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宇宙夢88幽蹤仙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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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穿著孔雀藍元謀國服裝、拄著一根細長青岡木杖的少年,原本已經完全習慣了沿著水源而行的行走方式,這種習慣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裡,因為他已經嘗夠了沒有水喝的恐怖滋味。比如這一次漫長的旅程,他就一直固執地沿著蜿蜒曲折的通天河前行,河水怎麼彎,他就怎麼彎,任憑河水指引方向,哪怕天水河彎出一個大大的「幾」字來,他也照樣跟著走,而沒像許多人那樣橫穿三百萬年後叫作「麗江」的地方走捷徑。

  後來,一次又一次,在觀察當地人的出行與交談中,他驚訝地發現,當地人根本不像他那樣行走,而是掌握著眾多能夠縮短行程的捷徑。有些小路極為隱秘,卻能讓行程少繞許多彎路。並且,這些當地人世代沿襲的山路,遠比他僅沿著河邊摸索前行的野路好走得多,因而行走速度也不知快了多少倍。這讓少年覺得,自己的行走方式有時實在是得不償失。

  所以,在現實的不斷對比之下,少年不得不承認,自己因懼怕無水,而僅沿著水源行進的方式過於極端、笨拙,實在有些不可取。最終,他選擇放下固執,時常跟隨一些當地人的腳步前行,當然,他不是和他們走在一起,而只是遠遠地跟著。這就是少年跟著一些人走,以及跟著一對情侶沿著通天河上山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還有,我們都明白,少年之所以跟著一對情侶走了好幾天,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他擔心那對情侶會自殺。此前發生的事情,讓他一直錯誤地認為,他們這次離家出走,就是出來選擇自殺地點的。他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他們失去年輕的生命。生命何其寶貴,每個人只有一次,他們的生活比自己不知要好多少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甚至沒有半點可比性,所以為什麼還要自殺呢?以他們的生活條件,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應輕易放棄生命。更何況他們是相愛的兩個人,有照顧,有溫暖,更應堅定地攜手走下去。這是少年跟隨他們的其中一個動機。

  另一個動機則是,畢竟自己是喝了他們藏在元謀土林罐子裡的水才得以存活,這救命之恩當回報。本來任何人遇到危險,自己只要有能力施救就應當出手相助,對他們自然更不能見死不救了。這是一份責任,甚至更是一個使命,他不能明明看到了,卻裝著沒看到。

  因此,連續多日,少年都一直尾隨著這對情侶,密切地關注著他們,生怕他們一時想不開突然就跳進滾滾江水中。雖然他心裡清楚,在很多危險地段,比如虎跳峽,自己根本無力施救,但他覺得有機會總好過完全沒有機會。至少能喊一嗓子,大家一起施救,說不定他們就還有救。

  然而今天這一跟隨他人行走不要緊,就在快要登頂天水甸的關鍵時刻,少年又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他驚恐地發現,在那個本以為人跡罕至的高山路口,竟然蹲守著形形色色的人員:全副武裝的軍警治安人員、穿著制服的甸園服務人員、背著醫藥箱的醫務工作人員,還有佩戴著紅標識的志願者等。這個發現讓少年心頭一顫,原本他是特意要尋找一個遠離人類喧囂的清靜之地,怎麼現在到處都是人類活動的痕跡?連這個按理說此時應該杳無人跡的地方,都布滿了軍警治安人員的身影。

  少年頓時慌了神,生怕被這些工作人員發現並盤問。他連忙躡手躡腳地退後很長一段距離,直到確認安全後,才重新找回那條剛剛離開的通天河(這條通天河只是一個名稱,被廣泛叫著通天河的地方是在三百萬年後青海省玉樹州的玉樹市區結古鎮西巴塘河口匯入金沙江)。這一回,少年寧可選擇在沒有道路的河岸艱難前行,於荊棘密布、亂石縱橫的河岸邊跋涉,也不願走那條捷徑。

  所以,人生任何時候都不存在一個完全合適的決定,唯有依據具體情況隨時進行調整才是上上策。

  但令少年欣喜的是,今日沿河之行後來變得極為驚喜。在逐漸靠近天水甸的通天河畔,這段備受期待的行程,遠比他所預想的輕鬆得多。與那些沒有道路、布滿碎石和陡峭懸崖的崎嶇河岸相比,這裡簡直就像是上天賜予的禮物。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儘是開闊平坦的草甸和舒緩絲滑的坡地,每一處景致都如同大師精心繪製的畫卷。那些柔和流暢的曲線在陽光下舒展延伸,仍有些青色的草地與湛藍的天空在遠處相接,構成了一幅幅令人屏息的絕美畫面。

