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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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白駒過隙。

  落雪之巔的孤寂卻十年如一日。

  第一個十年,那棵梨樹終於開了第一朵花,他細心呵護,愛若珍寶。

  第二個十年,那棵梨樹滿樹繁花,花落之後結了一樹青梨,他將青梨小心摘下。

  第三個十年,修仙界出現了一位白衣劍修,他心魔深重,卻清明正直,剷除禍亂百姓的妖魔邪祟。

  一位女孩感激涕零,詢問其姓名欲要報恩,劍修沉默很久,取出了一小袋梨種。

  「能在你家裡種一棵梨樹嗎?」

  女孩不解:「為何要種梨樹?」

  劍修垂眸看著手中種子,目光溫柔:「她喜歡。」

  「她是誰?」

  「她是我的妻子。」

  女孩小心問:「恩公的妻子去哪了?」

  劍修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過她會回來的。」

  第四個十年,因為這位劍修的出現,無數妖魔謹小慎微,混亂多年的修仙界逐漸趨於太平,有人依據那位劍修出劍時帶起的霜雪之象稱他為飛霜君。

  第五個十年,這位劍仙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就連青雲宗的人也不知道,只有長明殿中那明滅不定的命燈提醒著他們,那人時刻處於重傷瀕死狀態。

  直到一年後的一天,山門石階處倒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路過的弟子忙通知藥靈峰。

  藥玄和雲既白趕來的時候,那血衣白髮的青年蜷在石階上,滿身傷痕。

  在他旁邊躺著一把平平無奇的劍,這位名揚中州的劍仙飛霜君,所用之劍是一把由梨木為主材做成的劍。

  此時的他身形瘦削,面容蒼白,白髮上全是血。

  青年看到面前的石階,渾身一震,目光死死鎖在台階上那道淺淺劍痕,指尖顫顫巍巍撫了上去——這是自那日之後,他再無法拔出的摯心劍留下的痕跡。

  七千六百三十二個青石台階向上綿延,一眼看不到頭。

  他抬頭往上看去,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那歪歪扭扭時深時淺的劍痕,恍惚間好像又看見少女一步一個腳印背著他回家的場景。

  她纖弱的身體佝僂著,汗水淋漓,卻一步不放。

  「裴行之,等你醒了,我要讓你背著我走一百遍。」

  「是七千六百三十三,裴行之,你數錯了。」

  那虛弱卻又堅定的字字句句落在他耳邊,裴行之怔怔地看著那些劍痕,額頭上一道傷口駭人,血染紅了發。

  他終於明白了。

  沙啞的聲音似嘆似笑,蒼涼自嘲:「聞梨,是我數錯了,確實是七千六百三十三。」

  多出來的那一階是她,是她在救他啊。

  裴行之聲音很低:「聞梨,我好疼……」

  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人告訴他,回家就不疼了。

  藥玄和雲既白將已經失去意識的人帶回藥靈峰。

  「哎,」藥玄看著床上的人,無奈搖頭,「這傻孩子,真不知道又跑哪去了給自己整一身傷回來。」

  雲既白隨口道:「師父你還沒習慣嗎?」

  這幾十年,哪一次不是這樣,他從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再到現在,已經完全能當做平常心對待了。

  藥玄皺眉,神情凝重:「這次不一樣,你沒發現他修為提升了嗎?」

  「發現了。」雲既白思考半晌,說,「這下確實有些棘手了。」

  離開前裴行之還是化神圓滿,消失一年回來,修為已至渡劫。

  旁人修煉晉升只需要謹慎心魔以及雷劫,但是他不一樣,他心魔太重,每晉升一個境界,都是在對本就破碎的道心一次又一次的凌遲。

  偏偏就是這樣,他還能在五十年達到如此修為,並且還能保持清醒,此等毅力決心,簡直令人震駭。

  藥玄道:「小白你不懂,我卻已經感應到了,他身上縈繞的死劫氣息。」

  「死劫?!」雲既白瞪大了眼,「師父你別嚇唬我。」

  「嚇唬你有什麼好處嗎?」

  藥玄曾經衝擊過渡劫,也同風華最是關係好,因此對於生死劫的了解更為透徹。


  「旁人都是先渡生再渡死,他倒好,一個生劫都沒渡,卻可能先渡死劫。」

  藥玄搖搖頭,又是一聲嘆息。

  雲既白表情嚴肅:「看來得讓人看顧好小師叔,不能再讓他這麼無所顧忌了。」

  藥玄瞥了他一眼,「你讓誰看?」

  雲既白表情一僵,試探道:「她……應該可以?」

  「她當然可以。」藥玄點頭道,「那你去讓她活過來吧。」

  雲既白:「……」他就不該接話。

  師徒兩人對視一眼,雙雙嘆氣。

  暮色西沉。

  裴行之緩緩睜開眼,目光還有些迷茫,一轉頭就看到了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淡然起身下床,將一隻儲物袋交給藥玄,然後離去。

  藥玄早就對他這副寡言的樣子免疫,只是在打開儲物袋的時候,神情驚訝。

  雲既白湊上前看了一眼,默了半晌,「看來他去過無盡域了。」

  儲物袋裡裝著一堆腐骨花,這種至邪靈植是只有無盡域那種地方才能長出來的。

  藥玄看著那離去的人,嘖了一聲:「有時候我都懷疑他到底是醒著還是沒醒。」

  醒著吧但是又月月找他要浮生夢,沒醒吧,卻又對他之前同雲既白隨口說的一句腐骨花聽了進去。

  雲既白道:「反正不可能是專門為了腐骨花去的無盡域。」

  藥玄瞪他一眼,「要你多嘴,給他釀浮生夢去。」

  「哦。」

  裴行之走在回落雪之巔的路上。

  他沒有御劍,而是從山腳緩步往山頂走。

  雪白的山腰間時不時能看見一兩棵乾枯的枝幹,那是梨樹苗。

  除了院中那一棵,落雪之巔真的再種不出梨花。

  這些年,他每走過一個地方,便在那裡留下梨樹種子。

  中州、長霽澤,現在無盡域也有了。

  青年望著那些枯枝很久,一揮劍,枯枝頓時發芽生長,落雪之巔成為了一片潔白花海。

  山下那些同宗同源的梨樹也開始綻放。

  一小孩跑出門,看到那異象驚呼:「娘親,這樹怎麼冬天了還開花啊?」

  婦人道:「是從前救過我的恩公,他在思念他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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