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達摩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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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鼓聲歇,少林寺逐漸沉入寂靜的夜色。雜役僧房中,一盞油燈將喬天凝神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微微搖曳。

  他屏住呼吸,指尖極輕地撫過《楞伽經》泛黃的紙頁。漢文譯經莊重肅穆,字字如璣,但他全部的注意,卻凝聚在那些行隙之間、以更纖細筆觸書寫的梵文注釋之上。

  找到了!

  正如記憶中的傳說,一行行蠅頭小字如暗碼般嵌於經句之側。它們並非成段的梵語,而更像散落的詞組、呼吸的節奏、內息流轉的指引……艱深晦澀,卻又隱隱透出一種嚴密而強大的體系。

  這就是《九陽真經》!

  狂喜如潮水般撞入胸膛,喬天卻立刻深吸一口氣,將悸動死死壓回心底。他目光灼灼,緊鎖那些宛如活物的字符。片刻之後,一股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攥住了他。

  只有一個月。這經書他只能借閱一月,屆時必須歸還。他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全破解甚至練成,連入門都極為勉強。這些梵文注釋所涉的詞彙,遠非他目前所學的日常梵語或佛經常用語,更像專述人體秘奧與內修關竅的術語。

  「必須記下,必須抄錄!」喬天瞬息之間便有了決斷。研究可慢,但必須在擁有經卷時,將一切完整復刻。

  接下來的夜晚,喬天房中的油燈總是熄得很晚。他極有耐心,並不急於求解,而是如一台縝密的機械,將所有的梵文注釋——包括其位置、與漢文經句的對應、乃至墨色的濃淡——都原樣謄抄到他自己訂成的粗糙紙本上。他用墨極淡,字跡極小,既為節省紙墨,也便於隱藏。過程枯燥至極,卻不允許半分差錯,精神緊繃如弦,務求一字不漏。

  至此,他才略略心安。原經被恭敬置於一旁,他的全部心神都傾注於手抄本上。嘗試解讀,卻再次確認此路艱難。空有寶山,而無門鑰。

  他睜開眼,眸中已復清明,只餘下磐石般的堅定與研究者的專注。他將原經用油布包好塞入枕下,手抄本則貼身收藏。

  路,已尋得並復刻。接下來要做的,是步步打通關隘。而最大的障礙,正是語言,以及一個絕對安靜、不被窺探的環境。

  機會,總眷顧有準備的人。

  幾日後,寺中執事僧召集眾雜役,宣下一事:

  「後山達摩祖師昔日清修之祠堂,需一名值守雜役。每日灑掃庭除,拭去浮塵,添換燈油,保持香火不絕。此地清寂,須心靜之人。可有人自願前往?」

  眾雜役僧面面相覷,大多低下腦袋。後山祠堂,名頭雖響,實則偏僻孤寂,遠離寺中核心,無異於放逐。去了那裡,便再難接觸寺中武學,日常聽經亦難,純是苦差。

  一片靜默中,一個清穩的聲音響起:

  「弟子喬天,願往。」

  所有目光霎時聚於喬天身上,驚詫與不解皆有。執事僧也看他一眼,認得這個沉默肯乾的少年,微蹙眉道:「喬天,你可想清楚了?彼處唯有青燈古佛,甚是清苦,且需長守,非短期之役。」

  「弟子想清楚了。」喬天合十行禮,語氣無半分動搖,「弟子入寺,本為靜心修佛。後山清淨,正合弟子心意。求師兄成全。」

  執事僧見他意決,便不再多言,點頭道:「既如此,便你去吧。今日便可搬去。」

  「謝師兄。」

  喬天行李寥寥,僅幾件僧衣、那捲即將歸還的《楞伽經》及視若性命的手抄本。他辭別同屋——對方眼中幾分同情,只道他選了條「絕路」——便獨自一人,朝少室山深處行去。

  愈往後行,人跡愈罕。林木幽深,鳥鳴清越,石階蒼苔斑駁,恍通世外。

  約莫半個時辰,一座古舊甚至略顯破敗的石砌祠堂現於眼前。它依山而築,規模不大,門前一方石坪,院中一株老松,瀰漫著歲月的滄桑與無邊的寂靜。

  喬天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塵灰與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祠內光線昏晦,唯有正中供奉的達摩祖師像,面容隱於暗影,唯有一雙石刻的眸,似亘古不變地凝視前方。

  他放下行李,四下一望,心中卻掠過一絲微惑。「奇怪……前世所聞,達摩面壁九年,當在洞中,為何是這人工祠堂?是我記錯,抑或此『祠』非彼『洞』?」 此念一閃而過,然此刻非深究之時。

  地方雖舊,卻還算潔淨,顯是此前也有人定期打理。

  喬天毫無猶豫,取過角落的掃帚拂塵,便開始履職。他清掃庭院,擦拭供桌,為長明燈添注香油,動作一絲不苟,神情專注,仿佛這不是苦役,而是一場莊嚴的功課。

  諸事畢,日已西斜。金暉斜落門框,映於青石地上,拖出長長光影。

  喬天恭敬地將《楞伽經》原冊交予前來收取的僧人,心中波瀾不起——因他所有的希望,早已繫於那份貼身的手抄秘本。

  此刻,天地間仿佛只余他、懷中密卷,與這座沉默的祠堂。

  再無比這裡更安全、更寂靜的處所。

  油燈再亮,昏黃光暈籠住一人一本。喬天於燈下再次攤開手抄本。梵文注釋如謎鋪展,依舊陌生,依舊艱難。可他心卻前所未有的沉靜。他取出自抄的梵文字表與詞彙札記,一字一字比對,一詞一詞揣摩。

  他明白,這將是一場漫長的跋涉,如解天書。他不躁不急,每日除灑掃之外,便是研學梵文,揣摩注釋,並結合現代的科學認知與呼吸知識,進行最基礎、最謹慎的嘗試,體察所謂「氣感」。

  窗外,山風拂過松梢,濤聲嗚咽,如古老的嘆息,又似無言的守護。喬天的手指撫過抄本上的異國文字,眼神專注如學者,銳利如謀士。

  他的江湖,他的戰場,不在聚賢莊,不在雁門關,就在這孤寂後山祠堂,在這一頁頁他親手謄寫的密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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