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宇宙夢83西行狼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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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沿著幾近乾涸的銅鑼河邊那條蜿蜒曲折的山道向東北方向緩步前行,這條曾經承載過無數車馬往來的古老商道因多年旱災缺少維護被歲月磨礪得凹凸不平。

  來到銅鑼河漸有水源的地段,兩岸植物開始豐富起來,少年目不暇接地欣賞著沿途豐富的植物景觀。他的目光掠過珙桐那互生無托葉常密集於幼枝頂端的葉子,掃過被稱為「活化石」的桫欏那巨大的羽狀葉片,又停留在挺拔的水杉和古老的銀杏樹上。紅椿火紅的嫩葉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而楨楠和羅漢松則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在這片生機勃勃的植物王國中,少年特別留心尋找著可以食用的果樹和珍貴的肉果樹。他時而彎腰查看低矮的灌木叢,時而踮起腳尖觀察高處的枝頭,經過多次耐心細緻地搜尋,終於如願以償地發現了心儀的目標。每當找到一棵結滿果實的果樹或罕見的肉果樹時,半隱身的少年隱藏在面罩後的臉上都會綻放出欣喜無比的笑容。

  衣服破舊的半隱身少年獨自一人背著同樣破舊的背包,經過兩天多時間的長途跋涉,偶見村舍與行人,終於在第三天太陽西斜時分,隱約聽到了前方傳來的潺潺水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少年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欣喜,心想:這應該就是這幾日裡人們常說的那條天水河了吧。

  少年正沉浸在這奇妙的時空遐想中,忽然又聽到遠處傳來清脆的馬鈴聲和趕馬人的吆喝聲。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由十來個趕馬人組成的馬幫隊伍,正背襯著河岸遠景緩緩前行。他們身後是隱約可見的河面,在偏西太陽的映照下構成了一幅壯美而神秘的山水畫卷。

  就在這時,四五個衣著樸素的少女從路旁的村落里跑了出來,歡快地圍到馬隊旁邊。她們好奇地打量著馬背上馱著的各種貨物,眼睛裡閃爍著渴望和羨慕的光芒。這些來自遠方的稀罕物件,對她們來說都是難得一見的寶貝。少女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精美的布料和飾品,不時發出驚嘆聲,但最終似乎因為囊中羞澀而沒能買下什麼。當馬幫重新啟程時,她們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漸漸遠去的馬隊背影,久久不願離去,仿佛要把這美好的畫面永遠刻在記憶里。

  當那支小小的趕馬隊緩緩經過少年身旁不遠處時,少年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大聲提醒他們商道里有狼出沒,千萬要小心謹慎。但轉念一想,這些從天水城來的商旅想必早已被告知過這個危險,而且此時日頭尚高,他們今天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那條危險的商道。按照他們的行進速度,最多只能抵達銅鑼壩一帶,沿途時有村落,可供投宿的客棧亦有兩三家,完全不必擔心露宿荒野。

  就在趕馬隊離開約莫一刻鐘,朝著西南方向行進了百餘米之後,整個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只見一個面容和善、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裹,從中挑揀了幾樣物品小心翼翼地捧著,快步往回走來。他來到幾個仍站在原地觀望的女孩面前,親切地給每人送上一件精緻的小禮物,有鋥亮的小鏡子、雕花木梳、精美的發卡、別致的髮夾、漂亮的發箍,還有一副時髦的太陽眼鏡。女孩們驚喜萬分,尤其是那個得到太陽眼鏡的姑娘,迫不及待地戴上試了試,當她摘下眼鏡時,眼中竟噙滿了感動的淚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幾個小女孩激動得連連鞠躬,用稚嫩的聲音說道:「叔叔們還要趕路,我們不敢耽誤你們的時間。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也要送給你們禮物作為回報。」

  那位慷慨的中年男子只是和藹地揮著手,連聲說著「不用客氣,小意思」,便轉身離去。遠處的馬隊成員也都面帶微笑,朝這邊友好地揮手致意,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一幅溫馨動人的畫面。

