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代電力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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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載知最近這段時間手寫東西也算是越來越順手了。

  雖然央視有打字機,但是那玩意,算了吧,手寫更快,過幾年直接步入電腦時代。

  伴隨著窗外的蟬鳴,安靜的宿舍里,他筆走龍蛇之間,刷刷點點的兩份文本就寫了出來。

  他之前在老張組裡學習的時候。

  老劉做最終剪輯之前,就是他負責進行扒帶,以及資料匯總的,所以對於紅星機械廠的情況也算是十分了解。

  憑心論,老張組之前拍的那一版《紅星機械廠》其實是不錯的,從技術角度上說,拍攝的手法穩重,鏡頭工整規範,撰寫的解說詞也是四平八穩,拿出去當教學樣本其實都沒問題。

  徐載知能剪出那三分鐘的結尾,也要得益於老張組裡攝影的鏡頭水平。

  可偏偏最大的問題就是,陳懷安不滿意,他要求的「新」,給老劉了一個幾乎無解的剪輯難題。

  哪怕是讓徐載知拿著那一版素材去剪輯,也不能改變什麼,畢竟三分鐘是炫技,你要是二十分鐘全炫技,那就扯淡了。

  所以想要重置,推倒重來重新拍攝是必不可少的。

  此時他先寫完了兩份文本,分別放在了桌子上方。

  這是他總結的兩個時代主流的新聞專題片的拍攝邏輯圖。

  90年代的拍攝邏輯,就像一篇標準的議論文。

  開篇點題就是領導講話,介紹背景,中間分論點工人埋頭苦幹,展現生產線火熱,結尾總結升華展望未來。

  結構工整,邏輯清晰。

  鏡頭上四平八穩。

  由固定機位拍攝,以緩慢的推拉搖移,來追求畫面的穩定和莊重。

  人物採訪基本是排排坐,吃果果的模式,光線明亮,構圖對稱。

  敘事上宏大敘事為主,強調集體,弱化個人。

  這種片子,解說詞才是絕對的主導,畫面僅僅是解說詞的圖解和證明。

  相比較之下,2025年的新聞專題片邏輯。

  結構上強情節,故事化。

  黃金三秒抓眼球,三分鐘一個反轉,五分鐘一個高潮。

  人物命運是絕對的主線,時代背景是服務於人物命運的舞台。

  鏡頭上追求在場感和沉浸感,大量手持跟拍和肩扛拍攝,甚至GoPro主觀視角。

  用淺景深突出人物,用特寫捕捉微表情,追求電影級的視覺質感。

  敘事上強調共情,以小見大。

  通過一個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從而傳遞核心價值觀。

  解說詞被大大削弱,更多依賴同期聲、音效和音樂來推動情緒。

  這樣兩張稿紙並排放在桌上,內容涇渭分明。

  徐載知仔細的看著,認真的在心裡做分析對比,試圖找到一個平衡點,一個既能體現90年代的時代精神,又能運用2025年先進理念的方案。

  他要的創作重點,就是改革的「新」和內容好看。

  畢竟播出去沒意思,那在他看來也挺無聊的。

  而想要好看,他想起來自己上輩子曾經在《經濟日報》實習的時候,學到的一句話。

  人物命運化,命運故事化,故事模板化。

  實乃給觀眾講故事的不二法則。

  思索許久,第一個想法浮現。

  他在一張新的信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傳承。

  他開始迅速的勾勒出故事的輪廓。

  一個在廠里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固執的守著老手藝,看不慣那些花里胡哨的新設備,他的兒子,是廠里從德國留學回來的技術骨幹,積極擁抱變革,兩人之間充滿了矛盾與衝突。

  最終,在一次重大的技術攻關中,父子二人聯手,用老師傅的經驗解決了新設備的水土不服問題,實現了完美的融合。

  這個結構太穩了,既有戲劇衝突,又符合新舊交替,繼往開來的主流價值觀,非常容易出彩。

  徐載知越寫越順,仿佛已經看到了成片後,陳懷安那讚許的目光和收視的熱潮。

  然而,就在他寫到父子二人在車間激烈爭吵的場景時,他的筆尖卻猛的一頓,停在了紙上。

  一股熟悉且強烈的違和感,忽然湧上心頭。

  這個感覺,太熟悉了!

  就感覺。

  要出事!

  他忽然猛的想起來。

  在後世,有一個曾經在網絡上掀起巨大輿論風暴的片子。

  《三代電力人》。

  當年,他在傳播學的課上,曾和導師深度剖析過這個案例。

  平心而論,單從創作技巧來看,那部片子沒有任何問題。

  用三代傳承的經典敘事手法來歌頌堅守與奉獻,是做宣傳片的標準模板。

  可偏偏,它引起的巨大爭議和負面輿論,這個問題,就出現在它把故事的主角放在了「電力系統」。

  電力系統的工作什麼概念。

  呵呵。

  錢多事少離家近,福利多多又安心。

  是無數人擠破頭都想進去的天選職業。

  你讓一群端著金飯碗的人,去講述自己如何艱苦奮鬥,默默奉獻。

  哥們,你不上班嗎?

  職場什麼環境你心裡沒數嗎?

  他們也算是艱苦,我可去你的吧。

  徐載知想起了那些在片子裡的彈幕。

  「感動嗎?不敢動,我怕動一下電錶轉得更快。」

  「三代電力人,一種血脈傳承的頂級崗位。」

  「爺爺把崗位傳給爸爸,爸爸把崗位傳給兒子,這不叫傳承,這叫世襲。」

  「講奉獻可以,你找邊防戰士,找消防員,找深山教師啊!你找一群端著金飯碗的人,跟我說他們為了端穩這個碗有多努力?這不純純噁心人嗎?」

  說白了,就是認知錯位,那部片子的創作者,嘔心瀝血,自以為講了一個感天動地的故事,結果卻因為脫離了觀眾的現實認知,被罵得狗血噴頭。

  「我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一瞬間,徐載知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落入了經驗主義的陷阱。

  90年代國營大廠工人的身份,和後世電力工人的身份何其相似。

  這同樣是一個令人羨慕的鐵飯碗,是穩定的象徵。

  雖然改革帶來了陣痛,但紅星廠是改革成功的標杆,工人們的待遇是肉眼可見的在變好。

  在這種背景下,自己去強行製造新舊矛盾,去歌頌兩代人的堅守,雖然在創作邏輯上無懈可擊,但在觀眾的情感認知上,卻可能造成巨大的偏差和疏離。

  這個年頭沒彈幕,但是估計飛來的信能把自己罵化了。

  他,一個來自2025年的穿越者,擁有著領先三十年的行業認知,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差點被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經驗推進火坑。

  他以為那些被驗證過的成功模板是他的武器,卻沒想過,這些武器也可能是一座堅固的牢籠,將他的思維死死的禁錮在裡面,讓他看不清腳下這片土地最真實的紋理。

  還好意思說老張是經驗主義的牢籠,自己也差一點就是了。

  徐載知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毫不猶豫的抓起那幾頁寫滿了完美方案的稿紙,撕了個粉碎。

  徐載知深深的吸了一口,重新面對著一張新的稿紙,筆暫時停了下來。

  這一次,他腦中忘記了2025年的模板,只留下技術和思考。

  他將自己徹底沉浸到1992年的時空里,去思考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這個時代,到底是什麼樣的?

  以及,如何表達這個時代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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