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碎嘴的天津姑娘
第279章 碎嘴的天津姑娘
這家溫泉酒店是私人開的，老闆娘大概三十歲左右，是個很有風情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純棉寬鬆長襯衫，下面是條素色的棉麻長裙，頭髮鬆鬆地在腦後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走起路來裙擺輕晃，帶著股慵懶的溫柔。五官不算驚艷，但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成兩道淺淺的弧，讓人看著就覺得舒服。
吳憂帶著毛小童從湯池出來，換了身乾淨的浴袍，在休息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小片枯山水風格的院子，白色的碎石耙出整齊的紋路，幾塊青石隨意散落，牆角那幾株臘梅開得正好，淡黃色的花瓣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剔透。
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小鐵罐，裡面裝著他自己帶過來的咖啡豆。
「看好了。」吳憂把布袋解開，倒出十幾顆豆子在掌心，遞到毛小童面前，「這是衣索比亞的耶加雪菲，水洗處理，淺烘焙。你先聞聞。」
毛小童湊過去，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掌心，輕輕嗅了嗅。
「有————有茉莉花的香味？」她有些不確定地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點驚奇。
「鼻子還行。」吳憂笑了笑，把豆子倒進手搖磨豆機里，「咖啡豆的香氣很複雜，不同產區、不同處理方式、不同烘焙度，出來的風味天差地別。做我助理，以後免不了要跟各種人打交道，咖啡是最好的社交工具之一。你得學會分辨，學會沖泡，學會在什麼場合用什麼咖啡招待什麼人。咖啡這玩意好學，茶更難學，你要是想學茶就等回京後去找曾黎，讓她教你。」
他一邊說，一邊搖動手柄，磨豆機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咖啡豆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在溫熱的空氣中愈發濃郁。
毛小童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認真做一件事的時候，和平時那副吊幾郎當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動作不緊不慢，每個步驟都透著熟練和篤定，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
「接下來是浸泡。」吳憂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紙，提起手沖壺，熱水緩緩注入，粉層慢慢鼓起，形成一個漂亮的漢堡狀，「水溫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控制在92度左右最合適。注水要勻速，不能斷，也不能急。」
毛小童盯著他的手，盯著水流，盯著咖啡液一滴一滴落進下面的分享壺裡，竟看得有些入神。
正看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老闆娘端著一個果盤走過來，在兩人面前輕輕放下，笑著說：「泡完溫泉容易渴，吃點水果潤潤。平常水果，別嫌棄。」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點口音，軟軟糯糯的，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吳憂抬起頭，看了老闆娘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笑著道了聲謝。
老闆娘擺擺手，轉身走了，裙擺在門口晃了晃，消失在走廊盡頭。
吳憂收回目光，心中卻是暗暗可惜，自己這一世成了個公眾人物，否則的話，完全可以來一發旅館老闆娘系列。這種三十左右，有風情又不張揚的女人，身上那股子從容通透的韻味，比那些青澀的小姑娘有意思多了。
當然，也就是想想。
他低頭繼續沖泡，毛小童在旁邊偷偷觀察他的表情，沒看出什麼端倪，也就把注意力轉回到果盤上。
果盤很有北方特色，除了幾塊切好的蘋果和橘子，竟然還有青蘿蔔，洗得乾乾淨淨，切成一條一條的，碼在盤子裡，水靈靈的。