  「慢點!大哥慢點!停一下!大哥停一下!」一位身材較高、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婦女氣喘吁吁地抱著一個裝滿新鮮水果、地瓜、肉樹果等農家作物的竹簍,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了過來。她急切地叫住了那個已經離去的商販,然後轉身對著幾個小女孩數落起來:「你們這些丫頭真是不懂事!人家商隊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地從老遠的地方趕來,怎麼能隨便要人家的東西?特別是你,小翠!」她說著,目光嚴厲地看向其中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你年紀最大,怎麼還帶頭白拿人家的太陽鏡?那可是多貴重的東西啊!」話音未落,她就揚起手在小翠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被當眾訓斥的小翠頓時羞紅了臉,低著頭擺弄著衣角,不敢抬頭看人。她手裡還攥著那副嶄新的太陽鏡,此刻卻覺得格外燙手。

  「沒事沒事,」那個面容和善、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連忙擺手說道。他身上的衣服雖然樸素但很整潔,看得出是經常在外奔波的人。他一邊說著,一邊回頭張望在一段距離外等著他的馬驢隊,顯得有些著急,但語氣依然溫和。

  抱著竹簍的中年婦女原來是小翠的母親,她誠懇地說道:「我也是剛好路過看見這一幕,要不然這幾個不懂事的丫頭就要白拿你們的東西了。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出來的商隊沒有從前的百分之一,你們能經過這裡,多麼難得啊,我們可不能占這種便宜。」


  「真的沒關係,」面容和善的商販轉過身來,露出樸實的笑容,「每次路過天水,這裡的鄉親們也沒少照顧我們。上次我同伴生病,還是村裡的大夫給看的呢,說什麼要向星燈先生學習。」

  小翠媽聽到這話,連忙把竹簍往前遞了遞:「大哥,這是我們自家種的瓜果,你們帶著路上吃。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至少能頂頂餓。特別是這些水果,在那些缺水的地方,還能解解渴。」

  商販連連擺手推辭:「這怎麼好意思!現在食物多金貴啊,這都是救命之物啊,我那點小東西,哪值得換您這麼多新鮮瓜果!還讓我連竹簍一起帶走。回來經過時,竹簍得還上。」

  「瞧您說的,竹簍我自己再編一個不就行了,我們這裡可不缺竹子。」小翠媽堅持道,「大哥,人心都是肉長的,妹子心裡明白著呢,這路途遙遠不算錢啊?現在全藍星各個國家都在號召大家減少外出,安心在家『躺平』,有幾個人願意出遠門啊?馬走多遠,人走多遠,出來一趟得遭多少罪啊,你們忍飢挨餓還要長途奔波,真是太不容易了。」

  面容和善的商販嘆了口氣,接過竹簍:「正因為大家這些年都幾乎沒出門了,遠行更是難得。許多偏遠地區的家庭都嚴重缺乏日用品,我們出來跑這一趟,至少能解決部分人的一些需求。」

  「是的是的,」小翠媽點頭附和,「許多家庭都好多年沒添置過新物件了。有的人家糟糕得連扎頭髮的皮筋都沒有,只能用葛藤湊合。說句羞人的話……」她壓低聲音,「現在很多女人來月事,連衛生紙都用不上……」

  商販神情凝重地點點頭:「所以現在各個國家都特別重視這些基本物資的生產。再艱難也要保證供應,儘量滿足老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說著,他朝遠處的馬驢隊望了望,「我得趕緊追上去了,不然今天趕不到銅鑼壩了。多謝妹子的水果、地瓜、肉樹果!」

  馬驢隊遠去了,幾個小姑娘也隨小翠媽往村里去了,興奮的狀態遠遠沒有消失,連背影都能看出來。有的一步一跳,可能一年到頭都難有這樣的時刻。

  半隱身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循著潺潺的水聲,儘量將自己隱藏在沿途的灌木叢和樹影之中,朝著北方緩慢移動。他那件早已破損不堪的衣服和背包在行進中不斷發出輕微的撕裂聲,露出的不能隱形的皮膚上布滿了傷痕——若是被人看到懸空的局部模樣,恐怕會當場嚇暈過去。所以少年不得不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蹤。

