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9章 把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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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蔣陽跟鮑遠東對抗的聲音,丁振良依舊端著茶杯,臉上毫無波瀾,但心裡卻忍不住對這個年輕人暗暗讚嘆了一句:好狠的嘴,好清醒的頭腦。

  在座的都是在官場裡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誰心裡不跟明鏡似的?

  蔣陽這番話,雖然撕破了所有的偽裝,把官場上最陰暗、最不能見光的潛規則直接擺上了台面,但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大實話!

  倘若蔣陽真的那麼天真,把證據提前交上來,以鮑遠東對劉洋進書記的忠誠,和為了自保的急迫,能不把那些證據銷毀或者壓下去嗎?

  那不就相當於把自己保命的最後一張底牌,拱手交到了要自己命的敵人手上嗎?

  被蔣陽如此毫不留情地當面揭穿,鮑遠東只覺得一張老臉火辣辣地燒著,胸口劇烈起伏,簡直快要炸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主位上的梁華偉,急言厲色地說道:「梁書記!您瞧見沒有?您聽聽他說的這叫什麼話!一個基層的鎮長,竟然懷疑我們省委調查組的工作立場!認為我們省一級機關會弄虛作假、包庇犯罪?!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目無領導的同志,如果現在不嚴厲批評教育,以後還怎麼管?!」

  面對鮑遠東的暴怒,梁華偉卻並沒有順著他的話去壓制蔣陽。

  梁華偉心裡清楚得很,現在這局棋,因為蔣陽上午的絕地反擊,已經徹底脫離了劉洋進和鮑遠東的掌控。他現在是最希望看到蔣陽把水攪渾的人,水越渾,劉洋進派系在海城市的損失就越大,他這個省委副書記從中能撈取的政治資本和話語權就越多。

  於是,梁華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隨後放下,輕咳了一聲。

  「行了,遠東同志……」梁華偉聲音沉穩,「我們雖然是省委調查組,但也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聽不得下面的不同意見。實事求是地講,就今天上午我們大家在會場上看到的情況來說,咱們調查組早期出具的那份初步報告,和蔣陽同志實打實擺出來的物證,確實存在著巨大的矛盾衝突,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啊……」

  梁華偉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正視問題的模樣:「所以,作為調查組的領導,我們必須要敢於承認我們現在工作中所展現出來的漏洞和問題,認真對待這些瑕疵,以對黨和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快速、公正地完成我們的調查任務才行。不能因為被調查對象提了意見,我們就扣帽子嘛。」

  說到這,梁華偉轉過頭,看向蔣陽,眼神裡帶著一絲鼓勵和期許:「蔣陽啊,你剛才在大堂的時候,不是說你手頭上還有新的證據嗎?現在在座的都是省委調查組的核心領導,你不要有顧慮,給大家好好講講吧。」

  蔣陽聞言,並沒有急著開口。

  他慢慢偏過頭,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坐在斜對面的鮑遠東。

  「可以講嗎,鮑遠東同志?」

  這一聲「鮑遠東同志」,叫得不緊不慢,字正腔圓。

  在體制內,稱呼是極有講究的。

  下級對上級,必須稱職務;只有上級對下級,或者平級之間在嚴肅的會議場合,才會直呼姓名加上「同志」二字。

  蔣陽剛才雖然說了「今天以同志身份說話」,但此刻當著省委副書記和省紀委書記的面,他一個正科級幹部,竟然真的指著堂堂正廳級的省公安廳長,直呼其名「鮑遠東同志」!

  這不僅是挑釁,這簡直就是把鮑遠東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狠狠摩擦啊!

  「你——」鮑遠東心裡那股火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他知道,有梁華偉在這裡「拉偏架」,有丁振良在這裡作壁上觀,今天在這張飯桌上,他是絕對討不到半點便宜了。

  再待下去,只能是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蔣陽繼續當面羞辱!

  鮑遠東猛地推開椅子,霍然站起身,臉色鐵青地對著梁華偉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梁書記,丁書記,我去趟洗手間。回來之後,再講吧!」

  話音未落,他一甩袖子,根本不看桌上眾人的反應,轉身陰沉著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廂,重重地帶上了房門。

  走出包廂之後,鮑遠東根本沒有去洗手間。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怒火,目光陰狠地掃了一眼走廊盡頭。

  隨後,他快步走到隔壁一間空置的小型茶水包廂,推門進去,「反鎖」了房門。

  包廂里沒有開主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幾縷微弱光線。

  他掏出手機,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省委書記劉洋進的專線電話。


  遠在漢東省委大院的劉洋進,此刻也正密切關注著馬朐縣的局勢演變。

  「喂,遠東。」

  聽到一把手的聲音,鮑遠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同時也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當即添油加醋地把矛頭全部指向了梁華偉。

