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往生殯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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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推開,一股混雜著酒精、菸草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陳瀚澤眯了眯眼,讓瞳孔適應室內的昏暗。

  酒吧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吊頂很低,幾盞暗黃的壁燈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懸浮著灰濛濛的煙霧,在光束中緩慢翻滾。

  靠牆的卡座坐著三五成群的客人。

  左側角落,四個光頭男人圍著方桌打牌,菸頭在他們指間明滅。其中一人甩出一張牌,拍在桌上,爆出一句粗口。

  右側的長條沙發上,一個披著黑色風衣的女人獨自喝酒,酒杯在她手裡轉動,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痕跡。她的臉藏在兜帽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中間的散座零零散散坐了七八個人。有人低頭玩手機,屏幕的白光照亮半張臉。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胸膛隨著呼吸起伏。

  吧檯在酒吧深處。

  台後站著個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向後攏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男人面容端正,甚至稱得上英俊,只是那張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分毫不差,眼角擠出恰到好處的紋路,卻不見半點溫度。

  他正用白布擦拭著高腳杯,動作十分優雅。

  陳瀚澤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精神沉入體內。

  熱流在血管中甦醒,如同被喚醒的群蛇,順著四肢百骸遊走,他眯起眼睛,瞳孔微縮。

  世界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普通人的體溫是一團穩定的淡紅色光暈,微弱、均勻、平淡無奇。

  可眼前的酒吧里,不遠處那四個打牌的光頭,體內有暗紅色的火星在跳動,像煤塊里埋著的暗火。

  黑衣女人的身體周圍籠罩著一層稀薄的藍色霧氣,隨著她的呼吸收縮吐息。

  角落裡那個閉目養神的中年男人,體內有一股渾厚的熱流在緩慢運轉,如同地底深處的岩漿河。

  吧檯後的酒保,胸腔里有一團蒼白的光芒在脈動,像被困在籠中的閃電。

  陳瀚澤在心裡默數。

  一、二、三......

  十一個。

  整個酒吧里,除了兩個真正的普通人,剩下的居然全是超凡者。

  「這什麼鬼地方......」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陳俏冰說這裡是情報交易的地方,卻沒提這裡簡直是超凡者的聚集地。隨便丟個石頭都能砸中三個異能者。

  很難想像異常管控局居然會容忍這樣的地方存在。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集中過來。

  陳瀚澤的身體本能地繃緊,肌肉下的熱流涌動,隨時準備爆發。

  他稚嫩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年輕。

  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

  只有吧檯後的酒保那雙暗褐色的眼睛多看了他兩秒。

  陳瀚澤吐出一口氣,邁步朝吧檯走去。

  他刻意壓低了腳步的聲音,鞋底與地板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經過那張打牌的桌子時煙霧的氣味更濃了,嗆得他皺了皺鼻子。

  吧檯前有五張高腳凳。

  他選了最靠邊的那張坐下。

  吧檯的木質台面已經發黑,留下無數水漬和煙疤的痕跡。

  酒保放下手中的杯子,提著那塊白布走過來,依然保持著那個公式化的笑容。

  「第一次來?」聲音很輕,帶著沙啞質感。

  陳瀚澤點點頭,沒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吧檯後的酒架。各種酒瓶整齊排列,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各色光澤。最上層擺著幾瓶造型奇特的酒,瓶身是扭曲的螺旋狀,裡面的液體呈現不自然的螢光綠。

  酒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容加深了一分。

  「那幾瓶不賣。」他說,「裝飾用的。」

  「哦。」陳瀚澤收回目光。


  酒保也沒再多話,退回吧檯深處,繼續擦他的杯子。

  陳瀚澤靠在椅背上開始觀察。

  他的餘光掃過整個酒吧。

  打牌的四個光頭裡,坐在對面的那個塊頭最大,體內的熱流也最濃郁,應該是力量型異能者。

  黑衣女人還在喝酒,已經是第三杯了。她的身體周圍那層藍色霧氣在逐漸變淡,像是在維持某種防禦能力的消耗。

  閉目養神的中年男人始終沒動,胸膛起伏的頻率低得不正常。

  還有幾個散座上的人,體內的異能波動都很微弱。

  就在這時,一道目光釘在了他身上。

  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帶著某種惡意的審視,像蛇盯住獵物時那種冰冷而專注的凝視。