  少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如夢似幻的美景竟然真實存在於世間,讓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動人的細節。

  這一刻,少年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這一刻,少年只覺得自己是自然之子,宇宙之子,是這美好一切中的一分子。

  這一刻,他不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匆匆過客,而像是一個擁有者,仿佛這美好的一切都與他有關,都因為他而存在。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

  在這片海拔 3000 米以上的天空疆域中,一切都顯得與眾不同,宛如踏入了另一個世界。明鏡似的高山湖泊、水草豐茂的濕地以及飛禽走獸時常出沒的原始森林,相互映襯。斷層崖、林間小溪、深溝峽谷等獨特景觀交錯分布,涵蓋了原始森林灌叢、高山草甸、濕地湖泊、地質遺蹟、河流峽谷等生態系統。每邁出一步,眼前便會呈現全新的風景。

  這裡宛如一座天然的植物園。即便已至仲秋時節,仍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爭奇鬥豔。草甸、牧場、森林、竹林,山林幽深茂密。主要植物有天水木、星空草、長苞冷杉等。在不同海拔以及陰陽坡上,分別生長著杜鵑、箭竹、苔蘚、忍冬、雲杉、高山松、高山櫟、短刺櫟、紅杉、紅樺、山楊、白樺等。草甸和水生植物以蒿草草甸為主,水生植被主要包括香蒲群落、光葉眼子菜群落、狐尾藻群落、梅花藻群落等。

  少年懷著對原始荒野的憧憬踏入這片土地時,怎麼也沒想到眼前會呈現如此生機盎然的景象。原以為與世隔絕、人跡罕至的原始生態環境,竟隱藏著這般水草豐美的草甸牧場。清澈的溪流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滋潤著綿延起伏的翠綠草甸。遠處傳來馬兒叮叮噹噹的脖鈴聲,清脆悅耳,在靜謐的山谷中迴蕩。悠閒漫步的白氂牛與黑氂牛點綴在如茵的草地上,野豬帶著幼崽在灌木叢中覓食,靈巧的松鼠在松枝間歡快地跳躍。山坡上散落的牧棚里,縷縷炊煙悠悠升起,與周圍蒼翠的山林、潔白的雲朵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幅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夢幻畫卷,美得讓人屏息凝神。

  一路所見,目不暇接:高原鷹、火烈鳥、極樂鳥、紅嘴巨嘴鳥、白孔雀、三趾翠鳥、金貓、小熊貓、鴛鴦、水獺、灰鶴、林麝、馬麝、梅花鹿、綠尾紅雉、斑尾榛雞、雉鶉、獼猴、胡兀鷲、重唇魚、猞猁、黑麂、馬麂、毛冠鹿、藏馬雞、血雉羚、灰雁、斑頭雁、鼯鼠、高原兔、紅腹松鼠、竹鼠、綠頭潛鴨、麻鴨、鸚鵡、畫眉……更有黑白殺竹熊、麒麟、九尾狐、鳳凰、白澤、煙花孔雀等,各種神鳥神獸應有盡有。

  沿著開闊的高山草甸、蜿蜒的林間小徑匆匆前行,耳畔儘是此起彼伏的鳥鳴聲,啾啾的鳴叫在林間迴蕩,時而清脆悅耳,時而婉轉悠揚。抬頭望去,只見枝葉間鳥影翩躚,忽隱忽現,撲朔迷離。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為這片森林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不時有幾隻毛茸茸的小松鼠從樹叢中竄出,他們靈巧地在林間穿梭,時而低頭撿拾散落的松果,時而抬起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稀少的行人,那圓溜溜的大眼睛和呆萌可愛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

  突然,一隻毛色褐紅的紅腹松鼠蹦蹦跳跳地來到綠衣少年面前,這讓他瞬間回憶起在雲夢帝國神木臥龍廣場的往事。那時,正是在萬年古木的樹洞中,一隻勇敢的小鼯鼠受峽之大者的樹神昭示救了他一命。少年為那隻通靈的小鼯鼠取了個威風凜凜的名字——「神木飛虎」。

  眼前這隻小松鼠的神態舉止,竟與記憶中的神木飛虎如此相似,他毫不畏懼地靠近少年,在他腳邊歡快地蹦跳著。少年試探性地伸出手掌,沒想到小松鼠不僅沒有逃開,反而輕盈地一躍,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心上。這神奇的一幕讓少年心頭一震,莫非眼前這隻通人性的小松鼠,就是幾個月前的春天裡那隻神木飛虎的化身?

