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我和我的老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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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被當頭打了一棒,何序徹底僵在了那。

  冷汗迅速濕透了他的背。

  他知道對方沒有危言聳聽——那不是黎非煙的性格,她喜歡實話實說。

  但這個實話太過刺耳,何序聽的臉色煞白。

  「我來舉個例子。」

  黎非煙慢慢劈出一刀,眼睛看著何序:

  「這一招你可以怎麼躲?列出5種方式來。」

  何序思索了一下,快速做了5個動作。

  黎非煙點點頭,讓他再做5種。

  於是何序又做了5種,但做到第四種時,他自己也發現跟前面重複了——實際上,自己只能做出8種躲避方式。

  然後黎非煙又問他,這8種里哪種最好,最方便接下來的進攻?

  何序愣了一會兒,不確定道:

  「第3種?或者第5種?」

  黎非煙嘆了口氣:「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業餘。」

  「一刀劈過來,你根本不知道有幾種躲的方式,也不知道哪種最高效。

  你所有的動作都是臨時起意+拍腦袋。

  何序,你的戰鬥,就是憑藉自己的快速反應,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裡算哪裡……」

  「用下棋來比喻,你只能看到眼前這一步,後面第二手第三手你根本就看不到。

  相信我,你這樣下一百年棋,也只能當個臭棋簍子。」

  這番話簡直太刺耳了。

  何序覺得自己快要碎了。

  但他知道這是實話,黎非煙並沒有冤枉他。

  他的打法其實就是憑藉第三隻眼走一步看一步的躲——反正也來得及!

  可當面對一個高手的層層布局時,這種反應快就沒用了,他甚至能躲到別人刀上去——

  這點剛才黎非煙已經讓他體會過了……

  「師傅,那我該怎麼辦?」何序急了。

  黎非煙一樂:「你慌個毛線,我早都給你想好了。」

  她從身後拽出一個大拉杆箱,放倒,打開,裡面塞的滿滿的,全是一摞摞厚厚的手寫資料。

  何序拿起一張,發現最上面畫著簡單的圖示,表示敵人的攻擊方向,下面又簡略畫了幾個動作,表示自己的應對。

  旁邊用文字列出了應對的優缺點,一張A4紙寫的滿滿的,密密麻麻。

  這樣的A4紙,竟然裝了滿滿的那麼大一箱子。

  黎非煙舉起其中一張,指著圖示道:

  「不要老是憑反應,要憑本能。」

  「別人一刀劈過來,你的身體要下意識就給出最優解——

  思考要用在更關鍵的地方,戰鬥時,最活躍的應該是本能。」

  「而想要練成這種本能,最重要的方法,就是『遍歷』。

  你要知道所有招式的所有應對,就像上學刷題一樣,把世上所有模擬卷都做八百遍後——

  請問你還怎麼錯?」

  「題海戰術,永遠是世間的王道。」

  說著,她笑著拍了拍那些厚厚的資料:

  「這些就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題海——都給你了。」

  「我用的是刀,你用的是劍,但思路是一樣的,你可以先看我的,以你的腦子,應該很快就能反推出一個劍版的題海。」

  「聽師傅的,以後咱別這麼業餘了,咱們按照標準答題,好不好?」

  何序再次愣在了那裡。

  他當然明白,黎非煙這題海里裝的,就是她武功出神入化的真正秘密——

  遍歷。

  這跟大數據一樣,沒有什麼花活,就一遍遍的算,直到給出最優解。

  聽起來笨笨的,其實是真正無敵的玩法。

  但他不敢相信的是,黎非煙就這麼把這題海給他了?

  他來這找黎非煙前,曾想過對方會怎麼教,他覺得,以黎非煙實在的性格,應該能教自己一些真東西。

  但他完全沒有想到,黎非煙竟然把她畢生所學,一股腦全給了自己!


  在任何時代,這種秘籍恐怕是要跟著師傅後面端茶倒水一輩子,臨了師傅咽氣前,才會顫巍巍傳給你的東西——

  她就這麼給我了?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噎住喉嚨里的話:

  「師傅,你把這個給我,你就不怕——」

  「我將來超過你?」

  黎非煙露出一個奇怪表情,她有些詫異的看著何序:

  「你當然會超過我,我都40多了,等你40我60了,腿腳都不靈活了,你超過我不是遲早的事?」

  「不過就算咱倆同齡,我也會給你的。」

  「因為對手只是標尺。」

  抽出一根煙,黎非煙用金屬打火機點燃,輕輕吸了一口。

  ——咔噠。

  她合上了打火機的蓋子。

  思索了一下,黎非煙緩緩道:

  「打敗敵人固然很好,但那並不意味著很多。」

  「人和人之間是不公平的——一個從小受專業訓練的職業拳手,打敗了一個街頭混混,這真的值得驕傲嗎?

