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真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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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血腥味還沒散。

  齊九躺在地上,眼睛睜著,血從背上的傷口裡往外滲,慢慢淌開,浸濕了青磚。

  顧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血糊了一片,手臂上那道口子還在冒血,把袖子染紅大半。

  他撕了截衣擺,草草纏了兩圈,勒緊暫時止血。

  李裹兒站在那兒,沒動。

  她盯著齊九的屍體,眼神空空的。

  鎖骨下那道刀傷不深,但血一直流,順著衣襟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窪。

  她好像沒感覺,就那麼站著原地一動不動。

  顧銘走到她面前,開口說道:

  「你受傷了。」

  李裹兒抬起頭,看著他。

  眼神渙散,半天才聚焦。

  顧銘轉身,從多寶格里翻出柳驚鵲常備的金瘡藥和白布,走回來,遞給她。

  「先止血。」

  李裹兒沒接。

  她看著顧銘手裡的藥瓶,又看看他,顫抖著說道:

  「我殺了齊九……」

  顧銘把藥瓶塞進她手裡,又拿過白布。

  「他是逆匪,殺了他算立功。」

  顧銘等她緩了緩,才開口。

  「你這傷得抓緊處理。」

  李裹兒咬了咬唇,拉開衣襟露出傷口,斜斜一道,皮肉翻卷,血還在滲。

  顧銘把白布撕成條,蘸了藥,小心敷上去。

  藥粉沾上傷口,刺痛傳來。

  李裹兒身子一顫,沒吭聲。

  顧銘動作很快,纏好布條,退開兩步看了看。

  「暫時止住了,明天找大夫。」

  李裹兒拉好衣服,轉過身。

  眼神還是空的,但沒那麼散了。

  「謝謝。」

  顧銘擺了擺手。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靠著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累。身上疼,心裡也亂。

  他看著李裹兒,等她說話。

  李裹兒沒坐。

  她站在原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屋裡很靜。

  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半晌,李裹兒抬起頭。

  「我,我叫李裹兒。」

  顧銘點頭:

  「我知道。」

  李裹兒愣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媒選之後不久。」

  顧銘沒有瞞著她:

  「我讓黃飛虎查了你的底細,你是福州長樂縣人吧。」

  李裹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留著我?」

  顧銘看著她:

  「你嫁進來之後,沒做過害我的事。」

  「而且你又告訴我新丘縣的事,我知道,你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李裹兒眼圈又紅了。

  她別過臉,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只是……不想看那些人白白送死。」

  「那些人?」

  「那些教眾。」

  李裹兒聲音低下去。

  「他們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逼得沒路了,才入了教。」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

  眼神里閃過一絲悲傷。

  「我八歲那年,長樂縣鬧紅蓮教。」

  她開口,聲音平靜。

  像在說別人的事。

  「爹娘餓死了。」

  「我跟著我師父走,入了教。」


  「教里管飯吃,還給衣裳穿。」

  「再後來,我師父當上了南教主,我也當了聖女。」

  「教里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殺人,放火,搶劫。」

  「我都做了。」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繭,有疤,有洗不掉的血。

  「後來我師父被官府圍剿死了,紅蓮教統一聽齊九的指揮。」

  「再後來我就來到京城,直到遇見你。」

  她看向顧銘,眼神複雜。

  「你跟我說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我一開始不信,覺得你在騙人。」

  「但後來,馬老和陳先生親自去看過。」

  「他們告訴我,一條鞭法真的能讓百姓活命。」

  「我才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顧銘沉默片刻,開口問道:

  「齊九死了,紅蓮教接下來怎麼辦?」

  李裹兒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澀:

  「師父死了,齊九也死了。南北兩教都沒了領頭人,底下的人心也散了。」

  「群龍無首,估計紅蓮很快就要覆滅了。」

  「更何況那些教眾也不是什麼龍,只是些苦命人罷了。」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哽咽。

  她抬手擦眼睛,越擦淚越多。

  顧銘看著她,緩緩說道:

  「等一條鞭法徹底實施,一切都會好起來。」

  「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自然不會造反。」

  李裹兒抬起頭,淚眼朦朧:

  「真的嗎?」

  「真的。」

  顧銘點頭:

  「百姓也不用再提著腦袋過日子。安心種地,安心做工,一樣能活。」

  李裹兒看著他,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那……那些已經入教的人呢?」

  她問得小心翼翼。

  顧銘沉吟:

  「新丘那些已經參與造反,按律當斬,這個逃不掉。」

  「但其他人,還有轉機。」

  李裹兒立刻跪在了地上,抬起頭看著顧銘,眼神堅定:

  「我願意主動伏法,只求夫......只求顧大人放那些窮苦的教徒一條生路,他們都是被逼的。」

  顧銘看著她。

  她眼裡有懇求,有絕望,還有一點微弱的希望。

  他思索片刻後,開口說道:

  「韓舉人被抓,這種罪行,肯定是要抄家的。」

  「所以韓惜春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了。」

  「你暫時離開這裡。我會對外宣稱,韓惜春逃走了。」

  李裹兒愣住了:

  「你放我走?」

  顧銘點了點頭: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整合京畿地區剩餘的紅蓮教眾,約束好他們。」

  「別讓他們再鬧事,安心等著。到時候,我會找機會,向陛下求情,饒恕他們。」

  「如果你不整合,這些人沒了管束,四處作亂,到時候,誰都保不住他們。」

  李裹兒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站起身,對著顧銘,深深一揖。

  「我答應,我願意。」

  顧銘扶起她。

  「收拾一下,天亮之前離開。」

  李裹兒點頭,正準備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回過頭,看著顧銘。

  「大人,我想讓你看看真實的我。」

  顧銘挑眉。

  李裹兒抬手,解開發髻。


  長發披散下來。

  然後,她抓住頭頂,輕輕一扯。

  假髮脫落。

  一頭紅髮露了出來。

  像火焰,像晚霞,像血。

  在燭光下,流淌著暗紅的光澤。

  李裹兒轉過身,面對他。

  紅髮披散在肩,襯得臉越發蒼白。

  鎖骨下的傷,衣襟上的血,都成了點綴。

  她站在那兒,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精怪,驚艷,妖異,奪人心魄。

  顧銘怔住了。

  看著那紅髮,一時間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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