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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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追!

  篝火舔舐著凝滯的夜色,躍動的焰舌將男人們疲憊粗糙的面容映照成明暗交織的浮雕像。

  木柴啪作響,爆裂的火星如逆行的赤紅星辰,短暫飛升後殞滅在無邊的林幕中。

  伐木隊員們圍坐在篝火前,厚實的皮手套擱在覆滿木屑與冰晶的膝頭,手掌攤開,投向這寒夜唯一的熱源,白日裡揮舞斧鋸的手臂,此刻異常酸累,他們砍了整整一天。

  「今天放倒了八十九棵,」哈克往火里丟了一截油脂豐沛的松枝,火焰「呼」地竄高,爆出一團嗆人的濃煙,將他稜角分明的臉籠罩在晃動的陰影里,「按咱們這效率,用不了多久,這片規劃好的區域就要砍完了,接下來咱們得換地了吧。」

  年輕的湯姆用焦黑的樹枝無意識地撥弄炭火邊緣,暗紅的炭塊翻滾,露出底下蒼白如骨的灰燼。

  「隊長,」湯姆猶豫地開口,聲音被柴火的嗶剝聲襯得微弱,「那些樹砍到最後,您有沒有覺得————有點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哈克是這支伐木隊的隊長,年齡和資歷都是村里最深的,隊伍全員都對他很尊敬。

  「就是很奇怪,感覺砍完後...有點異常,」湯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就是那種感覺————斧刃吃進木頭時,傳來的震動不一樣。平常的樹,是實心的,悶響。可這些樹木,有時候覺得————裡面是空的,或者有別的東西跟著木頭一起顫,那股涼氣順著斧柄直麻到胳膊肘,心裡頭毛毛的。」

  老格斯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沉悶的哼響:「小子,自己嚇自己。這林子年頭久了,地氣怪,樹也長得怪。帶點魔力不稀奇,不然領主肯花三倍價錢?砍樹,數年輪,拿錢,別的少琢磨。」

  「可我爺爺說過,」湯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睛警惕地瞟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帶魔力的老樹,是大地的血管,根扎得比山還深,連著地脈。砍多了,地脈會疼,會流血————然後,就會有別的東西,順著血腥味兒爬出來。」

  「呵,你爺爺還說月亮是塊發霉的麵包呢!」圍坐的人群爆發出粗嘎的鬨笑,刻意放大音量。

  哈克沒有笑。

  他盯著火焰,跳躍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窩投下活物般的陰影。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平直如凍土:「收拾傢伙,明天轉場西區。領主傳話,西區清完後,全員加工資。」

  男人們臉上的笑意凝固了,被複雜的沉默取代。

  加錢總是好的。

  「小心點,」老格斯皺眉,臉上刀刻般的紋路更深了,「上個月北小隊那三個愣頭青,靠近池子不到五十步,回來就燒得說胡話,嚷嚷看見冰里有幾層樓高的藍巨人在眨眼————」

  「那是冰嚎魔,」哈克啜了口酒,蒸汽模糊了他的下頜,「領主府的法師說了,那東西嗜睡,只要不踏進「霜圈」,不弄出大動靜,就兩不相干。」

  湯姆抿緊嘴唇,把話咽回。

  他想起下午收工時,血紅的夕陽墜向林線。

  他回頭瞥見西區林隙里一道藍光閃過一不是冰的反光,那是一種更冷、更幽邃的藍,像極地深冰的心跳,倏忽即逝。

  「莎倫的灰隼」小隊進去了。」哈克突然說。

  所有目光聚焦過來。

  「傍晚,天擦黑時,」哈克又喝了口水,「五個人,全副武裝,腳步輕得像雪狐。我看他們直奔冰池去了。」

  「為了絨靈」?」湯姆耳語般問。

  「不然呢?」老格斯啐了一口,「王國官員懸賞,活的絨靈,一隻五十金幣!夠咱們砍一輩子木頭了。」

  篝火靜靜燃燒。

  一陣風卷著雪沫和遠處森林滲出的寒氣襲來。

  哈克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長搖曳。「都睡吧,明天提早開工,西區樹密,咬牙多砍幾棵,錢不騙人。」