  隨著與河岸的距離逐漸縮短,一個古老的大碼頭漸漸浮現在視野中,隱約可見大小船隻無數,炊煙裊裊。就在通往碼頭的土路上,幾個手執長矛利刀的治安聯防隊員正和幾名社區志願者熱絡地交談著,眼睛時不時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兩天狼群倒是沒來這邊騷擾,」一個滿臉胡茬的聯防隊員叼著煙說道,「可能是前天他們不知道怎麼受傷了,應該還死了不少。」

  「但咱們可不能放鬆警惕,」戴著紅袖標的志願者大媽接話道,「這個狼群的規模實在太大了,之前聽說至少有上百頭呢。」

  「是的,最近看到的人講,好像少了一點。另外,你們聽說了嗎?」另一個年輕隊員壓低聲音道,「神龍帝國的追蹤小組又出發了,這次又進入了雲上國的領地。」

  「可不是嘛,這得把雲上國嚇死了!」大媽點點頭。

  年輕隊員道:「沒有,沒有,這次雲上國的態度完全變了,居然還挺歡迎他們的。」

  大媽突然緊張起來:「你們說……神龍帝國的追蹤小組會不會追到咱們這兒來啊?」

  「應該不至於吧,」胡茬隊員吐了個煙圈,「這裡離神龍帝國上千公里,到雲上國也有五六百公里,而且山路崎嶇難行……」

  「可對古龍來說這點距離算什麼?」大媽插嘴道,「他們一步就能跨出人類十幾步的距離,幾天就能到這兒。要是翼龍的話,大半天就飛過來了。就像那群突然出現的狼一樣,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造訪?」

  「其實我倒希望古龍能來,」年輕隊員眼睛發亮,「這樣我們就能親眼見識一下,而不是只能看報刊上的文字和圖片了。」

  「只要他們不咬人,」胡茬隊員掐滅菸頭,「我也挺想開開眼界的。」

  躲在灌木叢中的半隱身少年聽到這番對話,心臟頓時揪緊了。他好不容易才暫時擺脫了狼群的威脅,沒想到神龍帝國的龍獸追蹤小組又出動了。看來神龍帝國是鐵了心要找到他,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發現的。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追蹤者還在幾百公里之外,他必須抓緊時間繼續向西逃亡,離那些追兵越遠越好。

  不知不覺間,少年攥緊了拳頭,牙關也咬緊了。


  想到自己那套能夠隱身的衣服已經破爛,局部已經失去了神奇的功效,少年心中不免萬分失落,但又沒有第三套,他必須接受這個現實。他知道這一天早晚都會不可避免地到來,只是希望在離龍獸更遠一些的時候到來,可現在離龍獸還不是很遠,這一天就比自己希望的時間提前到來了。但回想這幾個月來的遭遇,少年心中還是無限感慨兩套隱身衣服已經幫過他太多太多,雖然不能再靠它們隱身了,還是滿滿的感恩。

  少年環顧四周,最終選擇了一片茂密的竹叢作為更衣之處。這片竹林鬱鬱蔥蔥,青翠的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少年屏息凝神,仔細觀察了許久,確認周圍確實一片寂靜——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再無絲毫人聲。他這才放心地解開了背包的金屬扣環,小心翼翼地將背包取下放在地上。接著,他緩緩打開那個陪伴他多時的舊包袱,從中取出了一套嶄新的衣物和鞋子。這些都是雲上國四面山懸崖縫隙中那位慈祥的老奶奶親手為他縫製的,連這個花布包袱也是老奶奶特意準備的。

  少年一件件脫下身上已經失效的隱身裝備:先是褪去那件曾經讓他來去無蹤的外衣,接著是褲子,然後是那雙特殊的鞋子。最後,他輕輕摘下了隱形頭罩、面罩和眼鏡,這些曾經幫助他隱匿身形的重要裝備。隨著每一件隱身裝備的卸下,少年的身形在竹林中漸漸變得清晰可見。他仔細地換上老奶奶縫製的新衣服和新鞋子,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幾分鄭重。就這樣,這位已經隱身數月的少年終於重新以真實面目示人了。

  雖然換上了新裝,少年卻對舊衣物戀戀不捨,特別是那雙陪他走過千山萬水的鞋子。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疊好,連同其他隱身裝備一起,整齊地放進了老奶奶縫製的那個繡著精美花紋的包袱里。夕陽的餘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為少年和他的新衣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芒。