  陳瀚澤的脊背瞬間發緊。

  他沒有扭頭去看,只是端起吧檯上還留著淺淺的口紅印的水杯假裝喝了一口。

  借著舉杯的動作,他用餘光瞥向那道目光的來源。

  靠牆的卡座,一個瘦高的男人正盯著他。

  男人三十多歲,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皮膚呈現不健康的蠟黃色。他穿著件褪色的軍綠色夾克,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一塊拳頭大小的紋身。

  那是條盤踞的蛇,蛇頭正對著喉嚨。

  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像兩顆浸在福馬林里的玻璃珠。

  陳瀚澤把杯子放回吧檯,面無表情。

  心裡卻在飛速運轉。

  「好像被人盯上了……」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

  十幾秒後,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起。

  瘦高男人站起身朝這邊走來。

  他的步伐很慢,像在散步,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經過那張打牌的桌子時,其中一個光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看熱鬧的笑容。

  整個酒吧的氣氛變了。

  原本各自忙碌的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若有似無地投向吧檯。沒人說話,只有暗黃的壁燈在嗡嗡作響。

  陳瀚澤坐在高腳凳上,沒動。

  他的雙手依然搭在吧檯上,姿態放鬆,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危險。只有指尖在輕輕敲擊台面,有節奏地敲著。

  瘦高男人走到他身後停下,卻沒挨得太近。

  「面生。」他聲音不高,像砂紙磨過喉嚨,「誰帶你來的?」

  陳瀚澤沒回頭。

  男人也不在意,目光落在他那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書包和圍巾上:「這地方,不是小孩子該來的。」

  話音未落,陳瀚澤餘光瞥見他夾克袖口一動。一條細長的黑影無聲滑落,貼地游來。

  酒保還在擦杯子,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的笑容也沒有變化。他像是完全沒聽見剛才的對話,專注於手中的工作。

  陳瀚澤挑挑眉。

  行……

  他輕嘆一聲,緩緩轉過身。

  瘦高男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聽不懂人話?」男人伸出手,按在陳瀚澤的肩膀上。

  手指收緊,鐵鉗一樣。

  就在這時,陳瀚澤看見男人夾克的衣袖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一條細長的影子從袖口鑽出來,無聲地滑落地面。它通體漆黑,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鱗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幽綠色的光澤。蛇頭扁平,吐信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

  陳瀚澤的熱流感知里,那條蛇散發著濃郁的異能波動,像一團壓縮到極致的黑色火焰。

  它貼著地面遊走,繞過吧檯腿,朝陳瀚澤的腳踝游去。

  「嘖。」

  陳瀚澤低低地嘖了一聲。

  下一秒,他動了。

  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從高腳凳上滑下,順勢一個翻滾。高腳凳被他踢開,撞在瘦高男人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條黑蛇撲了個空。

  陳瀚澤落地的瞬間,單手撐地借力彈起。


  他站穩,抬眼。

  整個酒吧的人都在看他。

  吧檯後的酒保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檯面上,依然保持著那個假笑。

  瘦高男人舔了舔嘴唇,眼裡的玩味變成了某種病態的興奮。

  他打了個響指。

  黑蛇昂起頭,蛇信吐得更快了。它的身體開始膨脹,鱗片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像是肌肉在生長。短短几秒,它從手腕粗變成了手臂粗,體長超過兩米。

  蛇尾一甩,抽在地上,炸出一道裂紋朝陳瀚澤撲去。

  它的速度極快,幾乎只剩下殘影。蛇口張開露出兩排尖銳的獠牙,獠牙尖端滴落著墨綠色的液體。那液體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煙。

  陳瀚澤沒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血管里的熱流猛地炸開。一團火焰自他掌心跳出,從豆大瞬息間膨脹、翻湧,直至化作籃球大小,懸停在半空。

  躍動的火光照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只是看著那條撲來的黑蛇,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黑蛇長著大嘴衝到他的面前,眼看就要咬下去。

  就在此時,陳瀚澤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掌心的火焰猛地甩出。

  火焰在空中拉長,變成一條鞭子,精準地抽在蛇頭上。

  轟——

  火焰瞬間包裹住蛇頭,順著蛇身蔓延。黑蛇發出尖銳的嘶鳴,身體瘋狂扭動,想要甩掉火焰。可那火焰像附骨之疽,越燒越旺。

  陳瀚澤收回手,火鞭消散。

  可黑蛇身上的火焰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猛了。它在地上翻滾,鱗片在高溫下開裂剝落化作黑灰。蛇身越來越細,最後消失的一乾二淨。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火焰沒有蔓延到地面,沒有點燃周圍的桌椅,甚至連一絲煙霧都沒有產生。