即墨離濰坊不遠，這一帶的蘿蔔是出了名的好東西。所謂「煙臺蘋果萊陽梨，比不上濰坊蘿蔔皮」。濰坊的蘿蔔清脆甘甜，水分足，咬一口嘎嘣脆，比起天津的沙窩蘿蔔，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生吃的話，確實算得上難得的佳品。
吳憂從小跟著爺爺泡京城的澡堂子，那些老澡堂子裡常備的就是青蘿蔔。泡得嘴裡發乾之後，從池子裡出來，往躺椅上一靠，咔嚓一口蘿蔔，清涼的汁水在嘴裡炸開，那股子舒坦勁兒，給個神仙都不換。
他沖完咖啡，拿起一條蘿蔔，咔嚓就是一口。
毛小童本來還有些拘謹，看見他吃蘿蔔，也忍不住拿起一條，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嗯！」她眼睛一亮，「這蘿蔔甜！」
「那是，也不看看什麼地方。」吳憂嚼著蘿蔔，含糊不清地說，「你們天津人不是也愛吃蘿蔔嘛，沙窩蘿蔔沒少吃吧？」
毛小童點點頭，來了精神：「對，我們家冬天必囤沙窩蘿蔔，我媽喜歡切成絲拌著吃，不過沙窩蘿蔔比這個水更多，這個————這個有點辣？」
「有一點點，回口辣，但就是這點辣才夠味。」吳憂又咬了一口，「京城澡堂子裡的老傢伙們，泡完澡出來，一人一條青蘿蔔，咔嚓咔嚓，邊吃邊侃大山，那叫一個地道。」
毛小童聽著他說話，漸漸放鬆下來，又拿起一條蘿蔔，學著他的樣子大口咬下去。
兩人就這麼坐在休息區，一人端著杯咖啡，一人拿著條蘿蔔，咔嚓咔嚓地吃著，偶爾聊幾句有的沒的。毛小童披著浴巾，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終於有了一絲安全感，在吳憂身邊也變得自在多了。
她本來就是個天津姑娘，天津人哪有嘴碎的？只不過之前一直緊張，話都不敢多說。
這會兒放鬆下來，話匣子就慢慢打開了。
「我跟你說，沙窩蘿蔔和濰坊蘿蔔最大的區別就是含水量，」她一邊吃一邊比劃，「沙窩蘿蔔水分足，適合涼拌，或者直接當水果吃。濰坊蘿蔔纖維更緊實一點，適合醃鹹菜，也適合這麼生吃，咬著有嚼頭。還有那種心裡美蘿下，切開裡面是紫紅色的，好看，但不如這兩種好吃————」
吳憂聽著她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嘴角微微翹起。
這才正常嘛。
哪有不嘴碎的天津人啊。
又休息了一會兒，吳憂正準備起身去試試另外一種溫泉，這家酒店有幾種不同功效的湯池，他還沒來得及全體驗一遍。結果休息區的電視裡忽然播放起一部電影，畫面剛一出來，毛小童就「呀」了一聲。
「甜蜜蜜！」她眼睛亮了，扭頭看著吳憂，帶著點央求的語氣，「吳導，咱們等會兒再去泡行不行？先看會兒電影？」
吳憂看了一眼電視。
是陳可辛的《甜蜜蜜》，正演到開頭，黎小軍從天津來到香港，鏡頭裡是那個年代擁擠的人潮，張曼玉飾演的李翹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這部電影在陳可辛的作品裡算是不錯的，但吳憂一直覺得，和大多數香江導演一個德性，無論多大的題材，多好的背景，拍著拍著就拍小了，越拍越小家子氣。
一個天津的男孩，一個粵州的女孩，在香江回歸前夕這個特殊的節點上，來到這座殖民地城市打工，會發生什麼故事？這裡面能挖的東西太多了。時代的變遷，身份的迷茫，文化的碰撞，殖民地的最後時光，回歸前的焦慮與期待————
結果呢？
被他拍成了一個婚外戀的故事。
吳憂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視屏幕，腦子裡卻忍不住轉了起來。
如果讓他來拍，他會怎麼拍？
可能會以此為代表，拍攝一部關於殖民地解放後民眾迷茫的電影。那些在殖民地長大的人，習慣了被統治，習慣了仰視英國人，突然要回歸了，要自己當家作主了，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種心理上的轉變，比任何政治上的交接都複雜。
或者，拍殖民地被殖民後產生的奴性思想。那種深入骨髓的、不自覺的、甚至連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奴性，在面對曾經的宗主國時的那種複雜心態。既想擺脫，又依賴；既恨，又怕；既想站起來，又不知道該怎麼站。
再或者，更大膽一些，直接拍攝殖民地奴性思想和內地堅決收回領土之間的矛盾。兩條線，兩種人，兩種思維方式，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碰撞、衝突、撕扯，那才是真正的大題材。
可惜了。雖然吳憂從影視劇中看到過英國人還在香江時的一些事情，但是畢竟是沒有親眼觀察過當時香江人對英國人，印度人，菲律賓人的不同態度。再加上畢竟台北還沒拿回來呢，沒必要去拍攝一部諷刺殖民地遺民的電影。還是不要給統一戰線的同志們添麻煩了。
