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哪都有紅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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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濃,吳會府城牆上燈火稀疏。

  趙柏披著一件玄色斗篷,站在高樓欄杆前。

  江風捲起他額前碎發,露出緊蹙的眉頭。

  碼頭方向一片漆黑,往日徹夜不熄的燈籠全都滅了,只有江水拍岸的單調聲響遠遠傳來。

  「殿下,江邊風大。」

  屬官周昉低聲勸道。

  他捧著一件厚氅欲為趙柏披上,卻被趙柏抬手止住。

  「碼頭罷運幾日了?」

  趙柏問。

  「三日。」

  另一名屬官許齡躬身答道。

  「三百餘艘漕船停泊不動,各堂口的把頭傳話下來,一粒米都不許裝船。」

  趙柏轉身走向樓內。

  長靴踏過木階,在寂靜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廳內已備好炭盆,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夜風的寒涼。

  「金寧那邊如何?」

  許齡趨前一步。

  「金寧碼頭亦已罷運,情況與我吳會相仿。」

  「據探子回報,漕工聚集人數更多,昨日險些衝撞了信王殿下的車駕。」

  周昉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殿下,會不會是漕運總督李九靈暗中動了手腳?」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

  廳內霎時靜了。

  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

  趙柏抬眸看向周昉。

  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幾分銳利:

  「李九靈掌管漕運不假,但他為何要如此?」

  「一條鞭法若成,漕運改制勢在必行。」

  周昉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汗:

  「李總督或許不願見手中權柄削減。」

  趙柏緩緩搖頭。

  他將茶盞擱在案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輕響。

  「李九靈沒那麼蠢。」

  「金寧受到的衝擊不比吳會小,漕工鬧事若真釀成大亂,第一個要擔責的便是他這漕運總督。」

  「自毀前程的事,他不會做。」

  許齡點頭附和:

  「殿下明鑑。況且李總督是魏閣老一手提拔,已經依附了信王殿下。」

  「此刻信王在金寧主持新法,李總督縱有私心,也斷不敢在此時拆台。」

  趙柏站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遠處碼頭方向依稀可見幾星漁火,在江面上飄搖不定。

  「不是李九靈,那會是誰?」

  ......

  金寧府衙後堂,燈火徹夜未熄。

  曾一石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

  茶水濺出,在公文上洇開一團深色痕跡。

  「查!必須查清楚!」

  他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顯是連日未得安眠。

  漕運總兵王賁坐在下首,一身甲冑未卸。

  他年約五旬,面龐黝黑如鐵,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說話時疤痕微微抽動。

  「曾大人,光是金寧一地,便有二十萬漕工。」

  「這些人平日散在各碼頭,一旦真亂起來,即便調兵鎮壓,造成的損失也非你我擔得起的。」

  顧銘坐在曾一石右側,垂目看著案上攤開的地圖。

  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各個碼頭的位置,密密麻麻,如瘡痍遍體。

  他伸手按住圖中一處——那是昨日被焚的稅糧倉庫所在。

  「王總兵所言極是。」

  顧銘抬起頭。

  「如今漕工群情激憤,若一味彈壓,只會火上澆油。」

  「當務之急是揪出煽動源頭,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另一名官員顫聲道:

  「而且下官還聽聞漕工裡頭,有紅蓮教的人摻和。」


  堂內驟然一靜。

  曾一石猛地看向說話之人。

  那是府衙刑房主事陳宣。

  「紅蓮教?」

  曾一石一字一頓。

  陳宣咽了口唾沫。

  「是……下官手下有個書吏,他家表親在碼頭做搬夫。」

  「前幾日那搬夫吃酒時說漏了嘴,稱有幾個生面孔在漕工中散播傳言說紅蓮即將降世。」

  王賁霍然起身,甲葉碰撞,嘩啦作響:

  「紅蓮妖教竟敢把手伸到漕運上來?」

  「老子這就帶兵去碼頭,一個一個篩!但凡有嫌疑的,全抓回來拷問!」

  「不可!」

  顧銘與曾一石同時出聲。

  曾一石按住王賁手臂:

  「王總兵稍安勿躁。紅蓮教行事謹慎,你帶兵大張旗鼓去查,只會打草驚蛇。」

  顧銘站起身,走到堂中。

  燭火將他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隨火光搖曳不定。

  他想起離京前李裹兒給的那枚令牌。

  沉甸甸的,一直貼身收著。

  還有暗號和那幾處暗樁。

  「紅蓮教的事,交給我。」

  顧銘緩緩道。

  聲音不高,卻讓堂內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曾一石怔了怔:

  「長生,你……」

  「我曾與紅蓮教打過交道。」

  顧銘打斷他,語氣平靜。

  「教中亦有派系之分,未必全是死硬之輩。此事若真是紅蓮教在背後操縱,或可從內部破局。」

  王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顧銘:

  「顧大人年輕,怕是不知道紅蓮教的厲害。那些妖人行事狠辣,一旦纏上,不死不休。」

  顧銘迎上他的目光:

  「正因知道,才更不能硬來。」

  曾一石沉吟片刻,終於點頭:

  「好,紅蓮教這條線由長生去負責。但碼頭那邊不能放任,明日我親自去見幾個大把頭,探探口風。」

  王賁抱拳:

  「碼頭安危交予末將。我已調一營兵馬暗中布防,若有人敢衝擊府衙糧倉,定叫他有來無回。」

  次日,金寧城西,水門外三里,有座廢棄的河神廟。

  廟宇年久失修,門楣上「敕建惠民龍王廟」的匾額已斑駁開裂,漆皮剝落大半。

  院中荒草過膝,殘破的香爐倒在台階旁,爐腹積滿雨水,浮著一層綠萍。

  顧銘獨自一人走進廟門。

  他仍穿著昨日那身漕工短打,臉上抹了黃泥,肩上搭著條破麻袋,扮作尋活計的苦力模樣。

  腳步放得很輕,踩在碎石路上,幾不可聞。

  正殿門扉虛掩,透出一點昏黃光亮。

  顧銘在門前停步。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殿內供桌早已搬空,龍王泥像坍塌半邊,露出內里草秸。

  像前點著一盞油燈,燈焰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燈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門口,身形瘦高,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頭髮用木簪草草綰起。

  聽見推門聲,他緩緩轉身。

  約莫三十五六年紀,面龐清癯,顴骨微凸,一雙眼睛在昏光中顯得格外深邃。

  他看向顧銘,目光平靜無波:

  「閣下走錯門了,這可不是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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