  失去了隱身功能,失去了雷射武器,少年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了。但他穿戴整齊後,背起那個色彩鮮艷的花布包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此時此刻,少年內心涌動著無盡的感激之情,他深深地感恩雲上國四面山懸崖縫隙中那位慈祥的老奶奶。在那生死攸關的時刻,若不是老奶奶伸出援手,他的生命早已在那陡峭的懸崖邊畫上句點;若不是老奶奶無私的救助與關懷,他更不可能有機會繼續自己未來的生活。這份救命之恩重若千鈞,老奶奶臨別時那充滿擔憂與期許的祝福更讓他銘記於心,他暗暗發誓絕不能辜負這份恩情與期望,要竭盡一切努力好好活著,哪怕永遠只是一個人,也要像懸崖縫隙中那位老奶奶一樣勇敢地活著!不同的是,老奶奶每天都有人類關照,而自己沒有。

  身著嶄新衣衫的少年先是小心翼翼地搖晃活動著四肢,然後像初學走路的嬰孩般謹慎地試探著邁出第一步,這是他人生新的起點。

  他感受著久違的正常人類的生活狀態,每一步都充滿了陌生的感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漸漸地,他的步伐變得堅定起來,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朝著天水河畔那座矗立在兩水交匯的繁華城池的碼頭方向穩步前行。雖然前路充滿未知,但他已做好準備迎接任何不可避免的挑戰。

  天水河,也就是三百萬年後的金沙江,長江上游的重要支流,經過天水城(即三百萬年後的水富市後)即將在四川宜賓與岷江匯合,成為浩浩蕩蕩孕育中華民族的萬里長江。

  天水城,即三百萬年後「萬里長江第一港·七彩雲南北大門」的水富市。水富市為縣級市。水富這一地名的由來頗具深意,其名稱取自當地兩條重要水系「水東」和「水河」中的「水」字,同時結合了「安富」這一美好寓意的「富」字,寓意著水源豐沛、物阜民豐。它也確實如此。

  從地理特徵來看,水富市呈現出明顯的階梯狀地形分布,整體地勢呈現東北低、西南高的特點。境內地形起伏較大,海拔落差顯著,其中最高點位於太平鄉的轎頂山,海拔高達1986.4米;而最低點則在縣城中嘴一帶,海拔僅為267米。在地貌分布上,西南部以連綿起伏的山地為主,山勢陡峭,植被茂密;中部地區則多為二半山區和深丘陵區域,地形相對平緩;北部和東部地區則以開闊的河谷平壩和低矮的丘陵地形為主,地勢最為平緩,是主要的農耕區和人口聚居區。這種多樣化的地形特徵造就了水富市豐富的地理景觀和生態環境。而西南方向七十公里外的銅鑼壩國家森林公園,則是水富市最具盛名的旅遊景區。

  此時,金色的夕陽緩緩西沉,將整條天水河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有無數金沙在翻滾跳躍。

  由於持續乾旱,河水變得異常淺顯,往日深不可測的河道如今清晰可見河底的鵝卵石與江沙。江邊的大碼頭顯得格外擁擠,數十艘木質鐵質大型貨船靜靜地停泊在岸邊,它們的桅杆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而在淺水區域,只能看到一些小船在小心翼翼地航行,有的順流而下,有的逆流而上,還有的往返於兩岸之間,這些小船大多是木質的,也有少數鐵皮船。


  對岸歷經萬年歲月的古渡口在夕陽中若隱若現,斑駁的石階和褪色的木樁無聲訴說著旱災的故事。古渡之後,幾戶人家錯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坡上,裊裊炊煙從青瓦屋頂緩緩升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與遠處連綿的青山融為一體,勾勒出一幅寧靜祥和的田園畫卷。

  有一些人從河對岸蹚水過來,也有一些人從這邊蹚水過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父親,他牽著一個同樣高挑的孩子,兩人捲起褲腿,尋找著河床地勢,踩著淺淺的河水,有說有笑地向對岸走去,他們的身影在金色的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構成了一幅溫馨而獨特的畫面。