這家溫泉酒店是私人開的，老闆娘大概三十歲左右，是個很有風情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純棉寬鬆長襯衫，下面是條素色的棉麻長裙，頭髮鬆鬆地在腦後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走起路來裙擺輕晃，帶著股慵懶的溫柔。五官不算驚艷，但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成兩道淺淺的弧，讓人看著就覺得舒服。
吳憂帶著毛小童從湯池出來，換了身乾淨的浴袍，在休息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小片枯山水風格的院子，白色的碎石耙出整齊的紋路，幾塊青石隨意散落，牆角那幾株臘梅開得正好，淡黃色的花瓣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剔透。
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小鐵罐，裡面裝著他自己帶過來的咖啡豆。
「看好了。」吳憂把布袋解開，倒出十幾顆豆子在掌心，遞到毛小童面前，「這是衣索比亞的耶加雪菲，水洗處理，淺烘焙。你先聞聞。」
毛小童湊過去，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掌心，輕輕嗅了嗅。
「有————有茉莉花的香味？」她有些不確定地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點驚奇。
「鼻子還行。」吳憂笑了笑，把豆子倒進手搖磨豆機里，「咖啡豆的香氣很複雜，不同產區、不同處理方式、不同烘焙度，出來的風味天差地別。做我助理，以後免不了要跟各種人打交道，咖啡是最好的社交工具之一。你得學會分辨，學會沖泡，學會在什麼場合用什麼咖啡招待什麼人。咖啡這玩意好學，茶更難學，你要是想學茶就等回京後去找曾黎，讓她教你。」
他一邊說，一邊搖動手柄，磨豆機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咖啡豆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在溫熱的空氣中愈發濃郁。
毛小童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認真做一件事的時候，和平時那副吊幾郎當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動作不緊不慢，每個步驟都透著熟練和篤定，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
「接下來是浸泡。」吳憂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紙，提起手沖壺，熱水緩緩注入，粉層慢慢鼓起，形成一個漂亮的漢堡狀，「水溫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控制在92度左右最合適。注水要勻速，不能斷，也不能急。」
毛小童盯著他的手，盯著水流，盯著咖啡液一滴一滴落進下面的分享壺裡，竟看得有些入神。
正看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老闆娘端著一個果盤走過來，在兩人面前輕輕放下，笑著說：「泡完溫泉容易渴，吃點水果潤潤。平常水果，別嫌棄。」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點口音，軟軟糯糯的，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吳憂抬起頭，看了老闆娘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笑著道了聲謝。
老闆娘擺擺手，轉身走了，裙擺在門口晃了晃，消失在走廊盡頭。
吳憂收回目光，心中卻是暗暗可惜，自己這一世成了個公眾人物，否則的話，完全可以來一發旅館老闆娘系列。這種三十左右，有風情又不張揚的女人，身上那股子從容通透的韻味，比那些青澀的小姑娘有意思多了。
當然，也就是想想。
他低頭繼續沖泡，毛小童在旁邊偷偷觀察他的表情，沒看出什麼端倪，也就把注意力轉回到果盤上。
果盤很有北方特色，除了幾塊切好的蘋果和橘子，竟然還有青蘿蔔，洗得乾乾淨淨，切成一條一條的，碼在盤子裡，水靈靈的。
