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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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的風很大,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味。

  陳瀚澤的身形自一縷即將消散的暗紅色餘燼中凝實,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了天台的中央。

  整個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都被篆刻了一道巨大而繁複的詭異法陣。那些溝壑般的紋路深達數寸,裡面流淌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一道交織著紅與黑兩種色澤的巨大光幕自法陣邊緣升起,如同一口倒扣的巨碗,將整個天台籠罩其中。

  光幕之下,法陣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混凝土和裸露鋼筋胡亂堆砌而成的簡陋祭壇。

  祭壇之上,堆滿了令人作嘔的穢物——仍在微微搏動的心臟,糾纏盤結的腸道,以及一顆顆表面布滿詭異紋路的灰白色腫瘤。

  一個男人正站在祭壇旁邊。

  他很瘦,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長袍被鮮血和污穢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骼輪廓。

  然而他那張同樣沾滿了血污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與平靜,與周遭這地獄般的景象形成了強烈而詭異的對比。

  他高舉著枯瘦如柴的雙手,像是在擁抱某個看不見的神祇,嘴裡正用一種古老而嘶啞的語言,低聲吟誦著什麼。

  幾乎就在陳瀚澤出現的第一時間,那男人吟誦的聲音便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他緩緩地側過頭,那雙渾濁到看不到一絲白色的眼珠漠然地掃了陳瀚澤一眼,隨即又轉回頭去。

  陳瀚澤沒有任何猶豫。

  他抬起右手,掌心對準了那道籠罩著整個天台的紅黑色光幕。

  暗紅色的烈焰噴薄而出,如同一條憤怒的火龍,狠狠地撞在了光幕之上。火焰瞬間炸開,化作一片洶湧的火海,將整個半球形的光幕盡數覆蓋,熊熊燃燒。

  光幕劇烈地閃爍起來,表面的紅黑色光暈如同沸騰的開水般翻湧不休。法陣中流淌的暗紅色液體也隨之加速,源源不斷地為光幕輸送著能量,抵禦著那湮滅業火的侵蝕。

  一時間,兩者竟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此消彼長僵持不下。

  祭壇旁的男人終於再次轉過頭來,那張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陳瀚澤面具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光幕雖然能阻隔火焰的物理形態,卻無法阻隔他的視線。

  覆蓋在光幕之上的火海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男人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就在那層光幕的內部,一模一樣的暗紅色火焰憑空燃起,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朝著他席捲而來。

  那火焰的出現徹底打破了男人臉上那份虛偽的平靜。

  那副虔誠的表情因為驚詫微微扭曲。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聲響起。

  男人乾瘦的左臂毫無徵兆地從中間裂開,皮膚與肌肉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一條布滿了粘稠吸盤酷似章魚觸手的慘白色肉塊從中猛地鑽了出來,在火焰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於他身前形成了一面不規則的肉盾。

  火焰撞在肉盾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卻沒能第一時間將其燒穿。

  「……原來如此。」

  男人沙啞的聲音響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瀚澤,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詭異的、混雜著狂熱與悲憫的神情。

  「我聞到了……你身上有祂的味道……」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韻律:「可憐的迷途者,你已受恩惠卻對此一無所知……」

  陳瀚澤沒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銀色的面具在法陣紅黑色光暈下,顯得愈發冰冷而神秘。

  見他不為所動,男人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愉悅。

  「頑固的靈魂……總是需要更多的引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激射而出,那條從他手臂中鑽出的慘白色觸手化作一柄鋒利的肉槍,攜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地刺向陳瀚澤的心臟。

  陳瀚澤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肉槍刺了個空,重重地轟擊在他先前站立的位置,將堅硬的水泥地面砸出一個深坑。


  男人一擊不中,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他扭曲的脖頸以一種非人的角度轉動了一百八十度,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的陳瀚澤身上。

