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仇人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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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被晨露沁得發亮。

  顧銘一行人走在喧囂里。

  蘇婉晴挽著顧銘左臂,秦明月在右。

  阿音扯著顧銘衣角,眼睛黏在糖畫攤子上。

  柳驚鵲略微落後半步,目光掃過人群。

  朱兒、青兒則是抱著新買的綢緞匣子緊隨。

  人流稠密,吆喝聲、還價聲、車馬軲轆聲混作一團。

  顧銘卻皺了眉。

  因為他看見了牆角蜷著幾個破襖人影。

  草標插在亂發里。

  「江西道的流民又多了些。」

  秦明月低語,袖中握著顧銘的手指微微收緊。

  綢緞莊前,一個粗布少年跪在草蓆旁。

  席上蓋著麻布,輪廓是人形。

  他面前擺著塊木牌:

  「賣身葬父。」

  少年頭垂得很低。

  破袖口露出嶙峋腕骨。

  手指摳著地磚縫,指甲縫裡全是泥。

  周圍人匆匆走過。

  偶有目光落下,也很快移開。

  阿音拽顧銘的手停了。

  「公子……」

  顧銘已走到少年面前。

  影子罩住那塊木牌。

  少年猛地抬頭,臉髒得辨不出五官。

  唯有一雙眼,還算明亮。

  「多少銀子?」

  顧銘開口問道。

  少年喉結滾動。

  「五……五兩,不,三兩就夠了!」

  他聲音嘶啞,身軀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顧銘摸出錠銀子,彎腰,放進少年掌心。

  「葬了你爹,剩下的,買身衣裳,吃頓飽飯。」

  銀子冰涼。

  少年卻像被燙到般抖一抖。

  他攥緊銀錠。指節青白。

  忽然伸手入懷。掏出一物。

  「恩人!」

  他聲音發顫。

  托著個長生鎖,黃澄澄的。

  鎖身鏨著模糊的「長生」。

  「我身上也沒有其他可以報答恩人的,這個我從小帶到大,送給恩人,就當作為恩人祈福了!」

  鎖遞到顧銘眼前。

  鍍金早磨花了,邊角露出烏黑底子,是鐵。

  顧銘接過,指尖摩挲過粗糙的鎖面,看清上面的銘文,眉眼閃過一絲笑意:

  「長生?倒是幾分緣分,我收了。」

  少年眼眶紅了,重重磕下頭去。

  額頭撞在青石上。

  再抬頭時,那片地磚染了灰紅。

  顧銘轉身,長生鎖滑入內懷。

  少年吃力地背起席裹。

  席角垂下,露出只枯黑的手。

  秦明月看著那截手腕,眉頭微蹙。

  「江西道的災民,越來越多了。」

  「布政使司的剿匪文書也是貼了滿街。」

  柳驚鵲接話,視線掠過幾個縮在巷口的流民,帶著一絲不忍。

  「去金佛寺吧。」

  蘇婉晴忽然開口。

  她聲音溫軟,讓眾人腳步一頓。

  「聽說那裡菩薩靈驗。」

  她看向顧銘。

  「替你求支狀元簽。」

  又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也替江西道的苦命人……祈個平安。」

  顧銘握住她微涼的手。

  「好,正想散散心。」

  秦明月頷首,嘴角難得彎起淺弧。

  「金佛寺素齋是一絕。」


  「後山彩林也該發芽了。」

  阿音立刻拍手:

  「我要看大佛!」

  一行人回到家中,分乘兩輛馬車,朝著城外的金佛寺駛去。

  車馬出城,官道漸窄。

  黃土路顛簸起來。

  簾外風景換了顏色。

  青翠被枯黃啃噬。

  顧銘看著路邊不時閃過的流民,握緊了袖中的冰冷的長生鎖。

  車外,遠處山巒如伏獸。

  金佛寺的塔尖在林木間露出一角。

  山道盤旋,馬車搖晃著爬升。

  林木漸密。

  風帶來了香火氣,伴隨著隱約的鐘聲。

  道路上的馬車也多了起來,兩側香客也越來越多。

  其中一多半都是身著儒衫的讀書人。

  鄉試在即,不少人都想著來這拜拜,圖個心安。

  「終於到了!」

  憋了一路的阿音雀躍道。

  車簾掀開,石階如龍,蜿蜒入山門。

  兩側立柱的朱漆有些剝落。

  「金佛寺」金匾高懸在山門上。

  往來香客絡繹不絕。

  顧銘下車深吸口氣。

  山風清冽,沖淡了些許胸中濁悶。

  蘇婉晴理了理他襟口。

  「先去上香?」

  顧銘點頭,握緊她的手。

  秦明月已走向簽筒處。

  柳驚鵲落後兩步,目光掃過人群。

  不遠處,幾個短打漢子蹲在牆角曬太陽。

  眼神卻不斷在香客的荷包上掃視。

  大殿幽深。

  鎏金佛像垂目。

  顧銘拈香,青煙裊裊升起。

  他閉目,經文聲嗡嗡震著耳膜。

  「願……」

  他頓了頓。

  「不負所學。」

  香插入爐。

  灰白煙柱筆直向上。

  秦明月搖動簽筒。

  竹籤嘩啦作響。

  一支跳出。

  她拾起,簽文硃砂殷紅。

  「何解?」

  顧銘問。

  秦明月指尖拂過簽文。

  「鵬程萬里,亦有風波。」

  她抬眸,眼中映著跳躍的燭火。

  「但渡得劫波,便見青天。」

  顧銘露出笑容:

  「好簽。」

  「去後山走走?」

  阿音早扯著朱兒、青兒跑向側門。

  笑聲鈴鐺般灑在石階上。

  後山僻靜,古楓如蓋。

  阿音蹲在溪邊撩水。

  朱兒、青兒采著野菊。

  秦明月駐足崖邊,遠眺群巒。

  衣袂被風鼓起。

  顧銘撿了塊青石坐下。

  蘇婉晴挨著他坐下。

  「那孩子……」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知葬了父親沒有。」

  「亦不知接下來又該如何度日?」

  蘇婉晴摩挲了一下那把長生鎖身:

  「這鎖倒是份心意,也是份念想。」

  顧銘將鐵鎖收入懷中。

  貼著心口的位置。

  不遠處的山道上傳來喧譁。

  幾個衙役推搡著流民。

  「討飯的滾遠點!佛門清淨地!」

  呵斥聲驚飛林鳥。


  顧銘起身望向西天。

  日頭已斜,雲層鑲著金邊。

  「走,去嘗嘗齋飯。」

  ......

  山門外,一大波流民擠在一起,試圖順著山道上山。

  七八個衙役揮著水火棍,驅趕起這些流民。

  」要討飯滾遠些!佛門聖地也是你們能污的?」

  棍棒砸在脊背上,悶響混著哀鳴。

  山坳陰影里冒出幾顆腦袋,靜靜地觀察著金佛寺。

  張揚裹著皮襖蹲在灌木後,右手蜷在袖中。

  」龍哥,這廟油水真足!」

  刀疤臉舔著嘴唇,一臉的興奮。

  下山龍踹他一腳:

  」閉嘴!老二,先下去摸摸情況。」

  張揚點了點頭,帶著四個嘍囉扮作香客混入了進廟的人流。

  此時,知客僧敲響了古鐘。

  香客們潮水般湧向齋堂。

  張揚則是在附近逛了一圈,在確認只有十來個衙役後,拉過一名嘍囉:

  「下山讓大哥做好準備,等下一次鐘聲響起,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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