  正當少年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時,遠處傳來清脆的鈴鐺聲,幾位趕著白氂牛和黑氂牛的牧民緩緩經過。這些常年生活在高原上的牧民們,為了抵禦強烈的紫外線照射,幾乎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活像一個個「蒙面大俠」。少年一路上發現登山的人群中有不少類似的裝扮:有人戴著寬檐遮陽帽,有人圍著厚厚的蒙面方巾,還有人披著色彩斑斕的紗衣。在這樣的環境中,少年那副掛耳式面罩反而顯得格外自然,加上一身元謀國服裝,仿佛他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高原居民,早已習慣了這裡的生活方式和氣候條件。但實際上,他之所以撿了面罩戴著,僅僅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他的真實面容,避免被人認出他的身份。這個看似普通的防護裝備對於少年來說,背後卻隱藏著他不願示人、不能示人的秘密與心酸。

  牧民中一位中年男子拉下一點面罩,微笑著提醒道:「這小傢伙是來討吃的呢,看你面善才這麼親近。」說到這兒,他補充道:「你要是帶了什麼堅果之類的,不妨分它一些。」

  聽到這話,少年這才恍然大悟,頓時窘迫地僵在了原地。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並沒有任何食物,所以他只能尷尬地看著手心上的小松鼠,不知該如何是好。

  另一個牧民善意地提醒道:「小孩子,我們遠遠地看見,你一直是一個人在走,這樣可要注意安全啊!」

  又一個牧民補充道:「你一個人這麼行走,千萬不要獨自到森林中去,裡面有黑熊、棕熊、灰狼、野豬、猞猁、雲豹等好多厲害的傢伙,他們有的還沒有完全改為吃素食,偶爾會獸性大發,對人是很危險的。你手上那根小棍子,對他們來說,是根本不起作用的。」


  少年心情緊張地攥了攥手中細長青岡木杖,連連點頭致謝。

  第一個問他的中年牧民道:「你從那個斜坡上去,去和上面的人走在一起,成群結隊地走,不要落單。一個人這麼走,太危險了,即使不碰上野獸,迷路了,發生高原反應了,也不得了。」

  少年點了點頭,過了一會突然又問道:「請問,哪裡能看到黑頸鶴呀?」

  幾個牧民異口同聲:「什麼?」像沒聽清。

  少年重複了一下他的話:「哪裡能看到黑頸鶴呀?」

  中年牧民道:「黑頸鶴?現在哪有什麼黑頸鶴呀?」說到這兒,他補充道,「冬天才有。」

  少年道:「有位放蜂的詩人就寫了幾個月前他女兒還騎著黑頸鶴在星空湖巡遊的詩句啊!」

  「哈哈哈哈……」幾個牧民都笑了,一臉邪乎的快樂勁兒。

  中年牧民笑著說道:「我們都認識那位詩人,他們一家在上面放蜂三個月呢,幾乎天天見面。前前後後,他到天水甸放蜂,應該有過十幾個年頭了。」

  更一個牧民補充道:「他叫幽林山,有個特別漂亮的妻子,美得不得了,就像仙女下凡,叫什麼,叫……叫嫿樓憑南,對,嫿樓憑南。還有兩個寶貝女兒,大女兒叫幽林漫步,隨她爸爸姓,小女兒叫嫿樓聽蟲,隨她媽媽姓……一家人的名字,除了詩人幽林山,其他都不好記,我居然都記住了。」

  少年馬上道:「對,對,他就是在詩中寫小女兒嫿樓聽蟲騎著黑頸鶴巡遊星空湖……」

  牧民們頓時笑得合不攏嘴:「別說現在沒有黑頸鶴,就是有,黑頸鶴怎麼能騎呀?」「所以詩人的話,不能信,根本不能信,他的腦袋瓜子想得和我們不一樣。」「他經常給我們朗誦詩歌,我們都笑,沖他傻樂!」「不過他家的蜂蜜真是好喝!他還把我們寫進詩歌呢,倒也挻有意思的!」

