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0章 水可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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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明白,錢小艷這一出只是開胃菜。他們後面一定還有更狠的招。我們要的不是這碟小涼菜,我們要的是後面那桌大席……懂嗎?」

  聽到王安邦這麼說,孫振東汗毛直立,感覺這個王安邦,做事的格局跟郎峰那種縣城幹部完全是兩個段位。

  人家眼睛盯著的不是錢小艷,不是劉堅才,甚至不是郎峰——人家盯的是整條線。

  「領導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他趕忙回答道。

  「嗯,好。有什麼問題,隨時跟我匯報。」

  話畢,便掛斷了電話。

  孫振東把手機揣進口袋,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衝著司機說:「走吧……去縣委。」

  老趙掛擋起步。

  車到縣委大門口的時候,紀委程國良書記已經站在傳達室旁邊的花壇邊上了,一隻腳踩著花壇沿子,手裡拿著個紙杯在喝水。

  孫振東下了車,走過去。

  「怎麼樣?」程國良把紙杯捏扁了扔進垃圾桶。

  「打通了。呂局讓直接聯繫王書記,王書記也接了。」

  「說什麼了?」

  孫振東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把王安邦的意思複述了一遍。

  程國良聽著,不斷點頭,聽到最後那句「我們要的不是涼菜,是後面的大席」的時候,他搓了一下下巴,感嘆說:「咱們王書記,真有兩把刷子啊。」

  「走吧。」孫振東拍了他一下,「進去之後我唱主角,你少開口,看我的眼色行事。」

  「你放心。」程國良拍了拍自己的嘴,「這張嘴,從今天開始焊上……哈哈!」

  兩人並肩往縣委大樓走去。

  ——

  郎峰的辦公室。

  孫振東和程國良到的時候,門虛掩著。孫振東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句「進」。

  推門進去,屋裡果然不止郎峰一個人。

  縣長吳公明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茶几上擺了一隻沒動幾口的紫砂杯。郎峰坐在辦公桌後面,進去的時候剛剛掛斷電話。

  進去之後,郎峰抬了下手,示意坐。

  孫振東在吳公明縣長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程國良挨著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都聽說了吧?」郎峰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眶,看向孫振東。

  孫振東故作不知,皺起眉頭,裝出一副剛聽到風聲的樣子:「您說的,不會是石榴鎮的事情吧?我來的路上接了個電話,說是鎮長蔣陽在辦公室里對一個女的動手動腳?」

  「就這事兒。」郎峰點點頭。

  吳公明把腿放下來,身子前傾:「劉堅才十分鐘前打的電話,把情況說了。那個女的是鎮上商戶,去找蔣陽反映門面房修繕的問題,結果蔣陽關上門就對人家……唉,這種事情你說怎麼弄。」

  「影響太惡劣了。」郎峰接上話,「一個鎮長,光天化日之下在辦公室里猥褻群眾。傳出去,整個馬朐的臉都丟盡了。」

  孫振東沒急著表態,歪了一下頭看著郎峰:「那領導的意思是——」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郎峰說。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但孫振東聽得出來,這只是第一層包裝。

  果然,吳公明緊跟著補了一句:「當然了,這種事情性質嚴重,處理上還是從嚴比較妥當。」

  「對。」郎峰接過吳公明的話,「從嚴處理。群眾的訴求不能忽視嘛,蔣陽這個人,年輕,才從海城調過來,對基層不熟悉,犯這種錯誤也不是不可能。你們公安和紀委要認真查,查清楚了給群眾一個交代。」

  孫振東瞄了一眼程國良。

  程國良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一言不發。

  「領導說從嚴查,那肯定是從嚴查。」孫振東說,「不過我有個顧慮……」

  「什麼顧慮?」郎峰問。

  「萬一查下來,這事兒是假的呢?萬一蔣陽是被人冤枉的呢?這種猥褻指控,證據很關鍵,要是查到後面發現是誣告,那我們之前從嚴處理的定調就很被動了。」孫振東說。

  他是故意把這個問題拋出來,畢竟自己在他們這些人心中的人設是狡猾的,你一說我就答應,這事兒可不正常。


  郎峰的眉毛當即擰了起來,「小孫,你這話什麼意思?」

  「不是,我這話沒什麼其他意思,就是從辦案角度考慮的。」孫振東局長訕笑說。

  「我不管你什麼辦案角度。」郎峰把眼鏡重新戴上,一臉認真地盯著孫振東,他心裡很清楚孫振東是中立派,在這種敏感問題上不敲打敲打,他是不會去做的,於是,當即說:

  「劉堅才已經跟我匯報過具體情況了。今天上午,很多幹部都看到了現場情況。那個女的衣服是爛的,是哭著跑出來的。蔣陽關著門接待一個女商戶,門一打開裡面就出了事。這種情況你跟我說可能是冤枉?」

