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分家與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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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分家與南下

  津門火車站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火車緩緩的啟動——在無數人的目光注視下,逐漸駛離了月台。

  北平城白家公館「雄起——你看看這張照片上的人——像不像秀珠!」

  這兩日因為白秀珠不辭而別,寢食難安的白太太,看著手裡的報紙,驀然間眼睛放光,指著上面的圖片——遞給一旁的白雄起。

  聽見是秀珠的消息——白雄起連忙看去。

  黑白的照片,雖然角度有些模糊,光線昏沉,看大不清楚。

  但白雄起一眼還是認出來了,那身姿的形態,體貌模樣——

  不是秀珠還能是誰。

  「津門火車站!」白雄起順著報紙看去,只見碩大的標題,長長的一列字兒。

  「槍擊事件——文豪李子文英雄救美——」

  一眼掃過,白雄起緊皺的眉頭,直接鎖了起來——片刻功夫,將報紙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沒有任何的猶豫。

  「去——立刻備車——上津門!」

  「怎麼了?」看見白雄起臉色大變,一副怒氣沖沖的焦急模樣,白太太趕緊尋聲問道。

  「來不及說了————牽扯到東北軍和張宗昌——再晚秀珠就危險了——」

  說著抓起外套,白雄起顧不得解釋,三步並作兩步上車,等到外面一陣手腳忙亂以後,整個公館逐漸歸於平靜。

  還是一頭霧水的白太太,也回過神來,看著桌上的報紙。

  「槍擊——東北軍——張宗昌——李子文」

  一個個字眼湧入眼中————微張的嘴巴帶著驚恐。

  另外一邊隨著金銓的去世,喪殯已經出完,空蕩蕩的金家大宅里,充斥一股肅殺敗落。

  客廳里,仍舊滿臉悲戚的金太太,叫了幾個老媽子,「去——把家裡的人都喊過來——我有話要說——」

  不多大一會兒工夫,只見金鳳舉和金燕西幾對夫婦,二姨太和翠姨,還有梅麗,都來了,頓時擠滿了一屋子。

  「我叫你們來不是別事。我先說了,棺材還沒有出去,不忍當著死人說分家。現在死人出去了,遲早是分,我又何必強留?今天我問你們一個意思,是願私分,還是願官分?」

  聽見金太太竟然要主動分家,眾人臉上頓時面面相覷,雖然不少人早就有了打算,但誰也說不出話來。

  反倒是一旁的金敏之,哪怕早有準備——此刻從自己母親嘴裡聽到分家,還是不由的一陣失神——

  「你們為什麼不做聲?有話可要說,將來事情過去了,到時候來說,可有些來不及。」

  這句話說過,整個房間裡依舊是沉默,正所謂,知子莫若母——瞧著跟前金鳳舉,鵬振等人,金太太如何不知道他們心思,臉上不由的冷笑道,「我看你們當了我的面,真是規矩得很————其實恨不得馬上就把家分了。這樣假惺惺,又何必呢?你們不做聲也好,我就要來自由支配了。」

  既然說到這裡,原本有屬意分家的玉芬,此刻卻是牽了一牽衣襟,眼光對大家掃了一遍,打破了沉默,「照理,現在是攤不著我說話的————無奈大家有話都不說,倒讓母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父親今天剛剛出殯,馬上就談到分家的頭上————母親就有什麼話要吩咐大家————恐怕傳到外面去,要說這些做晚輩的太不成器了。」

  只是王玉芬這話說出來,————卻是引得金敏之不屑。

  心口不一。

  「我知道的。」金太太聲音不高,斜著身子,瞥了一眼王玉芬,靠在沙發上,語氣冰冷,激得眾人一凜,「你們炒公債,跟著撲騰,賠進去的,恐怕不止是手裡那點零花私房吧————

  公中的錢,留下的產業根基,是不是也叫你們偷偷挪騰了不少,填了那無底洞————你們父親在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只是現在?」

  誰也沒有料到,今日這個時候,金太太會猝不及防捅破那層窗戶紙。

  屋子裡空氣驟然凝固。

  金鳳舉眼皮跳了跳,低下頭去——

  被直接點破心思的王玉芬,不由的尷尬,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而翠姨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雖然不敢吭聲,但心底卻暗自活絡,盤算起來。

  老頭子既然都已經死了——留在金家也沒什麼好處——

  前段時間公債,基本把自己的私房錢賠的底朝天————現在倒不如抓緊分了家產————

  離開這裡——到時候再找一個————

  而金燕西抬著頭,不過眼神遊移,嘴角抿著,臉上露著蒼白。

  金太太將眾人的反應一一看在眼裡,嘴角那點冷笑更明顯了,「怎麼?這會兒都成了鋸嘴的葫蘆?當初往債市里砸錢的時候沒想過————現在窟窿捅出來了,家底子快被你們掏空了,倒想起父親剛剛出殯」、怕外人說晚輩不成器」的話頭來了?」

  說著金太太微微直起身,從身上掏出來一張紙條,釘在桌子上「鵬振——方才玉芬既開了口,想必心裡是有桿秤的。怕外人說?最怕的,是分家時自己拿得少了吧?你瞧瞧這是什麼——喪期未過——就讓人拿著帳單子找上門來了——」

  金鵬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囁嚅著:「母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不是這個意思,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金太太截斷他的話,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掃過蕭瑟的屋子,「你們父親在時,這個家是個樣子。他這一走,魂還沒散盡呢,你們的心,就都飛到算盤珠子上了。也好,強扭的瓜不甜,強撐的家不寧。」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既然都想分,那就分。免得你們背後埋怨我老太婆把著權柄,礙了你們發財的路,也省得這一個個窟窿,最後把整個金家都拖進泥潭裡去,連最後的體面都保不住。」