  雖是夏末,海拔不高的天水河畔,納涼避暑的人群密密麻麻,幾乎將整個河岸都占滿了。令人驚奇的是,雖然泡在水中的人多得出奇,卻很少有人在水裡盡情嬉戲玩耍。

  建築風格多樣化的城中和城的兩端,熱鬧的景象極其少見,車輛來來去去,行人摩肩接踵,這樣的場面,少年在藍星上似乎還沒有見過了。少年只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藍星。

  最忙的自然是軍警治安人員、社區服務人員、醫務工作人員和志願者,到處都是他們的身影。

  一身新衣的少年茫然地站在天水河邊,這條由西向東流淌的河流,在三百萬年後將被人們稱為金沙江。他躊躇不前,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經過短暫的猶豫後,由於潛意識害怕狼群,他決定沿著江邊向下遊走去。然而越往下遊走,村莊就越是密集,寵物也越發眾多,少年身上嶄新的衣服格外引人注目,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許多好奇的當地人都主動上前搭話,關切地詢問他:「少年,你這身衣服可真漂亮啊!手工真好,像雲上國那邊的工藝。」「少年,你是剛到天水河這邊來的嗎?」「少年,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嗎?」「少年,今年多大年紀啦?」「少年,準備住在誰家裡呢?社區安排了嗎?」「少年,是不是打算在這裡長住下去啊?」……這些熱情的問候讓初來乍到的少年既感到溫暖,又有些不知所措,更讓他心裡又不由得害怕起來。

  少年局促不安地站在人群中,緊張地注視著眼前一個又一個陌生卻又帶著友善笑容的面孔。每當有人試圖與他搭話時,他的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最終總是低著頭匆匆離開。這時,一位面容和善的年輕人主動走上前來,用溫和的語氣對他說:「小弟弟別害怕,我也是從外地來的,現在住在附近一戶人家裡。你要是願意告訴我你的情況,我們以後可以彼此多照顧照顧嘛,說不定我們還可能發現是住在同一戶人家呢。」這番親切的話語讓少年的腳步稍稍遲疑,但內心的膽怯最終還是占了上風,他依然選擇了默默離去,只是離去前對那人百感交集地笑了笑。

  天水城之所以呈現出如此熙熙攘攘的景象,究其根源在於這座城市的人口規模較旱災爆發前激增了數倍之多。不僅周邊山區因水源枯竭而無法生存的居民紛紛遷徙至此,就連更遠山區同樣面臨缺水困境的人們也不遠千里匯聚於此。實際上,這種現象並非天水城獨有,近年來整個藍星上所有靠近水源的城鎮都經歷了類似的人口爆炸式增長。面對這一嚴峻形勢,各地政府不得不將超過一半的行政資源投入到安置工作中,如何妥善協調這些外來人口分散居住到本地居民家中,同時確保不引發社會矛盾,已然成為一項極其複雜的系統工程。令人欣慰的是,當地居民普遍展現出高度的同情心,他們深知自己正在挽救生命,而借住者也懷著感恩之心,處處為房主著想,儘可能減少給主人家帶來的不便。經過長時間的朝夕相處,這些原本素不相識的人們逐漸建立起深厚的情誼,彼此間的關係親密得如同家人,大家常常暢想著等旱災結束後要繼續保持這份情誼,像真正的親戚一樣往來走動。正是由於室內空間過於擁擠,這些借住者才會選擇在白天儘量外出活動,這才造就了街頭巷尾川流不息的人潮。考慮到這一特殊情況,當地政府在管理上也採取了相對靈活的政策,沒有像其他地區那樣強制要求居民居家躺平、減少外出以節省體力消耗,而是根據實際情況給予了適當的通融。

  毫無疑問,在貌似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其實選擇坐著或靠著在沿河一邊休息的人要遠遠多於那些堅持走動的人。這其實是非常自然的現象,畢竟在長期飢餓的折磨之後,大多數人的體力都已經消耗殆盡,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四處走動。我們看到正在走動的畫面,只是一些人其中的一個片段,無數這樣的片段在街頭巷尾、碼頭河灘疊加起來,就給人熙熙攘攘的感覺了。然而,有趣的是,儘管走動的人只占極少數,但他們卻總是比那些安靜休息的人更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這種視覺上的差異或許源於人類本能的注意力分配機制 ——移動的物體總是比靜止的物體更能引起我們的注意。就像在茫茫人海中,一個行走的身影往往比一百個坐著的人更引人注目,這種視覺上的顯著性讓走動的人無形中獲得了更多的關注。