  男人們嘟囔著鑽進帳篷。

  湯姆最後一個離開,他回頭望向密林。

  同一片蒼白月華的俯瞰下,密林的投影靜默冰池邊緣。

  死寂,嚴寒。

  莎倫小隊沒有生火,呼吸都輕緩綿長,吐出的白汽瞬間凝成冰晶。

  他們藏身巨岩的陰影,雪白偽裝斗篷讓他們如同五尊冰雕。

  目標在前方二十步。


  那隻絨靈蜷縮在凍僵的鐵線蕨下,用小爪子捧著乾癟的松果。

  「它在等什麼?」矮墩的聲音壓得極低,似氣流摩擦。

  「等同伴,或等冰嚎魔回來。」莎倫冰藍眼眸一眨不眨,銳利如鷹。

  這些絨靈像是這片密林的寵兒,很多魔物都在保護他們,這點即讓冒險者煩,又讓他們喜—一是會耽誤自己的狩獵難度,二是可以增加收益。

  西爾芙的長弓半張,鑲嵌風翎木的箭矢穩搭弦上,淬銀箭尖隨著目標的微動而調整。「這距離我能保證它跑不了。」

  「別弄死。」莎倫解下特製鋼籠,「死了價值就大砍了,活性血液更值錢。」

  隊伍中老法師手指在雪上無聲划動,繪製靜默法陣的尾聲。

  周圍冰元素異常活躍,三股波動很近。

  下一秒,隊員們眼神在昏暗中交匯,冰冷而銳利。

  畫面中的絨靈突然靜止。

  就是現在!

  莎倫如弩炮擊發,從陰影中爆射而出!

  籠口對準,呼嘯落下—

  冰面炸裂!

  「咔嚓—轟!!!」

  巨響被法陣吞噬大半。

  三道幽藍如極地玄冰的身影破冰沖天!

  最大的那頭,體型如公牛,嶙冰岩軀體裹挾瀑布碎冰與扭曲空氣的白色寒流,狂暴撲向莎倫!

  冰岩巨掌邊緣凝結鋒利冰棱,直拍鋼籠!

  莎倫於千鈞一髮之際棄籠急滾,長劍嗆然出鞘,在翻滾中劃出冷冽弧光,狠劈巨掌腕部!

  「鏗——嗤啦!」

  金鐵交鳴被靜默結界吞沒,濺起一蓬鑽石粉塵般的璀璨冰晶。

  然而冰嚎魔目標並不是她。

  霜霧溫柔包裹,疾速凝結塑形。

  它目標是絨靈。

  「攔下它!」

  莎倫厲喝,聲音在結界中悶啞卻不失決絕。

  西爾芙修長手指早已松弦。

  箭囊飛出特製三棱破甲箭,筆直貫入冰嚎魔。

  「噗!」

  箭矢掛羽。

  冰嚎魔身軀劇歪,壓抑痛吼,瘤拐更瘋沖池。

  另一完好的前腿,旋被猛衝而至、怒目圓睜的矮墩,以開山之勢全力劈下的戰斧狠狠砍中!斧刃深嵌冰岩,冰屑與稠血齊飛。

  此刻,老法師的雙重法陣威能全開。

  無形靜默結界擴張至極限,同時預先埋設的束縛法陣徹底激活—數條冰藍奧術能量所化、宛如活物的魔法觸鬚破雪而出,攜刺骨寒意與強縛意志,蜿蜒纏向三頭冰嚎魔的肢干。

  最大的冰嚎魔猛然停步,龐大身軀旋起冰晶雪沫,面對閃爍危險的魔力囚籠。

  頻率超越人耳極限,卻直擊靈魂。

  眾人只覺空氣高頻劇顫,腳下凍土共鳴低吟,自身骨骼血液牙齒皆隨之共振嗡鳴,仿佛有一雙無形巨手粗暴搖晃軀殼。

  「咳!」老法師如受無形當胸重擊,乾瘦身軀劇震後踉,悶哼間兩道溫熱血線自鼻中蜿蜒而下,染紅雪白斗篷。「它在燃盡元素核心————瘋子!」

  那隻冰嚎魔以燃燒生命換來的狂暴力量,狠狠撞開矮墩,玄鐵頭顱撞偏西爾芙第二支刁鑽破甲箭,布滿傷痕的冰岩身軀硬扛莎倫再度刺來的狠辣長劍一—劍刃深劃側腹,帶出更多幽藍漿液。

