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再見謝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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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中午,蘇家車隊如期抵達了清河縣。

  縣城比較繁華,得益於鹽業之利,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還有許多車隊來往,一派興旺景象。

  蘇家包下了城中頗為氣派的,名為味鮮閣的酒樓。

  準備給連日奔波的下人們,好好犒勞一番。

  陸景與程玉剛打了聲招呼,說自己要去拜訪一位在此地為官的故友,便暫時離開了隊伍。

  依著路人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縣衙所在。

  縣衙大門還算威嚴,但值守的衙役卻顯得有些懶散。

  陸景上前,對一名靠在門框上的衙役說道:「勞煩通報一聲,我姓陸,是謝縣令的故友,特來拜訪。」

  那衙役斜眼打量了陸景一番,見他衣著普通,但氣質溫潤,不似尋常百姓,語氣倒也還算客氣:

  「找縣尊大人?可有憑證?大人平日裡不見閒雜人等的。」

  陸景淡然道:「你只需稟報皇城故人,陸姓來訪,謝縣令自然知曉。」

  衙役聽到皇城二字,神色鄭重了些,又仔細打量了陸景一番,這才道:

  「這位老爺,不巧得很,縣尊大人今日一早就出城郊遊去了,此刻並不在衙內。」

  陸景聞言,眉頭微挑。

  郊遊?

  這謝凌風,放著縣務不理,竟有閒情逸緻去郊遊?

  難不成在這富庶之地待久了,被金錢美人腐蝕,成了個耽於享樂的庸官?

  「可知縣令大人何時回來?」陸景問。

  衙役搖頭:「這個小的可說不準,按往常,估摸得到下午吧,有時興致高了,傍晚才回也是有的。」

  「下午……」陸景沉吟。

  蘇家隊伍午後便要繼續趕路,他不可能等到傍晚。

  「也罷,我午後再來,若縣令回來,煩請轉告一聲。」

  「好說,好說。」衙役應承下來。

  陸景暫時無處可去,便返回了味鮮閣。

  此時酒樓內已是人聲鼎沸,蘇家上下幾十口人,將這裡坐得滿滿當當。

  程玉剛見陸景回來,有些意外:「陸兄弟,這麼快就回來了?沒見到你那位朋友?」

  陸景無奈一笑:「運氣不佳,朋友外出,撲了個空。」

  「無妨無妨,先吃飯,下午再去便是。」程玉剛熱情的拉他入座。

  陸景也不客氣,坐下用餐。

  蘇家這次算是下了本錢,宴席頗為豐盛,雞鴨魚肉俱全,眾人吃得滿嘴流油,氣氛熱烈。

  陸景也在程玉剛旁邊,和蘇家的幾位資歷深的護衛一起,坐下吃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宴席接近尾聲。

  不少蘇家護衛酒足飯飽,三五成群的悄然離去,臨走時調侃打鬧。

  程玉剛和陸景坐在一旁喝茶消食,見狀,對陸景擠了擠眼,低笑道:

  「陸兄弟,看他們都去快活了,你要不要也去放鬆放鬆?這清河縣雖不比皇城,但勾欄瓦舍里也有些別樣風味。錯過今日,接下來幾天,可又得風餐露宿了。」

  陸景自然明白他指的「放鬆」是何意,搖了搖頭:「多謝程兄好意,家裡老婆管得嚴,不便前往。」

  他見識過宮廷絕色,與李師師那般清倌人的風華。

  這等小地方的庸脂俗粉,實在難以入眼。

  程玉剛哈哈一笑:「陸兄弟還是個懼內的,難得,難得!」

  「程兄不去?」

  程玉剛神秘一笑,壓低聲音:「陸兄弟,實不相瞞,我……不喜歡女人。」

  陸景剛入口的茶差點噴出來,一臉愕然的看著他。

  程玉剛見狀,拍著他肩膀大笑起來:「開玩笑的,內人和小女都在樓上陪著大小姐呢,我若敢去,回頭這耳朵還要不要了?」

  陸景這才鬆了口氣,無奈的笑了笑。

  又坐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陸景再次起身告辭,前往縣衙。

  這次剛到縣衙門口,上午那名衙役便眼尖的看到了他,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來:


  「陸老爺,您可回來了,縣尊大人已經回衙,正在二堂等候您呢。小的之前不知是您大駕光臨,多有怠慢,您千萬海涵!」

  「哦?謝縣令回來了?」

  「回來了,大人一回來,聽聞您來找過他,又得知小的沒留住您,急得不行,把小的好一頓訓斥,差點就要派人全城去尋您了!」

  衙役忙不迭的解釋道,躬身引路,「陸老爺,您快請進!」

  陸景點了點頭,跟著衙役穿過前堂,走向二堂。

  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謝凌風壓抑著怒火的呵罵聲:

  「該死的王家!竟敢如此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真當這大景沒有王法了嗎?!」

  陸景聞言,微微一愣,緩步走了進去。

  「謝兄弟,這才當了兩個多月的縣令,氣性就見長了這麼多?」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正憤怒上頭的謝凌風,猛然回頭。

  看到走進來的陸景,他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陸兄弟,真的是你?!」他驚喜道。

  「怎麼?才兩個多月不見,就不認識我這個平民百姓了?」

  兩個多月不見,謝凌風如今的氣質,倒是頗有幾分縣令大人的感覺,不再是當初的落魄書生。

  「不是不認識,只是……只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竟能在此地見到你!」

  謝凌風開心的走過來,隨即想起什麼,連忙對旁邊的心腹書吏吩咐:「快,去酒樓定一桌上好的酒菜送來,我要與陸兄弟好好敘敘舊!」

  書吏領命匆匆而去,謝凌風又揮退了堂內其他閒雜人等。

  待只剩下二人,謝凌風這才好奇的問道:「陸兄弟,你怎麼會突然來到這清河縣?」

  陸景也沒隱瞞,直接說明了來意:「我此行是要前往江南。長公主殿下在江南失蹤,我受人所託,需去尋她。」

  聞聽此言,謝凌風臉上的喜色頓時淡去一些。

  他的官職雖小,卻是長公主孟清綰感念他協助陸景,賑災有功,而破格賜予的。

  他心中對那位長公主殿下充滿感激。

  「長公主殿下她吉人自有天相,希望能逢凶化吉。」

  他嘆了口氣,語氣真誠,「陸兄弟,江南如今龍潭虎穴,你此番前去,務必萬事小心。」

  陸景點了點頭,自信道:「放心,我有自保的手段。」

  他轉而打量了一下謝凌風,便問道:「倒是你,謝兄,我看你這縣令做得,似乎並不怎麼舒心?剛才在外面就聽到你在發火。」

  謝凌風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還……還行吧,初來乍到,總有些瑣事煩心。」

  陸景看著他言不由衷的神態,直接問:「謝兄,若是遇到難處,但說無妨,或許我能幫你參謀一二。」

  聽到這話,謝凌風長長的嘆了口氣。

  「陸兄弟,不瞞你說,我這縣令當得,頗為憋屈啊!」

  他引陸景坐下,開始倒苦水,「這清河縣,情況比想像中複雜得多。」

  「此地因鹽業而富庶,油水豐厚,也因此盤踞著王、李、趙、孫四大家族。」

  「他們在此地經營數代,樹大根深,與府城的大人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族中子弟甚至還有不少在武道宗門中習武,底蘊深厚。」

  「上一任縣令致仕後,按這幾大家族的算計,本該是由他們的人來接任,繼續上下其手,攫取鹽利。可我拿著長公主的任命空降過來,等於斷了他們的財路。」

  「起初,他們聽說我是長公主派來的人,對我還算客氣,甚至有些敬畏。」

  「可後來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不過是因為協助賑災,僥倖得了長公主賞識,才賞了這個官職,與長公主並無深交,更算不上是長公主的人。」

  謝凌風苦笑一聲:「這底細一被摸清,他們的態度立刻就變了。先是派人來明里暗裡地示意,想拉我合作,說白了,就是一起貪墨鹽稅,同流合污。」

  「我謝凌風雖不是什麼高風亮節之輩,但也知這種事碰不得。」

  「而且,如今國庫空虛,陛下對鹽鐵等掙錢之事頗為重視。我在此地無根無基,一旦上了他們的船,將來東窗事發,他們背後有人撐腰,或許能脫身。」


  「我這毫無背景的,必定是被推出去頂罪的替罪羊,我豈敢答應?」

  「見我拒絕,他們便開始處處架空我。縣衙里的縣丞、主簿、縣尉,甚至六房書吏,大多都是他們的人,或者已被他們收買。」

  「他們不敢明著違抗我,但陽奉陰違,事事掣肘,讓我政令難出這縣衙二堂,在一些核心事務上糊弄我。」

  「如今,我這縣令看似風光,實則很多事情,完全被他們把持,我連實質插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們背著我大肆生產、販賣私鹽,中飽私囊,我卻只能幹看著,毫無辦法。」