  可能是出於防曬的考慮,新衣少年在趕路的途中,注意到少量行人或休息的人用各種方式遮掩著面部的情況。有的戴著斗笠垂下輕紗,有的用布巾半掩口鼻,這種裝扮在當地似乎頗為常見。幾個月來一直隱身的少年突然暴露於天下,他比誰都更需要遮擋一部分臉頰,只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正思索間,他突然記起前天從銅鑼壩過來的路上,曾在路邊摘野果時意外撿到一塊質地柔軟的方巾,當時隨手塞進了包袱里。這塊方巾大小適中,正好可以用來遮擋面部,但如何將它固定在臉上卻成了難題。就在他為此發愁時,命運似乎特別眷顧他——在繼續前行的路上,一段不知是誰遺落的線繩靜靜地躺在路邊。線繩雖然被行人踩髒,少年卻如獲至寶地撿起它,靈機一動,將方巾的兩個對角用線繩繫緊,做成了一副簡易的掛耳面罩。當這方巾遮住他下半張臉時,少年突然怔住了——這個裝扮讓他瞬間想起了在終岳聖山上偶遇的那位神秘白衣青年,那位被世人尊稱為「星燈先生」的拯救藍星的絕世高人。

  行走在人流中,新衣少年更害怕碰上另一類人——那就是軍警治安人員、社區服務人員、醫務工作人員和志願者,如果遇上他們,他們也這麼問他,甚至詳細盤查,他豈不是就暴露了。所以,他行走時,總是把避開他們作為第一注意事項,畢竟自己現在不隱身了,通過人們的反應,自己的一絲一毫,大家都是能看到的。

  新衣少年越想越惶恐,當他走到天水河與關河交匯處那橫跨在關河上的石拱長橋時,看到橋上橋下到處都是人,他突然想到,往下遊走,也就是往東邊走了,那樣就離神龍帝國近了,離龍獸近了,他立即停下腳步,回頭向西望去,只見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上,九個太陽像向日葵般聚在一起,在江水中投下耀眼的金光,仿佛在向他招手呼喚。

  受到這迷人景象的感召,新衣面罩少年轉過身來,朝著夕陽的方向,開始沿著天水河上遊走去。

  一路上,波光粼粼的江水在他右側閃爍不停,而對岸的山色與天色交織出一幅迷離夢幻的畫卷。這美景讓他邊走邊不停地思考:要不要涉水到對岸去看看?畢竟河水如此之淺,甚至不需要游泳就能輕鬆蹚水過去,可如今腳上穿的是老奶奶縫製的新布鞋,他分外珍惜,哪捨得穿著它輕易下水。當然,長期穿隱形鞋的少年,沒有想到,他其實是可以脫下鞋子拎在手上光著腳丫子蹚水過去的。

  思慮再三,新衣少年還是決定返回天水城。

  此時暮色已經降臨,不適合繼續趕路了。經過整整兩天的長途跋涉,少年已經筋疲力盡,疲憊不堪,他實在不能再走了,必須在這兒住下了。

  夜幕悄然降臨,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種突如其來的寂靜並非因為天氣寒冷——要知道,天水城夏末的夜晚遠談不上寒冷,空氣中甚至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帶著些許悶熱。真正讓人們紛紛躲進屋子的原因,是那些軍警治安人員、社區服務人員、醫務工作者和志願者們不厭其煩地警告與催促:小心野狼出沒,務必在天黑前回到安全的室內。

  在這樣的氛圍下,那個穿著新衣、戴著面罩的少年和其他人一樣,不敢冒險在空曠處露宿。然而更令他困擾的是,他既沒有固定的住所可去,又極度害怕被巡邏的軍警治安人員、社區服務人員、醫務工作者和志願者發現。一旦被他們盤查詢問,他的處境將會更加艱難。因此,他只能在一個隱蔽處靜靜地躲著等待,直到夜色完全籠罩大地後,才躡手躡腳地溜向碼頭。

  到了那裡,背著花包袱的新衣少年先是攀爬上一艘中型鐵船,然後又藉助它費盡周折地登上一艘大型木船——因為白天供人們上船休息的跳板已經被警惕的治安聯防人員收了起來,高高地擱置在了船面上。

