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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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大慈寺後山。

  桃林已過了花季,枝葉鬱鬱蔥蔥,在秋陽下泛著深綠的光。

  林中那座廢棄的樵夫木屋,門窗破敗,檐角結著蛛網。

  李裹兒站在屋前,一身粗布衣裳,頭上裹著灰撲撲的布巾,將紅髮嚴實遮住。

  她身後站著五十餘人。

  都是馬老和陳先生這幾日暗中聯絡、願意跟隨的核心教徒。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別看只有五十幾人,但各個都是傳教的高手。

  只要遇到災民,一個月的時間就能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隊伍。

  「聖女,咱們真的要去燕山嗎?」

  一個年輕教徒小聲問道。

  李裹兒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條。」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官府已經在抓人,韓舉人招供了不少據點。你們當中,有多少人的名字在冊上,自己心裡清楚。」

  眾人臉色一白,紛紛低頭。

  「燕山雖苦,但山高林密,官府難以搜剿。」

  李裹兒頓了頓,語氣放緩,她抬起手,指向北方。

  「但比起死在刑場,曝屍街頭,我寧願去山裡搏一條生路。」

  人群沉默著。

  馬老忽然上前一步,嘶聲道:

  「聖女說得對!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老子受夠了東躲西藏的日子!」

  陳先生也站了出來:

  「我願追隨聖女。」

  有人帶頭,其餘人漸漸動搖。

  一個接一個,低聲應和。

  「我也去……」

  「算我一個。」

  「總比等死強。」

  李裹兒看著他們,眼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她點了點頭。

  「好。」

  「今夜子時,在此處集合。我會帶你們從北面小徑出城,繞開官道哨卡。」

  「記住,只帶必要的乾糧和衣物,輕裝簡行。路上一切聽我指揮,不得擅自行動。」

  眾人齊聲應諾。

  李裹兒揮了揮手。

  「散了吧,各自準備。子時之前,務必回來。」

  人群三三兩兩散去,很快沒入山林。

  木屋前只剩下李裹兒一人。

  她走進破屋,在積滿灰塵的門檻上坐下。

  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裡面是幾張銀票,一些碎銀,還有一把短刀。

  她輕輕撫過刀鞘,指尖冰涼。

  然後抬起頭,望向京城方向。

  城池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炊煙裊裊,市聲隱約。

  那是她生活了數月的地方。

  有顧府的書房,有蘇婉晴溫柔的笑語,有阿音天真爛漫的玩鬧。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決絕。

  她從今往後,不再是顧府的韓惜春。

  她是李裹兒。

  風穿過桃林,枝葉簌簌作響。

  像嘆息,也像送行。

  夜幕降臨。

  顧府點起了燈。

  膳廳里,一家人圍坐用飯。

  蘇婉晴為顧銘盛了一碗湯,輕聲問道。

  「夫君手上的傷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必擔心。」

  顧銘接過湯碗,笑了笑。

  秦明月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惜春她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

  桌上一靜。

  阿音放下筷子,眼圈微微發紅。


  「我想惜春姐姐了……」

  顧銘沉默片刻,放下湯勺:

  「她家裡出了大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至於往後看緣分吧。」

  他說得含糊。

  蘇婉晴和秦明月對視一眼,心中瞭然,不再多問。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阿音似懂非懂,低下頭扒飯,眼淚卻掉進了碗裡。

  柳驚鵲默默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齊棠坐在一旁,始終沒說話。

  飯後,顧銘回到書房。

  他點亮燭火,在書案後坐下。

  案上擺著一份剛送來的邸報。

  上面寫著陛下今日下旨,擢升數名官員,其中便有他的名字。

  從五品,紫金魚袋。

  他看了兩眼,便將邸報推到一旁。

  提筆鋪紙,開始寫承元大典的編纂提綱。

  燭光搖曳,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字跡工整有力。

  窗外,秋蟲低鳴。

  夜色漸深,皇宮深處。

  趙延躺在龍榻上,閉目養神。

  陳恩跪在榻邊,為他輕輕按揉太陽穴。

  「陛下,立儲的旨意已經發下去了。」

  「嗯。」

  趙延應了一聲,沒有睜眼。

  「三位皇子那邊……可要叫過來談談?」

  「不必。」

  趙延淡淡道。

  陳恩不敢再多言,手下動作放得更輕。

  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氣。

  趙延忽然開口:

  「陳恩。」

  「奴才在。」

  「你說,朕這幾個兒子,誰最適合坐這個位子?」

  陳恩手一顫,慌忙伏地:

  「陛下,此等大事,奴才豈敢妄議……」

  趙延笑了笑,笑聲裡帶著倦意:

  「罷了,不問你了。」

  他睜開眼,望著繡滿龍紋的帳頂。

  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朕這一生,平北蠻,定南疆,整吏治,修漕運……該做的,都做了。」

  「如今,也到了該放手的時候。」

  陳恩鼻尖一酸,低聲道:

  「陛下龍體康健,何必說這些……」

  「康健?」

  趙延搖了搖頭。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這江山,終究要交到下一代手裡。只盼他們……能守得住。」

  話音落下,殿內重歸寂靜。

  唯有更漏點滴,一聲聲,敲在寂靜的深夜裡。

  子時。

  大慈寺後山,桃林深處。

  李裹兒站在木屋前,身後已聚集了七十餘人。

  比白日多了些,都是聞訊趕來的教眾。

  她清點人數,確認無誤。

  「都到齊了?」

  「齊了。」

  馬老低聲應道。

  李裹兒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簡陋的輿圖,就著月光展開。

  「我們從這裡往北,繞過官道,穿小徑進山。頭三天路程最險,務必跟緊。」

  眾人屏息聽著。

  「路上若遇巡夜官兵,不要慌亂,聽我號令行事。」

  她收起輿圖,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的面孔。

  「我知道你們怕。但怕沒用。」

  「想活命,就得往前走。」

  她轉身,指向北方黑暗中的山影。


  「跟我走。」

  話音落下,她當先邁步。

  身影沒入夜色,堅定,決絕。

  七十餘人緊隨其後,腳步聲窸窣,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

  也照亮了這個尋常又不尋常的秋夜。

  京城在身後漸漸遠去。

  燈火漸稀,人聲漸杳。

  李裹兒回頭望了一眼。

  城池的輪廓已模糊不清,隱在沉沉的夜色里。

  像一場夢。

  一場她曾經活過,又親手斬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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