  少年這時打開了自己的包袱,說道:「你們瞧,這罐蜂蜜,就是他們家送給我的,還有這個睡袋。」

  牧民們探過頭來,一邊看著一邊點頭道:「嗯,嗯,這詩人待人很好,他們一家都很好。」

  「再見!再見!」告別了幾個牧民,少年順著牧民們指引的方向,往草甸大斜坡上走去。聽見牧民們突然在後面說:「今天星空湖有重大儀式哦,我們提前把氂牛趕到地方,就是為了去看那個儀式。」

  「嗯嗯,」少年一邊走一邊回道,「我也去看,希望到時候見到你們。」

  從離開天河水詩人一家和那對情侶截至目前,少年耗費了大半天時間,當夕陽西下時,他終於精疲力竭地到達了目的地——被晚霞染紅的天水甸高原。

  天水甸的絕美風光宛如人間仙境,那湛藍如鏡的高原湖泊、蒼翠欲滴的原始森林、巍峨壯麗的雪山群峰,構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神迷的畫卷。這般超凡脫俗的景致,美得讓人不禁潸然淚下,難怪傳說中那些通靈的仙獸會選擇在此處修煉。

  碧塔海是高原淡水湖泊濕地,宛如鑲嵌著綠寶石的美麗鏡片。其生態系統和周邊的森林、沼澤、草甸基本保持原始狀態,是中甸葉須魚等珍稀魚類的棲息地,也是黑頸鶴等珍稀鳥類的停歇地和越冬地。碧塔海中生長著一種名為「碧塔重唇魚」的古老珍稀魚類,它是第四紀冰川時期遺留下來的古生物。由於這種魚深藏湖底,很少靠近岸邊,因此被當地人視為神魚,認為能見到神魚的人非常幸運。

  此時,碧塔海畔金色的陽光灑落在古老的太陽神廟上,虔誠的民眾們雙手合十,低聲禱告。這座歷經滄桑的神廟靜靜地矗立在湖邊,見證著世代信徒們對太陽神的虔誠信仰。微風拂過湖面,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在回應著信徒們的祈禱。人們或跪或立,神情肅穆,口中念念有詞,祈求神靈的庇佑與祝福。廟宇的屋檐下,香火繚繞,與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構成一幅神聖而祥和的畫面。

  不久,所有這些虔誠的信徒,都起身趕往了星空海,少年想到那幾個牧民的話,便跟著這一群人朝著星空海走去。他沒想到南北兩個湖之間相距這麼遠,得有一二十公里吧,由於高原缺氧,走得他有些氣喘。

  來到星空湖,他驚喜地看到,那個牧民已經比他先到了,都虔誠地圍坐在湖邊,此時,他們並不與自己打招呼,都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便專注地看著正在發生的事。

  星空海是天水甸最大的湖泊,水域遼闊,被列為國際重要濕地。這裡融合了高原湖泊、沼澤草甸和原始暗針葉林的生態系統,擁有豐富的珍稀動植物資源。湖中盛產「屬都裂腹魚」,這種魚身體呈金黃色,腹部有一條明顯的裂紋。此外,湖面上還有大量野鴨和黃鴨等鳥類棲息。


  此時的星空海,這座風景秀麗的高原湖泊,四周群山環繞,湖水清澈見底。湖畔矗立著一座古老的龍王廟,這座廟宇歷史悠久,香火鼎盛,是當地人民祭祀水神、祈求風調雨順的重要場所。廟宇建築古樸典雅,飛檐翹角,與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構成了一幅絕美的自然與人文景觀圖。

  這安寧的氛圍,如同夢境一般輕柔而美好,讓人沉醉其中不願醒來。四周靜謐得仿佛時間都停止了流動,只剩下心靈在這片寧靜中自由徜徉。

  那少年佇立在龍王廟前,目光所及之處不僅領略到了世間罕見的絕世之美,更在無意間目睹了連常年在此放蜂的一家人都不曾見過的震撼景象。有著龍王廟宇星空海,盤踞著的並非人們口中傳說的巨龍,而是一頭通體雪白、形態優雅的神秘仙獸。他周身散發著瑩瑩光輝,頭頂生著晶瑩剔透的犄角,臥於海中卻如踏著祥雲,那超凡脫俗的模樣讓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當地的人們說,這便是守護天水之地的雪仙顯聖,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祥瑞之兆。