即墨離濰坊不遠，這一帶的蘿蔔是出了名的好東西。所謂「煙臺蘋果萊陽梨，比不上濰坊蘿蔔皮」。濰坊的蘿蔔清脆甘甜，水分足，咬一口嘎嘣脆，比起天津的沙窩蘿蔔，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生吃的話，確實算得上難得的佳品。
吳憂從小跟著爺爺泡京城的澡堂子，那些老澡堂子裡常備的就是青蘿蔔。泡得嘴裡發乾之後，從池子裡出來，往躺椅上一靠，咔嚓一口蘿蔔，清涼的汁水在嘴裡炸開，那股子舒坦勁兒，給個神仙都不換。
他沖完咖啡，拿起一條蘿蔔，咔嚓就是一口。
毛小童本來還有些拘謹，看見他吃蘿蔔，也忍不住拿起一條，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嗯！」她眼睛一亮，「這蘿蔔甜！」
「那是，也不看看什麼地方。」吳憂嚼著蘿蔔，含糊不清地說，「你們天津人不是也愛吃蘿蔔嘛，沙窩蘿蔔沒少吃吧？」
毛小童點點頭，來了精神：「對，我們家冬天必囤沙窩蘿蔔，我媽喜歡切成絲拌著吃，不過沙窩蘿蔔比這個水更多，這個————這個有點辣？」
「有一點點，回口辣，但就是這點辣才夠味。」吳憂又咬了一口，「京城澡堂子裡的老傢伙們，泡完澡出來，一人一條青蘿蔔，咔嚓咔嚓，邊吃邊侃大山，那叫一個地道。」
毛小童聽著他說話，漸漸放鬆下來，又拿起一條蘿蔔，學著他的樣子大口咬下去。
兩人就這麼坐在休息區，一人端著杯咖啡，一人拿著條蘿蔔，咔嚓咔嚓地吃著，偶爾聊幾句有的沒的。毛小童披著浴巾，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終於有了一絲安全感，在吳憂身邊也變得自在多了。
她本來就是個天津姑娘，天津人哪有嘴碎的？只不過之前一直緊張，話都不敢多說。
這會兒放鬆下來，話匣子就慢慢打開了。
「我跟你說，沙窩蘿蔔和濰坊蘿蔔最大的區別就是含水量，」她一邊吃一邊比劃，「沙窩蘿蔔水分足，適合涼拌，或者直接當水果吃。濰坊蘿蔔纖維更緊實一點，適合醃鹹菜，也適合這麼生吃，咬著有嚼頭。還有那種心裡美蘿下，切開裡面是紫紅色的，好看，但不如這兩種好吃————」
吳憂聽著她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嘴角微微翹起。
這才正常嘛。
哪有不嘴碎的天津人啊。
又休息了一會兒，吳憂正準備起身去試試另外一種溫泉，這家酒店有幾種不同功效的湯池，他還沒來得及全體驗一遍。結果休息區的電視裡忽然播放起一部電影，畫面剛一出來，毛小童就「呀」了一聲。
「甜蜜蜜！」她眼睛亮了，扭頭看著吳憂，帶著點央求的語氣，「吳導，咱們等會兒再去泡行不行？先看會兒電影？」
吳憂看了一眼電視。
是陳可辛的《甜蜜蜜》，正演到開頭，黎小軍從天津來到香港，鏡頭裡是那個年代擁擠的人潮，張曼玉飾演的李翹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這部電影在陳可辛的作品裡算是不錯的，但吳憂一直覺得，和大多數香江導演一個德性，無論多大的題材，多好的背景，拍著拍著就拍小了，越拍越小家子氣。
一個天津的男孩，一個粵州的女孩，在香江回歸前夕這個特殊的節點上，來到這座殖民地城市打工，會發生什麼故事？這裡面能挖的東西太多了。時代的變遷，身份的迷茫，文化的碰撞，殖民地的最後時光，回歸前的焦慮與期待————
結果呢？
被他拍成了一個婚外戀的故事。
吳憂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視屏幕，腦子裡卻忍不住轉了起來。
如果讓他來拍，他會怎麼拍？
可能會以此為代表，拍攝一部關於殖民地解放後民眾迷茫的電影。那些在殖民地長大的人，習慣了被統治，習慣了仰視英國人，突然要回歸了，要自己當家作主了，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種心理上的轉變，比任何政治上的交接都複雜。
或者，拍殖民地被殖民後產生的奴性思想。那種深入骨髓的、不自覺的、甚至連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奴性，在面對曾經的宗主國時的那種複雜心態。既想擺脫，又依賴；既恨，又怕；既想站起來，又不知道該怎麼站。
再或者，更大膽一些，直接拍攝殖民地奴性思想和內地堅決收回領土之間的矛盾。兩條線，兩種人，兩種思維方式，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碰撞、衝突、撕扯，那才是真正的大題材。
可惜了。雖然吳憂從影視劇中看到過英國人還在香江時的一些事情，但是畢竟是沒有親眼觀察過當時香江人對英國人，印度人，菲律賓人的不同態度。再加上畢竟台北還沒拿回來呢，沒必要去拍攝一部諷刺殖民地遺民的電影。還是不要給統一戰線的同志們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