  他們之間沒有公平的起跑線,有些人的起點,就是比有些人的終點還高。

  人和人之間是不公平的,永遠是。」

  何序點點頭。

  確實如此。

  人之間,從來就沒公平過。

  「所以,敵人只是標尺。」黎非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戰鬥有時會輸,有時會贏,不重要。我們的目標是越過沼澤,不是擊敗每條鱷魚。」

  「真正的對手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自己。」

  說著,她走到何序身邊,燈光下,她臉上的皺紋有些明顯,但眼睛卻依舊閃爍著少年的一般的光芒。

  「武道是一個過程。」

  「從窪地起步,來到平原,越過湖泊,翻過丘陵,然後開始登山。」

  「一階,二階,三階。」

  「一路披荊斬棘,有時慘勝,有時大敗,有時命懸一線。」

  「何序,只要你咬牙頂住,最終,你會獨自登上山頂,去見傳說中十二階的風光。」

  「可那時,你會驚訝的發現,這個十二階的山頂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鏡子。」

  「而你,在這面鏡子裡,見到了更好的自己。」

  「何序。」

  「我們不停戰鬥,終其一生,不過是為了見到更好的自己。」

  「敵人或朋友,都只是標尺,他們像一個進度條一樣提醒你,你到哪了,路還有多遠,接下來該怎麼走。」

  屋子裡靜靜的。

  黎非煙掐滅了煙,看了一下表。

  她嘆了一口氣。

  從桌子上拿起那件橙色的搖粒絨外套披好,她拎起自己的長刀。

  「何序,我得走了——決賽那天我有事,不能來看你了。」

  「資料你回去慢慢看,有什麼不懂的,先思考,實在想不明白打我的軍用手機。」

  「師傅我給你提個醒,一定好好準備那場決賽——

  因為那天,你將有一個最重要的觀眾到場。

  他會決定今後的日子裡,你到底能得到哪個級別的權力,這個決定,關乎你一輩子。」

  「何序,你這一生,會經歷過很多戰鬥,但如果有一天你回過頭,恐怕會愕然發現——

  給你最大實惠的,就是眼前這場可有可無的『全市大比武決賽』。」

  說著,黎非煙笑眯眯摸了摸何序的頭:

  「先撤嘍~」

  「期待著你超過我的那一天——」

  「我在山頂等你。」

  笑著擺擺手,她抓了抓亂糟糟的銀髮,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線里,何序只覺得感慨萬千。

  他穿越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連續讓他震撼三次。

  先是實力,後是眼光,最後是胸懷。


  黎非煙的個子不高,她剛才摸自己的頭時,甚至要踮腳。

  但在何序的心裡,她是一個真正的巨人。

  人生第一次,他有一種心悅誠服的感覺,他五體投地。

  看著黎非煙輕快走遠的背影。

  何序深吸了一口氣。

  深深的鞠了一躬,他發自肺腑的說:

  「謝謝老師教誨。」

  ……

  稍晚的夜裡。

  帝都春秋大廈,一間裝修古樸的禪室。

  幽幽的檀香從青銅香爐里緩緩冒出,緩緩飄灑在空中。

  顏回坐在蒲團上,喝了一口杯中的龍井,把茶杯輕輕放回到茶几上。

  他垂下眼眸:

  「老師,我還是無法釋懷。」

  「誠然,如果是實戰,我可以殺了何序,但以為何序的智商,他會給我實戰的機會嗎?」

  「我已經和他交手兩回了,無一例外,都敗了。」

  「一次是偶然,兩次很難再這麼講——」

  「何序這個人,恐怕就是在謀略上碾壓了我。」

  「拋開戰力,其餘的所有方面,我好像……」

  「都不是他的對手。」

  看向楚老,他眼中充滿挫敗。

  輕飲了一口茶,楚老緩緩放下茶杯。

  抬起頭時,他笑了:

  「顏回,恭喜你。」

  「人一生最有意思的,就是此刻——你終於遇到了對手。」

  楚老有些感慨的搖了搖頭。

  「如果不是多年前遇到沈悠,此刻的我,應該在公園遛狗,超市買菜,小區下棋,在街頭的長椅上打盹。

  我會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看一張報紙的養生板塊——而這多麼無聊!」

  「相信我。」

  「沒有像樣對手的人生,非常無趣,一點都不值得過。」

  「而你,顏回,我最得意的弟子。

  你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能遇到何序這樣一個對手,你很幸運。」

  「你連敗了兩場,這種經歷在你的人生中不多吧?」

  顏回思索了一下,他沮喪的搖頭:

  「從未有過。」

  「哈哈哈哈……」楚老大笑了起來,他輕輕攏了一下自己的白髮。

  「沒人喜歡輸。」

  「但比起失敗,我更討厭沒有含金量的勝利,那才是真正的浪費時間。」

  「顏回,你有何序這麼一塊磨刀石,你也有這種變鋒利的機會,不是誰都像你這麼幸運的。」

  顏回一愣,隨即,他的臉上現出了猛醒的表情。

  笑著把十指交叉在一起,楚老看著顏回,目光慈祥:

  「但是顏回啊,比賽可只剩下一場了。」

  「何序在他的一生中,也只有下一場這最後的機會,能在你面前保持這種威力了。

  你也知道,離開規則的保護,他是不能對抗你的——」

  「他,只能給你當最後一場磨刀石了。

  這種稀少的機會,你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到底在這鬱悶什麼呢?」

  「依我看來。」

  「你此刻應該興奮起來——你應該迫不及待的去準備了。」

  顏回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他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重新振作道:

  「老師,我懂了,我馬上去準備下一場。」

  「去吧,」楚老笑了,「好的敵人,是一生的財富。」

  當看著顏回振奮精神的走出茶室後,楚老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不見。

  一層寒霜掛上了他的臉。

  他敲了敲桌子。

  禪室的隔板被拉開,一身黑衣的子羽走了進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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