  它沖至那始終小心護著絨靈的同伴身邊。

  兩頭傷痕累累,氣息慘烈的冰嚎魔並排而立,面對五名武裝精良的人類。

  幽藍眼眸如凍結萬古的深海,冰冷空洞,卻在最深處燃著近乎莊嚴的、悲壯的、不容褻瀆的決絕。

  不似獸瞳,更似史詩中明知必死、仍為信仰與守護流盡最後一滴血的英雄之目。

  身後不足十步,即是幽黑翻湧,象徵生存的池口。

  然而那最後十步,已成天塹。

  莎倫瞬間洞悉這絕望而壯烈的局面。

  不過她絲毫沒有憐憫的心思,劍尖垂下,滴落幽藍血珠,神情冷靜殘酷。


  「全力封堵池邊所有缺口。」

  隊員皆經驗老辣,瞬息領會。

  陣型呼吸間變換。

  老骨頭勉力拭去不斷湧出的鼻血,顫抖手指再亮微弱奧術光,於池邊雪地疾繪第二法陣輪廓一這是範圍深度冰凍陷阱。

  冰嚎魔對視一眼。

  那一眼短暫如冰晶閃爍,卻似交換了亘古的誓言與訣別。

  隨後,一個不躲,不停,甚至抑住痛吼。

  一個只顧向前,再向前,以這具迅速崩解的軀體,硬生生在銅牆鐵壁的陣線上,撞開一道細微卻致命的縫隙。

  最後一頭冰嚎魔無半分躊躇。

  它叼住同伴以命換來的絨靈,爆盡殘力,向咫尺池邊發起最終衝鋒。

  老法師的冰凍陷阱即將完成,池緣已現蛛網般不自然的慘白霜紋,寒氣刺骨欲裂。

  但在此時—

  池畔那棵需三人合抱,早已枯死的巍然古松,其深埋凍土、本該堅如鐵石的根部,似被無形巨手自地底猛推,轟然向一側傾塌!

  粗巨黑干連同厚重雪冠,宛若天罰之杖,精準砸向冰凍陷阱核心區域!

  「轟隆——!!!」

  樹幹積雪狂暴砸入池中,本已破碎的冰面徹底崩潰。

  冰魔沒有半分遲疑,縱身躍入翻湧著碎冰與黑水的破口。

  連同那淡藍色的水晶繭,一道沉入深不見底的幽暗。

  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扭轉局面,莎倫本想拿這隻受傷的絨靈在多撈一筆,那三隻冰魔的血肉骨頭都能賣不少錢。

  但現在卻有點賠了夫人又折兵。

  「別讓它們跑了!」她厲聲喝道,率先沖入濃霧,卻被足以瞬凝血液的極致酷寒逼退,鎧甲表面以肉眼可見之速覆滿厚霜。

  水下唯余黑暗與混亂,無從尋覓。

  水霧在寒風中緩緩散卻。

  池邊景象漸清:傾倒巨松半浸冰水,破碎冰面如打碎的鏡,滿地狼藉戰斧劈痕、

  箭羽、噴濺凍結的幽藍血冰、魔法灼焦的黑印————以及,那頭靜靜臥於雪中的、首先赴死的冰嚎魔屍骸。

  它倒姿仍保持衝撞之勢。

  幽藍血在身下暈開大片,於極寒中速凍,形成一幅扭曲悽美、宛如古老祭壇的冰畫。

  那雙幽藍眼眸,至死圓睜,空洞卻執拗地望向池子方向,似在生命終刻,仍確認它所守護的微暖是否已安然逃離。

  莎倫走去,靴踏凍結藍血,發出細碎裂聲。

  她蹲身,看著這具正迅速失卻魔法光澤、漸歸凡岩的軀體。

  默然片刻,伸手,覆於冰冷堅硬的眼臉,輕輕抹落。

  「搜!」莎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徹,不過明顯能看出臉上有幾分慍怒。

  隊員迅散如精密器械。矮墩查巨松斷根,影爪俯身如獵犬尋痕,西爾芙攀岩高望警戒,老法師伸手感應殘存魔力波紋。

  「樹根是斷的,」矮墩聲帶困惑。

  樹木斷口參差,不是斧劈刀砍,更不像自然朽崩。

  反倒似被由內震碎。

  而且似乎還有魔法的氣息..

  「隊長,這邊有腳印。」盜賊刺客指向池邊凸岩陰影處,莎倫聞言立刻湊近。

  印跡確實淺淡,但仍然能辨出輪廓。

  前爪四趾,後爪五趾,趾墊圓潤,大小不過一枚銅幣。

  在巨岩陰影邊的雪地上特別凌亂,似乎數量不少,顯示出短暫的駐足,而後————突兀中斷,再無延伸的痕跡。

  仿佛印記的主人憑空蒸發,或融入了這片比夜色更濃的暗影本身。

  「林鼠?或是雪貂?」矮墩湊近細看,粗重的呼吸在寒風中化作白霧。

  「這等能將靈魂都凍住的酷寒,尋常小獸早該縮在最深的地洞裡了。」老法師的聲音帶著施法後的虛弱與凝重。他上前幾步,枯瘦的手掌中托著一塊暗金色的探測水晶,懸於那微弱的印痕上方。

  水晶內部,一絲暗金光澤如同被封存的液態火焰,微弱卻異常頑固地閃爍了一瞬,旋即寂滅,只在視網膜上留下短暫的殘影。

  「有魔法氣息殘留,極其隱晦————但位階絕不低。偏向暗影親和。」老法師灰白色的眉頭緊緊鎖起,仿佛在咀嚼那難以捕捉的餘韻。

  暗影系的魔法生物?

  莎倫咬牙切齒,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暗。

  此時冰池的水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結。

  「追!」莎倫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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