麼不抗打呀,看來這幾個月沒練啊!」

  遐旦裦兲尷尬地笑著,大言不慚地撒謊道:「事務繁忙啊,實在沒有時間練功啊。」

  虎威笑道:「如今你的狀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遐旦裦兲裝著輕描淡寫地道:「政府和媒體兩個方面,就讓我無暇分身了。」

  劍光和虎威連連點頭。

  魚雁看著歡迎的孩子們打趣道:「裦兲,不必搞得如此隆重嘛!」

  遐旦裦兲厚顏無恥地答道:「師爺,這已經很低調了。要是全都來,那隊伍可就前不見頭、後不見尾了。」

  他竟然厚著臉皮當著這群孩子說出這樣的話,全然不知後怕:倘若劍光、虎威和魚雁早三天抵達,他就是個孤家寡人啊。真要是那番情形下見面,他又該如何說辭呢?

  而人家魚雁隨口一句客氣話,人家的徒弟都不止這麼多,只是第一次見面,給主人家抬抬轎子捧捧場而已。

  劍光和虎威卻將遐旦裦兲的話完全當真了,他們連聲道:「明白!明白!如今你裦兲大名遠揚,連我們澤月國都能看到有關你的報導,我們這做師父的與你相比,真是徒有其名,黯然失色啊!」

  遐旦裦兲假意客氣道:「哪裡哪裡,師父就是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然你們年齡與我相仿,但這個規矩可不能壞。」

  說到這兒,他轉向孩子們:「這,就叫忠誠!」

  孩子們隨即應和:「是,必須忠誠,不能當叛徒。」

  劍光、虎威和魚雁絲毫不可能知道,這些孩子早已被遐旦裦兲的精神控制所影響。在不知不覺中,孩子們脫口而出,將遐旦裦兲時常掛在嘴邊的「忠誠」與「叛徒」之類的字眼,當作日常話語一般自然說出。威和魚雁只覺得這些孩子活潑可愛,舉止天真有趣,完全沒察覺到話中深藏的異樣。他們被孩子們稚氣的言語和神態逗得開懷大笑,心中滿是憐愛,卻未曾想過這些詞句背後所隱藏的暗示與訓導。

  然而,不久之後,最令人意想不到也最為滑稽的情節出現了。

  遐旦裦兲因為劇痛難忍,站都站不穩,只好在滿負、超憶和火歷等孩子的扶持下踉蹌著退回到車上。

  看著遐旦裦兲痛苦地蜷縮著,扶著他的那幾個少年內心裡其實是無比高興的,一種隱秘的、報復性的快感在他們胸腔里涌動。但他們不敢將這份情緒表現出來,甚至彼此間也心照不宣地避免眼神交流,生怕一個對視就泄露了心底的秘密。他們還必須努力裝出十分關心、感同身受的痛苦神情,緊繃著臉,壓抑著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笑意。

  對他們而言,維持這副虛偽的同情面孔,強忍內心真實的雀躍,恰恰才是最折磨、最痛苦的事。

  遐旦裦兲原本特意請來功夫師父,是想借他們的威勢為自己撐場面、壯聲勢,好威懾旁人,誰能料到,師父們剛一到,連家門都還沒進,僅僅是見面時那幾下表達親熱的拳腳招呼,就讓傷勢未愈的遐旦裦兲徹底吃不消了。

  起初他還礙於面子咬牙硬挺,可後來疼得冷汗涔涔、渾身發抖,他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撐不住了,那點強撐的面子也繃到了極限,只得狼狽地縮回車座上,倚靠著,蜷曲著。

  倘若今天讓他受這份疼的是別人,依他的性子,多半會懷恨在心,遲早要想方設法討回來,甚至會想要別人的命。可偏偏讓他痛楚難當的,是自己寫信百般懇切請來的師父,對方那幾下拳腳,本是習武之人之間表達親近與熱情的尋常方式,誰又能料到他身上帶傷、如此不堪一擊呢?於是,這個平日言語刻薄、從不饒人的傢伙,此刻儘管痛苦萬分,卻一句兇狠的話也說不出來,還得勉強擠出笑容,這才真叫「打落牙齒和血吞」。


  一場本該熱烈隆重的歡迎場面,轉眼間又成了一場無事生非的鬧劇,甚至從喜劇急轉直下,透出了幾分悲劇的意味,真叫人哭笑不得。

  劍光、虎威兩位少年師父和魚雁這位少年師爺,乍見遐旦裦兲狀態明顯不對,後退時雙腿竟一高一低,他們也立刻察覺到情況不妙。三人不禁心想:難道剛才那幾下親熱的拳腳真闖出禍了?照常理說,不該如此啊!怎麼就這樣了呢?