  瘦高男人瞪大眼,臉上的血色褪盡。

  他踉蹌後退一步,袖口裡又鑽出兩條黑蛇。這兩條更細,只有手指粗,遊走的速度也更快。

  陳瀚澤看著他,沒動。

  只是眼睛微微眯起。

  瞬間,兩條黑蛇的身上同時竄起火焰。它們連掙扎都來不及,直接在空中化作灰燼,散落一地。

  火焰散盡,酒吧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即,打牌的光頭嗤笑一聲,不知是笑瘦高男人的失手,還是笑新人的狠辣。他彎腰撿起牌,洗牌聲重新響起,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瘦高男人臉色鐵青,但眼神里的輕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與忌憚。他捂著手臂,沒再放狠話,只是深深地看了陳瀚澤一眼,默默退回了陰影里。

  陳瀚澤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熱流在體內緩緩平息,像退潮的海水從四肢撤離。

  緊接著,身體的反饋涌了上來。

  手臂酸脹得抬不起來,昨晚崴到的左腳踝傳來陣陣刺痛,現在腎上腺素散去,那股疼痛開始瘋狂刷存在感。

  「操......」

  陳瀚澤低聲罵了一句,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佑辰這副身體體能差得要命。剛才那套動作前後不到十秒已經是超負荷運轉。

  他拍了拍書包上的灰抬起頭。

  吧檯後的酒保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拿起了那塊白布,正在擦一隻新的杯子。

  「客人是來喝酒的嗎?」酒保的聲音輕柔禮貌。

  陳瀚澤搖搖頭。

  「我想買情報。」

  酒保的手頓了頓。

  他放下杯子和白布,從吧檯下取出一個木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雕刻著繁複的花紋。他打開盒子,從裡面拿出一張紙和一支鋼筆,推到陳瀚澤面前。

  「寫下你想知道的。」酒保說:「越詳細越好。」

  陳瀚澤接過筆,擰開筆帽,筆尖觸碰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安淮,雲海大學城學生,於三天前的異常事故中死亡。需要購買的情報:他在事故發生前兩周內的詳細行蹤】


  寫完,他放下筆。

  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照片壓在紙上。

  照片是陳俏冰給他的,上面是安淮的證件照。年輕的臉龐,眼神裡帶著幾分青澀和不安。

  酒保拿起紙和照片掃了一眼。

  將紙和照片收好,轉身推開吧檯後的一扇小門走了進去。

  陳瀚澤坐在高腳凳上耐心等待。

  大概過了五分鐘,吧檯後的門重新打開。

  酒保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張紙。紙上多了幾行字,是用紅色原子筆寫的。

  他把紙遞給陳瀚澤。

  「D等情報。」酒保說:「五萬。」

  陳瀚澤接過紙掃了一眼。

  嘴角抽了抽。

  五萬……

  陳俏冰給的定金剛好五萬,這一下就全花出去了。

  「回頭找老姐報銷......」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從褲兜里掏出那張銀行卡,遞過去。

  「密碼六個零。」

  酒保接過卡,從吧檯下拿出一台小型刷卡機操作起來。

  不一會,刷卡機吐出一張小票,上面印著「50000.00」的字樣。

  酒保將卡和小票一起遞迴來。

  「交易完成。」他說。

  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放在吧檯上。

  陳瀚澤收好卡和小票,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一行字:

  「沉淵街尾,往生殯儀。」

  下面還有詳細的門牌號和一個手繪的簡易地圖。

  陳瀚澤盯著紙條看了幾秒,將它收進口袋。

  他站起身,拎起書包。

  「謝了。」

  酒保沒回話,微微頷首,那個公式化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

  陳瀚澤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那張打牌的桌子時,那個光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小兄弟,手段不錯啊。」

  陳瀚澤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門外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街上的喧囂聲重新湧入耳中,空氣里依然瀰漫著那股混雜的氣味,卻莫名讓人覺得比酒吧里那股壓抑的氣氛要好聞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

  掏出手機調出地圖,開始搜索「往生殯儀」。

  定位很快跳出來,就在這條街的盡頭,距離這裡大概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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