  「劉書記!事情出了大變故了!」鮑遠東氣急敗壞,「梁華偉他……他嚴重失職,甚至可以說是故意縱容!」

  鮑遠東快速而陰險地匯報著:「現在中午了,梁華偉不僅沒有對蔣陽採取任何強制措施,反而把蔣陽叫到了酒店的貴賓包廂里,要和咱們調查組的領導一起同桌吃飯、搞什麼『飯桌會議』!劉書記,梁華偉這是什麼態度?他這分明就是想借著蔣陽手裡那些所謂的『新證據』,把事情徹底搞大!他這是想借刀殺人,借著海城市的問題,來動搖您在全省的布局和威信啊!」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下一秒,劉洋進憤怒的咆哮聲,狠狠砸進了鮑遠東的耳朵里!

  「你以為梁華偉是什麼人?!他是省委副書記!他心裡想什麼,難道還需要你現在來提醒我嗎?!」劉洋進厲聲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們這幫人虛有其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沒把事情做好、沒把證據做紮實,梁華偉他能找到藉口抓到把柄嗎?!」

  劉洋進越說越火大:「昨天晚上我親自打電話問你辦得怎麼樣了,你拍著胸脯跟我信誓旦旦地說一切順利,說證據鏈已經閉環,今天上午絕對沒問題!結果呢?啊?!現在竟然被一個基層的正科級鎮長,在省委調查組召開的大會上掀了桌子!搞成現在這種全省皆知的醜聞樣子!我在省城這邊,都已經聽到有省委常委在背後議論馬朐縣的笑話了!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面對省委書記的雷霆震怒,鮑遠東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他雖然是執掌全省警務的重臣,但在劉洋進這位絕對一把手面前,他依然只是個衝鋒陷陣的馬前卒。

  「劉書記,息怒!我知道,這次是我太心急了,低估了蔣陽這個小崽子的陰險和狡詐!」

  鮑遠東趕緊低下頭認錯,但隨即話鋒一轉,拋出了最致命的擔憂,

  「可是劉書記,現在已經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了。蔣陽今天上午拋出的那些證據,對劉堅才和郎峰的殺傷力太大!而且,剛才在包廂里,蔣陽當著丁振良書記和梁華偉的面,親口承認,他手裡還有新的、更致命的證據!」

  鮑遠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極度的恐懼:「劉書記,我太了解蔣陽辦案的手段了。他既然敢這麼有恃無恐,手裡掌握的東西絕對非同小可。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郎峰保不住,而是擔心蔣陽順藤摸瓜,一直查下去,直接查到朱康健市長的頭上!萬一……萬一朱康健心裡沒底,承受不住省紀委和梁華偉的壓力,把您之前的一些指示給說出來,怎麼辦?那火可就真的燒到省委大院了啊!」

  聽到「朱康健」三個字,電話那頭的劉洋進呼吸明顯沉重了幾分。

  他之所以如此強硬地要保郎峰、保朱康健,根本原因在於海城市是漢東省的經濟重鎮,而朱康健和郎峰是他插在海城市委書記王安邦(省長黃琦雲陣營核心)眼皮子底下的兩顆重要釘子。

  一旦連根拔起,不僅派系元氣大傷,他這個一把手的識人不明和干預基層的隱患也會被對手死死咬住。

  「這個梁華偉,是不是有病!為了爭點個人利益,連省委的政治大局都不顧了!」劉洋進在電話里冷酷地罵了一句,隨後語氣變得無比森寒與決絕,「遠東,你現在立刻聽好兩件事!」

  「第一,我馬上給梁華偉和丁振良打電話!我會用省委的絕對權威約束他們,決不允許調查組無休止地擴大調查範圍,必須限期結案!」

  「第二,你現在,立刻,馬上把朱康健從那個包廂里給我叫出來!你單獨跟他談!告訴他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犧牲掉基層那幾個不懂事的幹部,甚至讓郎峰暫時負個領導責任、養病二線。但是,他朱康健的嘴,必須給我像鐵鑄的一樣死死閉緊!決不能吐出半點牽扯到市委、省委的話來!」

  「你讓他把心放到肚子裡!告訴他,只要我劉洋進還坐在漢東省委書記這個位置上一天,有我在這裡給他兜底,梁華偉和王安邦他們,就翻不起什麼實質性的浪花來!想動我劉洋進的人,他們還沒那個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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