  在碧波蕩漾的湖水周圍,今日從另一個方向登山的來自多個國家的十位德高望重的冥修大師身著各國服飾,以湖仙為中心盤坐成圈。也許難得一見的仙獸就是因為感動於他們虔誠才出現。

  只見他們圍繞著湖中那隻通體雪白、頭頂金角的仙獸,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大師們神情肅穆,目光如炬,周身散發著強大的精神力量,均希望將自己畢生的修行加持到仙獸身上,促成其法力大增,早日普施甘霖。他們正在共同修煉古老的求雨法術,那種堅如磐石、毫不動搖的意志力,那種為蒼生祈福的無私精神,實在令人動容不已。

  不僅少年離他們遠遠的,他還發現,那些軍警治安人員、地方服務人員、醫務工作人員和志願者之類也遠遠地守望著,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們自己也不會有絲毫打擾。當然,此時偌大的天水甸上,星空湖邊,少年看到的人很少,除去十位大師、幾十位軍警等工作人員,其他人員不過寥寥數百人,大家都虔誠地席地而坐,用意念參與其中,想必這不多的外層圍坐人員中,大部分都是大師們的弟子吧。

  山上如此人少,一是因為空氣稀薄,人不能久待。

  更重要的原因,一是為了安全,二是為了保護水源,政府不讓太多的人到水源地。所以,不讓太多的人上山,即使上山,也很快讓其下山,不讓久留。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空漸漸被厚重的雲層覆蓋,原本明媚的陽光也被遮蔽得嚴嚴實實。湖面上升騰起一層淡淡的霧氣,與周圍的群山相映成趣,仿佛整個世界都沉浸在一個神秘而莊嚴的儀式之中。

  大師們的吟誦聲逐漸高昂,音調如同遠古的呼喚,直擊人心深處。

  夫天地未生之際,星雲已稠,宇宙未明之時,域界已廓。雲無界,金木水火,雲納其內,紅綠青紫,雲吐其外;界有雲,風花雪月,四季分明,風雨雷電,各司其妙。

  雲界者,乃龍之宮、仙之國、鷹之家鄉、靈之搖籃也。天地無雲,江河無源,洋海不存,眾靈消亡。嗚呼,大地焦渴之際,心靈枯萎之時,眾生跪望蒼穹,萬物祈願雲垂;瑞雲凌空之際,祥雲當頭之時,縱是千古帝王,萬代聖賢,無不頂禮膜拜焉,況復俗子凡夫。最是壯觀,神龍見首不見尾,騰雲駕霧,翻江倒海,皆因雲流而生龍氣也;無雲作駕,縱是龍虎,亦唯望洋興嘆焉。最是美妙,飛天起舞衣生風,雲空散花,五彩繽紛,皆因雲朵如舟通仙凡;無云為階,縱是繆斯,亦對靈思無能為力焉。

  君知否,生於塵土,歸於塵土,實乃生於雲,化為雲也。雲霄之上,雲彩斑斕,雲空之中,雲霞妙曼,雲天之下,雲煙繚繞,雲海之間,雲氣蒸騰。因有雲,而有江海湖泊,雲有界,而有高德大聖。雲深不知處,中有卡布與星燈,外有旵龗並丁宗;跳出三界外,東有蟠鮕與䢾羅,西有長歌並因子。冥修逐雲而去,雲遊四海,千古高賢與云為伴;眾仙駕雲而來,雲煙渺溟,斗轉星移雲幻其間。嗚呼,雲水無極兮,天馬行空馳騁無疆,云為至境兮,萬法歸宗法無定法。嗚呼,行雲流水兮,實乃藝之極狀,不囿陳習兮,方可變幻莫測奇矣哉。

  大哉雲界!天地人,雲界靈,風雲人物,世間翹楚。雲界仙宮,雲龍雲集,你呼我答,靈犀相通,一雲千界,蔚為大觀也!