  「躲得了嗎?在這片偉大的血肉領域中,你我都是祂的一部分!」

  他狂笑著,後背的衣袍猛然炸裂,又有數條粗細不一的觸手從他脊椎處鑽了出來,如同狂舞的毒蛇,從四面八方封死了陳瀚澤所有的退路。

  與此同時,他腹部的皮膚一陣蠕動,裂開了一張布滿利齒的巨大口器,朝著陳瀚澤噴吐出大片具有強腐蝕性的墨綠色酸液。

  陳瀚澤的目光平靜如水。

  他沒有再使用「燼滅步」進行閃躲。

  就在那些攻擊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一暗紅色的火焰自他周身憑空燃起,一團團火焰在觸手與酸液中迅速蔓延泯滅。

  「滋啦——」

  如同烤肉般的聲響在天台上響起。

  陳瀚澤在戰鬥的過程中,也在冷靜地分析著眼前這個瘋子。

  無論是這個術士的本體,還是那些從他身體裡鑽出來的怪物,它們的周身都包裹著一層極為濃郁的以太能量。這層能量既是它們力量的源泉,也是它們最好的燃料。

  他的湮滅業火,正是這些存在的克星。

  「看到了嗎?!這掙扎!這痛苦!這才是生命最真實的模樣!」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體的損傷,他張開雙臂,任由那些被燒斷的觸手在地上無力地扭動,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陶醉神情,「拋棄你那可悲的形態吧!與我一同融入這偉大的進化!」

  陳瀚澤依舊沉默。

  他只是抬起手,遙遙對準了祭壇上那堆仍在搏動的心臟與腫瘤。

  暗紅色的火焰再度燃起。

  男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身上所有的觸手盡數收回,於他身前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肉網,堪堪擋住了那簇致命的火焰。

  陳瀚澤的目光微微閃爍。

  此刻他已經可以確定,那個祭壇才是這個儀式的核心。

  雖然不知道這個儀式究竟有什麼用途,但他很清楚,如果想要殺死眼前這個瘋子,就必須在他的儀式完成之前毀掉那個祭壇。

  就在他準備發動下一次攻擊時,異變陡生。

  祭壇上那堆蠕動的內臟與腫瘤,突然停止了搏動。

  法陣中流淌的暗紅色液體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凝固。

  整個天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緊接著,在陳瀚澤和那術士注視下,祭壇上所有的血肉穢物都開始迅速地融化匯聚,最終凝聚成了一隻巨大的、布滿了血絲的獨眼。

  儀式完成了。

  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被病態的狂喜所取代。

  陳瀚澤不再猶豫,他眯起眼睛,目光鎖定祭壇上的男人。

  湮滅業火!

  只見男人那乾瘦的身體上,毫無徵兆地燃起了與暗紅色烈焰。

  然而男人對此卻仿佛毫無所覺。他無視了那焚燒著血肉與靈魂的劇痛,重重地跪倒在地,朝著那隻巨大的獨眼,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跪拜大禮。

  烈焰在他的身上熊熊燃燒,將他的面容燒灼得面目全非,可他依舊維持著那副虔誠的跪拜之姿,嘴裡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反覆吟誦著:

  「亞恩大人,您偉大的指引……失落的篇章……我必將尋回……您散落的……血肉……」

  陳瀚澤的身影,也在這一刻消失在了原地。

  祭壇上那隻巨大的獨眼,茫然地轉動了一下,似乎在適應著這個全新的世界。它的視線先是掃過周圍的環境,隨即,猛地一凝,死死地鎖定在了那個仍在火焰中虔誠跪拜的術士……的身後。

  術士的吟誦聲戛然而止。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視線的轉移,臉上那副病態的狂喜終於凝固,緩緩地轉過頭,第一次露出了驚愕與不解之色。

  「噗——」

  一聲利刃刺入血肉的沉悶聲響。

  他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從自己心口處透出的,那截沾染著青色電光的銀亮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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