  由於天水城地處低海拔地區,海拔還不到300米,在這藍星大旱之年夏末,夜晚不僅沒有多少涼意,反而因為白天積蓄的熱量仍然顯得有些悶熱。

  所以經過一番思量,這個穿著新衣的少年最終決定在這艘大船上度過這個漫長的夜晚。因為如果睡在城區,很容易被發現。

  深沉的夜色籠罩著古老的天水城,萬籟俱寂中,唯有打更人沙啞的吆喝聲在空曠的街巷間迴蕩。那悠長而略帶滄桑的喊更聲,伴隨著清脆的梆子聲,一次又一次劃破夜的寂靜。更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在青石板的路上留下迴響,也傳到了船上少年的耳中:「連年天災,地旱木枯,小心火燭,萬防人災;人神同心,渡此天劫,戰勝旱災,再造藍星。最近有狼,出沒天水,」這打更聲的前半部分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內容大體相同,僅後半部分有關狼群的內容存在差異,顯然是近期新添加的。

  在這靜謐的深夜裡,皎潔的月光逐漸明亮起來,十輪圓潤的明月從東方的地平線緩緩升起,一路向西高懸於天水河的上空。這些明月與由西向東奔流不息的天水河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天地呼應,仿佛在演繹著某種神秘的宇宙韻律。河面上,月光碎成無數銀色的光點,連綴成一串璀璨奪目的光帶,隨著水波輕輕搖曳;而仰望蒼穹,那十輪明月倒映在夜空之間,竟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整條天水河被神奇地搬到了天上,在夜空中靜靜流淌。這天地之間的光影交錯,構成了一幅令人嘆為觀止的月夜奇景。


  在這靜謐的夜色中,疲憊不堪的新衣少年躺在微微搖晃的大木船里。

  夜風輕拂,船身隨之輕輕擺動,像是母親溫柔的搖籃。經歷了漫長逃亡的勞累,此刻的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與放鬆。在這舒適的晃動中,他很快沉入了夢鄉,甚至難得地打起了輕微的呼嚕,那均勻的呼吸聲與河水輕拍船身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為這寧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安詳的氣息。

  然而,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沉浸在甜美夢鄉中的新衣少年突然被一陣劇烈的晃動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惺忪的睡眼,眼前的景象頓時讓他魂飛魄散——只見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從他傍晚時分偷偷爬上這艘大木船的相同位置攀爬上來。少年的心臟瞬間揪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卻又意識到此刻跳入水中激起的水花聲反而會引來更多人的注意。

  少年驚慌失措的動作同樣嚇到了這位不速之客。當對方借著皎潔的月光看清船上只是個瘦弱的少年時,緊繃的神情明顯放鬆下來,他溫和地安撫道:「別害怕,孩子,沒事的。我是這艘船的船長,也是上來休息的。你繼續睡吧,我不會打擾你。」

  聽到這番話,少年懸著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這位自稱船長的男子在距離少年不遠的地方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躺下,繼續用和善的語氣說道:「我叫阿寬,你可以叫我阿寬叔。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是從哪裡來的嗎?」

  這些突如其來的問題又讓少年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

  阿寬船長見狀,寬容地笑了笑:「不想說也沒關係。不過我很奇怪,聯防隊員、碼頭的工作人員都沒發現你,你怎麼不找社區服務人員安排住宿呢?」

  少年依舊保持著沉默。

  阿寬船長又露出理解的笑容:「要不是我家現在實在住不下了,倒是可以邀請你去我家住。」說到這裡,他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我家現在住了多少外來人員嗎?整整三十五個!三十五個!每個房間都擠了六七個人,我們自家人反而只能擠在兩個小房間裡。」

  雖然少年還是沒有開口,但他這次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心裡充滿了對這一家人的敬佩之情。

  阿寬船長繼續說道:「我也是因為家裡實在太擁擠了,根本沒法好好休息,才跑到船上來睡的。這樣吧,這段時間你就安心睡在我的船上,明天記得來我家吃飯。等天氣轉涼了,就算家裡再擠也不怕了,到時候你就來和我們一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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