  冥修大師們深沉而悲憫的聲調,一聲又一聲地吟唱著祈雨之文,那悠遠而莊重的唱諾聲在湖面上空久久迴蕩。湖岸四周的聽眾們聽聞這充滿慈悲之意的誦經聲,無不感到心靈震顫,淚水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在場之人皆被這神聖肅穆的氛圍所感染,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低聲啜泣,有的則默默垂淚,軍警治安人員、甸園服務人員、醫務工作人員、志願者等也無不感動難抑。

  吟誦的祈詞中有這麼一句:「雲深不知處,中有卡布與星燈」,星燈先生我們都已經知道了,那位出現在終岳山三雲際的年輕醫聖,一家幾代醫聖正在拯救藍星生命。和他在一個句子中的這位「卡布」不知道是誰,在整個祈雨過程中被反覆提及,甚至十位大師幾度反覆念誦這個名字,所有人都跟他們一起念誦這個人的完整名字:「鴻古卡布!鴻古卡布!鴻古卡布!……」無數人念誦著這個名字時都哽咽難言,淚流滿面。


  整個場景充滿了虔誠與感動的氣息,仿佛天地都為之動容。

  那隻通體雪白的仙獸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召喚,緩緩抬起頭,金角閃爍著微弱卻耀眼的光芒。它的雙眼閉合片刻後猛然睜開,目光清澈而堅定,仿佛能洞察世間萬物的本質。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清風拂過湖面,盪起層層漣漪,緊接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從天而降,落在仙獸的金角上,隨即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散開。大師們臉上的神情更加專注,他們知道,這是天地對這場儀式的回應。隨著更多的水珠接連落下,整個湖泊開始泛起粼粼波光,仿佛連大自然也在為這一刻屏息凝神。這種人與自然、凡人與靈獸之間的默契配合,展現了一種超越語言和文化的深刻聯結,讓人不禁感嘆生命的奇妙與偉大。

  這位孤獨的少年跋涉千里來到天水甸時,眼前這片靜謐的水域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夢寐以求的天堂。萬里之行,他原本就是想要尋找那麼一個與世隔絕的所在——這裡有清澈見底的水源,隨處可覓的野果野菜,既沒有擾人的同類,也不見兇猛的野獸。少年幻想著能在這裡永遠獨居下去,遠離龍獸或狼群的世界,也遠離塵世的紛擾,遠離一切危險。

  可世間哪可能有這樣一個地方呢?有,也不屬於自己啊!

  更令人心酸的是,這個飽經磨難的少年內心還懷著一個近乎絕望的願望:他渴望通過長期的意念修煉,最終能夠達到不吃不喝也能生存的境界。這種看似荒謬的想法並非源於什麼崇高的修行理想,而是被殘酷的現實所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難有吃的,既不能去偷,更不能去搶,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和種子去種莊稼,那哪裡來的吃的?一旦決定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長住,遇上特定的時期,可能一點野果之類的食物都找不到,而一旦找不到食物就只能忍飢挨餓,直到餓死。少年平時想得最多的,就是人如果不吃不喝也能活著,該多好啊!正是這種生存的絕望,才讓他萌生出「不食人間煙火」的妄想,希望自己靠空氣靠露水就能活著。然而這仙境裡,連空氣都是稀薄的。

  一個本該充滿朝氣對生命充滿理想的少年,竟被生活逼迫到如此境地,實在令人扼腕嘆息。他那瘦弱的身影站在天水甸畔,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人間最深的孤獨與無奈。

  沒想到,這個美得讓少年心醉神迷、頻頻落淚的人間仙境,竟成了他駐足時間最為短暫的一處風景。

  當夕陽的餘暉漸漸染紅天際,身著制服的軍警和治安人員便開始高聲催促,要求所有登山者必須立即離開天水甸,儘快下山歸去。

  除了十位德高望重的大師執意留下,誓要在日漸寒冷的湖畔打坐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外,其餘人等無一例外都被禮貌而堅決地「請」出了這片聖地。

  軍警、治安人員和醫務人員、志願者說得最多的就是:「大家多多理解,多多配合,我們必須對你們的安全和生命負責任。每一位安全登上天水甸的人,最後都必須安全離開。高原空氣稀薄,大家本來就身體虛弱,時間久了,都會呼吸困難,一旦發生高反,我們醫務人員人力有限,如果搶救不及時,搶救無效,或者根本就沒有發現,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沒有了隱身衣物再也無法隱匿行蹤的少年,只能和其他普通登山者一樣,被集中引導著,像羊群般被驅趕著向東邊的山下行進。這個曾夢想永遠留在這片淨土上的少年,最終只成了天水甸的匆匆過客,短暫得如同一個白日夢。他原本以為這樣一個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是杳無人煙的清靜之地,自己可以徹底放鬆身心,無憂無慮地躺平不走了,再也不用為恐懼、煩惱所困擾。然而現實卻出乎他的意料,這裡不僅有人,而且還有專門負責管理的人員,他們井然有序地維持著這片仙境的運轉,讓他不得不收起那份想要永遠逃避現實的幻想。