  他們慌忙圍到車前,臉上寫滿了關切,方才見面時的歡快氣氛霎時間煙消雲散。

  劍光特別不好意思地開口道:「真沒想到會這樣,我們只是輕輕碰了幾下,你怎麼就……」

  虎威也尷尬地接話:「是啊,而且看裦兲走路的樣子都不太對勁,兩條腿好像一高一低的……」

  這時,滿負和超憶才不得不提前解釋道:「師父、師爺,你們有所不知,前不久,裦兲大哥摔了一跤,身上傷得挺重的。」

  劍光和虎威一聽,連連喟嘆:「哎呀呀,這事給鬧的!裦兲,你怎麼不早說呢?受傷了就該在信里告訴我們一聲,或者剛才見面時也該提醒我們一下嘛,那樣我們下手就知道輕重了呀。或者根本就不會下手,輕輕擁抱一下就可以了呀!」

  遐旦裦兲疼得滿頭滿臉滿身都是汗,卻不能罵人、不能喊痛,還得一直強裝笑臉。若是換作別的場合,只有父母在場,他恐怕早就哭爹喊娘了;若是在姝綰翠面前,他也早該哭得稀里嘩啦、求安慰要抱抱了。可此時此地,他卻只能硬撐著裝作沒事人一樣。

  這或許也是那些曾受他欺負的人,冥冥之中借他師父們的手,巧妙地給了他一個教訓吧。大約真是千算萬算,不如天算,惡人自有天收。

  結果,一場原本歡歡喜喜的迎接,弄得近乎告別儀式;剛剛興致勃勃抵達的貴客,一下子興致全無,甚至後悔起這趟行程來。他們心想:要是遐旦裦兲真被他們打出了什麼好歹,他們還怎麼好意思去人家裡過年呢?

  這時魚雁冷靜下來,仔細為他檢查了一番。

  習武之人多少也懂些醫術,他發現手觸到好幾處,遐旦裦兲都有明顯的護痛反應。

  魚雁於是問道:「這附近有醫院嗎?」

  本想在孩子們面前逞一回威風的遐旦裦兲難堪極了,他強撐著擺擺手:「不用!不用!師爺,我們回家!」

  魚雁忙說:「那怎麼行,檢查身體要緊。」他這麼說,也是想釐清責任——萬一真有什麼事,也得弄明白兩個徒弟究竟該承擔多少,他可不想讓這個初次見面的徒孫,連累兩個跟隨自己習武多年的徒弟。

  遐旦裦兲忍著劇痛道:「家裡還有藥,回去喝點藥就行了。」

  魚雁仍堅持:「最好還是骨科醫院讓跌打醫生檢查一下,大家才放心。」

  遐旦裦兲勉強堆起笑容:「師爺,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我沒事,咱們趕緊回家吧,我爸媽還在家等著呢,飯菜應該都快好了。」

  他強忍著傷痛擠出笑容,只因不願在幾十個剛被他軟硬兼施重新懾服的孩子面前,再丟一次臉。

  這個時候,他甚至又暗自慶幸起來,幸好這兩天僅僅迫使幾十個孩子歸隊,場面尚在可控範圍之內。如果今天有數百個孩子參加這場盛大的歡迎儀式,那麼他現在這副樂極生悲、狼狽不堪的醜態,就不可避免地會被更多的少年兒童的眼睛看到,如果其中有幾個像他這樣的人,那他今天的狀態,就會成為他們日後私下談論甚至模仿的笑柄。那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遠比現在要難堪得多。

  想到這兒,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既有事情沒有發展到最壞地步的僥倖,也有對自身處境的無奈與自嘲。他不由地在心中發出幾聲唯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既苦澀又帶著一絲幸運意味的短促笑聲。

  然後,他故作瀟灑輕鬆地道:「師爺、師父上車,我們回家吧!」邊說邊給幾個小夥伴眼色。

  滿負、超憶和火歷,連忙與眾少年兒童一起,簇擁著將魚雁、劍光和虎威扶上馬車。

  這時,不知道誰帶頭高喊了一聲:「拜蟠鮕,學星燈,做英雄,做大俠,做國王的好孩子,為贏得全人類抗旱救災的最終勝利而不懈努力奮鬥!」

  數十個孩子馬上條件反射地跟著一起高呼:「拜蟠鮕,學星燈,做英雄,做大俠,做國王的好孩子,為贏得全人類抗旱救災的最終勝利而不懈努力奮鬥!」

  遐旦裦兲一時有些尷尬地愣住了,可他看到魚雁、劍光和虎威不解的目光,立即滿面笑容地解釋道:「這是我們正能量榮譽團隊的口號。」

  魚雁、劍光和虎威頓時哈哈大笑:「不錯!不錯!裦兲,你境界就是高!我們也要向你學習,拜蟠鮕,學星燈,做英雄,做大俠,做國王的好孩子,為贏得全人類抗旱救災的最終勝利而不懈努力奮鬥!」

  遐旦裦兲頓時興奮地對數十個孩子道:「聽見沒有?聽見沒有?我師爺、師父也要和我們一起傳播正能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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