  孫振東不說話了。

  郎峰掃了他一眼,語氣沉下來:「你跟我講實話——你是聽不懂我們的意思,還是不想懂?」

  「領導,我……」

  「我們需要把話說得那麼明白嗎?」

  郎峰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孫振東面前,手指點著沙發扶手,

  「告訴你,不要去聽蔣陽講什麼。你要聽百姓講什麼。受害者說的是什麼,你心裡要有數。劉堅才已經把鎮上的情況匯報了,這件事情就是蔣陽的問題——我跟吳縣長剛才也商量過了。所以,你不要在這個時候跟我討論什麼冤不冤枉。」

  吳公明在旁邊幫腔:「郎書記說得對。蔣陽這個人什麼背景你也清楚。他在海城得罪了多少人?被調到石榴鎮來是什麼原因?上面的領導對他是什麼態度?這些你不用我說吧。」

  孫振東聽後,先是皺了皺眉,說:「那你們的意思是——哦!」

  孫振東說著額,故意裝出那副「終於聽明白了」的表情,「領導,我知道怎麼做了!」

  「知道就好!我們縣委這邊的調子,就是你們公安和紀委要從嚴查蔣陽。」郎峰一字一頓,「查他的問題。沒有問題,也要查出問題來。這麼說……你,聽明白了嗎?」

  孫振東垂下眼皮,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緩緩點頭,「聽明白了。」

  「嗯,這就對了嘛……」郎峰說著,一步步朝著辦公桌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聰明人啊說話怎麼還這麼費勁了……很多事情,不需要我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才明白吧?雖然很多事情那個不能跟你們明說,但是,有一句話我可以告訴你們——這蔣陽,在石榴鎮待不長的,你們犯不著替他趟渾水。」

  「那……這件事情接下來怎麼操作?怎麼去從嚴處理?」孫振東故意問。

  「操作?你是公安局長,你還要我教你操作啊?」郎峰無奈地笑了一下,說:「你趕緊去石榴鎮把案子做實了。程國良書記啊……」

  程國良聽後,趕忙抬起頭來。

  「紀委那邊也要跟進。一個幹部猥褻婦女,紀律審查要同步啟動。先下一個初步調查通知,把蔣陽的行為定性。後面根據公安那邊的調查結果,再決定是不是要立案。」

  程國良看了孫振東一眼,點了點頭:「好,我回去就安排。」

  「行了,去吧。」郎峰擺了下手,「這事兒抓緊辦,不要拖。拖久了消息傳到市里去,被動的是我們。」

  孫振東和程國良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吳公明忽然叫住了孫振東,「孫局長啊。」

  孫振東轉身。

  「這件事辦好了,對你個人也是有好處的。上面會記住你的。」吳公明意味深長地說。

  孫振東豈會不知道這意味深長?

  可是,他更知道這件事情的不簡單,而且,他心裡很明白——郎峰書記也好、吳公明縣長也好,他們現在根本就不知道海城書記王安邦的安排!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後,附和說:「為領導分憂嘛,應該的,份內的。呵。」

  ——

  出了郎峰的辦公室,兩個人順著樓道往下走。

  誰也沒說話,直到走出縣委大樓,站在停車場的樹蔭底下,紀委程國良書記才開了口說:「這幫人啊……真是一點都不遮掩了啊。」

  「要什麼遮掩?」孫振東看了眼遠處自己的車,而後輕輕一擺手示意過來之後,繼續到:「他們啊,這是覺得上面有人授意,咱們誰不知道是省里劉洋進書記要搞蔣陽啊。省里劉洋進書記、市里肯定是朱康健市長,這麼多人在背後撐腰……呵,在他們眼裡,蔣陽這麼個縣裡一個小鎮長算什麼?碾死他跟碾死一隻螞蟻有什麼區別?」


  「那咱們現在……」

  「去石榴鎮。」孫振東拉開車門,「我得親自去趟才行。」

  「我呢?」

  「你回紀委吧。該發什麼通知就走程序發。但注意——通知的措辭要模糊一點,不要把結論寫死了。領導可是發話了,後面咱們可是要給他們來個反轉的。」孫振東詭笑說。

  程國良豎了下大拇指,鑽進自己的車裡,先走了一步。

  孫振東坐進后座,讓老趙掉頭朝石榴鎮方向開。

  車子駛出縣城的時候,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郎峰在辦公室里說的那些話——「沒有問題也要查出問題來」——這話如果留下錄音,放到任何一個紀檢監察機關,都是典型的授意製造冤案。

  可惜他沒錄音。

  王安邦說得對——要讓他們往深里走,走得越深越好。

  這幫人以為自己在挖蔣陽的墳墓,殊不知啊……呵,這水,可是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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