  是啊,在這個世界上,對於一個根本無法主宰自身命運的普通人而言,哪怕是最卑微的願望、最基本的渴望,也會成為遙不可及的奢望。

  當然,少年確實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無法在這個地方長久地停留。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越來越明顯地感受到呼吸變得異常困難,胸口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巨石壓迫著,甚至流出鼻血來。起初,他完全不明白為何會出現這種狀況,只是困惑於每次吸氣時都感覺氣息不足,肺部像是永遠填不滿的空洞。直到後來,當他反覆聽到醫務人員和當地人以及有經驗的登山客談論高原反應的種種症狀時,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正在經歷的這些不適,正是典型的高原反應表現,因為自己營養極度缺乏,身體實在太虛弱不堪了。如果自己不是身體實在虛弱不堪,是遠比常人更能扛住高原反應的,畢竟自己在雪山頂上都居住了那麼多年,那高度可比這兒都還要高,只是最初吸了吸氧,後面幾年時間裡幾乎都沒再吸過氧。


  也許,這片神奇的土地終究只適合那些超凡脫俗的神仙居住。而他,說到底不過是個平凡的普通人,血肉之軀終究難以適應這裡稀薄的空氣和特殊的環境。即便內心再嚮往,身體的本能反應也在無情地提醒著他:這裡不是凡人能夠永遠駐足的地方。

  那些美好的想像與殘酷的現實之間,永遠橫亘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理想中的仙境固然令人神往,但當真正置身其中時才發現,想像和現實,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高原上人臉龜裂主要是由於強烈的紫外線輻射和乾燥的氣候條件造成的。在高原地區,尤其是平均海拔超過3000米的地方,紫外線非常強烈,這不僅會在短時間內導致皮膚曬紅、灼傷,還會加速皮膚的光老化過程,使得皺紋提前出現,色斑變得頑固且呈現低齡化趨勢,甚至增加皮膚癌的風險。同時,高原地區的空氣濕度較低,氣候乾燥,這會導致皮膚水分流失,變得乾燥脆弱,容易出現龜裂的現象。

  此刻,少年終於恍然大悟,那位善良的放蜂詩人為何再三叮囑他要儘早下山。那並非隨意地提醒,而是飽含著對他人身安全的深切關懷。如今被迫從天水甸東側匆忙下山,少年心中充滿懊悔與愧疚。因為讓他難以釋懷的是,放蜂詩人夫婦好心讓他帶上山的輕薄睡袋,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無法及時歸還了,雖然那對夫妻已經說過送給他,可他心裡一直想著要還人家的。這份無法履行的承諾此時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糾結難安。他多希望能有機會當面向那對好心的夫婦道謝並歸還睡袋,可眼下這簡單的願望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懷著滿腔希冀登上仙山天水甸,渴望藉此擺脫塵世間的所有煩惱與不堪,讓一切不如意都隨風而逝的美好願望,終究還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徹底破滅了。那看似觸手可及的仙境,終究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夢一場,所有的期待與憧憬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泡影,留下的只有無盡的失落與悵惘。甚至增添新的煩惱。

  是啊,這如詩如畫的仙境,若是從未得見倒也罷了,偏偏讓我親眼看見了它的絕美風光,卻又不得不匆匆離去,不能在此長久駐足,這份遺憾如同刀割般深刻。更令人痛心的是,那些萍水相逢的善良人們給予的無私關懷與溫暖,我卻連一句真誠的感謝都來不及表達,更遑論回報他們的恩情,這種無法償還的人間真情,這種深深的虧欠感,實在是我心中最大的遺憾與愧疚啊!

  沿著東面尼汝河蜿蜒曲折的下山小徑,這位瘦弱不堪的少年低垂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他極力壓抑著哭聲,卻仍不時發出細碎的哽咽和抽泣。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腳下的石階路也在黃昏變得模糊不清。

  此刻的他,被無盡的絕望與無助所吞噬,仿佛整個世界都對他關上了大門。他一邊走在絕美的風光里,一邊茫然地望著遠方,內心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與迷茫——他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往何處去,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裡去,哪裡才是他最終的容身之所。

  在這廣袤的天地間,竟找不到一件能讓自己自由選擇、隨心所欲的事情,所有的道路似乎都對自己緊緊關閉。

  少年深切地感受到了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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