  謝凌風越說越是沮喪:「我在此地要人沒人,要權沒權。縣衙的衙役,還不如他們幾大家族的私兵能打。」

  「他們與知府關係密切,背後還可能牽扯武道宗門,根本不把我這縣令放在眼裡。」

  「就在前幾日,還發生了一件更令人髮指的事情!」

  「那王家的大少爺,光天化日之下,強掠欺辱了一位良家婦女!」

  「那女子的丈夫前來救人,竟被那姓王的指使惡僕活活打死!」

  「我一怒之下,將那王魁鎖拿入獄。證據確鑿,按律當斬。」

  「可王家,他們竟敢顛倒黑白,反咬一口,說什麼那婦人勾引他家少爺,設局敲詐,王魁是『自衛失手』!」

  「還偽造了所謂的證人證言,簡直是無恥之尤,方才我正是在為此事惱怒。」

  陸景安靜地聽著謝凌風大倒苦水,敘述他在清河縣被四大家族架空的種種憋屈,只是微微點頭。

  對於官場上的這些權謀爭鬥、勢力傾軋,他沒什麼興趣,也自認沒什麼高超的天賦,去玩弄這些。

  他更習慣,也更信賴的,是自身絕對的實力。

  一力降十會,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許多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眼下這是謝凌風自己的仕途困境,他陸景並非朝廷官員,沒有義務,也並不十分願意直接捲入其中。

  況且,此地勢力盤根錯節,牽扯到府城乃至武道宗門。

  一旦插手過深,鬧出太大動靜,反而給他尋找孟清綰的正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謝凌風傾訴了一番,心中鬱結稍舒。

  這時,下人來報,宴席已經備好。

  謝凌風收拾心情,熱情的邀請陸景前往後堂用餐,為他接風洗塵。

  陸景雖然在味鮮閣用過一些,但他如今宗師之軀,食量驚人,消化能力極強,再吃一席也毫無壓力,便一起過去。

  兩人來到後堂。

  只見桌上已擺滿了精緻的菜餚。

  正要落座,一位身著淡雅衣裙、容貌清麗的女子款步走了進來。

  謝凌風一見,臉上立刻露出溫柔的笑容,快步上前小心攙扶。

  「雪兒,快看,誰來了?是陸兄弟!」

  來人正是昔日百花樓的十大花魁之一,雪兒姑娘,如今是謝凌風的妻子。

  雪兒見到陸景,盈盈一禮:「妾身見過陸公子。」

  她很清楚,自己夫君能擺脫舉人身份,得授官職,全賴眼前這位陸公子。

  陸景笑了笑:「雪兒姑娘不必多禮。」

  雪兒知道他們男人有事要談,又寒暄兩句,便體貼的告退了。

  看著雪兒離去的背影,陸景對謝凌風打趣道:「謝兄弟如今是嬌妻在懷, 官居七品縣令,雖說有些掣肘,但比起昔日,已是妥妥的人生贏家了。」

  謝凌風連忙擺手,神情誠懇:

  「陸兄切莫取笑我,這一切,若非陸兄當日提攜,幫我引薦長公主,我謝凌風如今恐怕還在皇城某處做著落魄秀才,或是早已灰溜溜返回家鄉,哪能有今日之安穩?此恩此情,凌風一直銘記於心。」

  陸景笑了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他轉而問道:「對於四大家族之事,你後續有何打算?」

  謝凌風飲了一杯酒,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還能如何?若實在無法抗衡,便暫且隱忍,做個閒散縣令罷了。」

  「他們撈他們的油水,我過我的安生日子,井水不犯河水。至於扳倒他們……只能徐徐圖之,等待時機了。」


  陸景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只是舉杯道:「喝酒。」

  他理解謝凌風的選擇,明哲保身,是大多數無根無基官員的無奈之舉。

  不同流合污,已經實屬難得。

  兩人緊接著,討論起當今的局勢。

  謝凌風對於清河縣距離江南不遠的事,頗為憂慮,擔心白蓮教打過來。

  陸景寬慰他,說如今白蓮教要消化地盤,最近應該沒有能力繼續攻城掠地了。

  而且清河縣距離江南,還有幾百里的距離。

  白蓮教真要北上,還得打很多年了。

  謝凌風感慨陸景有見地,就不再糾結白蓮教之事。

  兩人聊了許久,如此,半個多時辰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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