  「只是,話我說在前頭一公債虧空,各自名下挪用的,各自想辦法填!公中的產業,是你們父親的心血,也是金家立身的根本。怎麼分,分多少,得按章程,誰要是覺得不公,現在就說,若現在不說,日後敢在外頭嚼舌根、鬧得家醜外揚————」

  話已經說道這個份上,金太太也不關心大家的態度如何,她立起身來走到裡邊一間屋子裡去——

  過了幾分鐘之後,兩手捧了一個手提小皮箱出來,掏出鑰匙將鎖開了,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將箱子裡的東西,向外一件一件撿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紙片等類。

  最後取出了一本帳簿,她向桌上一扔道,「你們哪個要看?可以把這簿子先點上一點。」

  鳳舉,鵬振甚至金燕西等人,包括冷清秋,也是你瞧我,我瞧你的,誰也不敢動那個手。

  「你們不好意思動手,就讓我來指派吧。敏之痛快,你過來點著數目核對,鳳舉對筆。」

  「股票額一百八十五萬元。」

  接過帳薄,金敏之只念了一行,頓時間整個房間一片啞然,就連翠姨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目露驚喜——

  誰也沒有想到——老爺子竟然留下這麼大一筆股票。

  「計利華鐵礦公司名譽額二十萬元,福成煤礦公司名譽額十八萬元,西北毛革製造公司名譽額五萬元————」

  隨著金敏之一家家念下去,下面眾人,哪怕是冷清秋呼吸不免有些加重,甚至隱約間露出遮掩不住的笑意。

  「敏之,慢一點念————你們對於這名譽股票,還有不懂得的,————這種股票,就是因為你們父親在世,有個地位,人家開公司做大買賣,或者開礦,都拉他在內,做個發起人,以便好招股子。」

  金太太的一番話像是盆涼水,直接澆在眾人熱切的頭上。

  「這些股票,我們沒有投資——說是送股票給我們,可是拿不到本錢的,甚至紅利也攤不著,不過是說起好聽而已————平常都說家裡有多少股票,以為是筆大家產,其實是不相干的。」

  聽了這話,原本還蠢蠢欲動鳳舉等人,此刻也一下子失落不少。

  隨著金敏之當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幾項————只有二十萬股票,是真正投資的————但是這二十萬裡面,又有十五萬是電業公司的。

  電業公司,金家眾人也是知道,如今在外面借了銀行都快要上百萬的債務,每月的收入,還不夠還利錢————這種股票,絕對是賣不到錢。

  那麼鶴蓀,鵬振等人在心頭一算。

  看似一百八十五萬股票,到底來竟然連個零頭都不夠。

  金敏之將手裡的帳薄放下,又拿起另外一本,只是看了一眼,聲音高了點,「銀行存款三十二萬元,————其中中西銀行十萬,大達銀行十二萬——花旗銀行十萬」


  中西銀行——這兩家銀行,以前和金銓都有關係的,也是做過一段時間的銀行董事——因此存了這些錢,倒也不算奇怪。

  隨著箱子裡的東西一一點完——

  客廳里眾人對於現在殘留的家底也有數——

  「————帳全在這裡,除了現在住的這一所房子不算,還有城外一個莊子的地,這個得暫時保留著。其餘的現款,還有三十萬。提出十萬來,他們四姊妹,每人分兩萬。二姨太和翠姨——哪裡有些錢,但也要暫分一萬。」

  聽見這話,金敏之,潤之幾姐妹,到底有沒有說話。

  但是一旁的翠姨,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冷笑說道,「這帳不是這麼算的,我跟著老爺子這麼多年,一萬塊錢就把我打發了————這是不可能的——老爺子的東西————你也別想自已落下——————」

  「————不錯,所有的財產,都是我落下來了,我高興給哪個,就把錢給哪個。你對我有什麼法子?」見得翠姨竟然當著眾人面反駁頂嘴,臉上顏色轉青變白,帶著火氣說道,「怎麼沒有法子?找人來講理,理講不通,還可以上法庭呢?」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已經沒有多少積蓄的翠姨,怎麼可能退讓。

  「好!你打算告哪個?你就告去!分來分去,無論如何,攤不到你頭上一文。」

  金太太將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隻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來,砰的一聲打碎了,迴轉頭又對鳳舉幾位公子哥,「還有廿萬現款和那些股票,作四股分,你們兄弟們拿去分了。字畫古董書籍,統歸我保管,我決不動,別人也不能動一根毛。」

  金太太話音落地,房間內又是一陣死寂。

  對於分配的方式,金敏之姐妹幾人沒有意見——反而是金鳳舉,鵬振幾人卻眉頭微皺——暗中有著各自的打算。

  畢竟股票是賣不了幾個錢的。

  至於剩下的二十萬,即使自己兄弟幾人分了,到手也不過四五萬。

  養外室的養外室,欠款子的欠款子,沒差事的沒差事——四五萬看著很多,但是這麼一算,到時候就剩不下幾個錢。

  這開銷花費,終究還是沒有著落。

  「————我是不怕的,老爺子一個大名鼎鼎的國務總理,該有多少錢呢————若說丟下來的產業,只有這些,我就不相信。我的年紀還輕,只給我一萬塊錢,我活不了一輩子,還得給我錢。若是不給,我就破了面子,要登報聲明了。

  見得翠姨要把聲勢鬧大,佩芳連忙拽住,朝著外面走去——「你今天怎麼啦?

  倒像喝醉了酒似的。」

  經過這麼一鬧,原本對分家方式也有些意見的鳳舉,鵬振兄弟幾人也不免意興闌珊——

  過了一會功夫兒,也就先草草了事。

  客廳里的人各自散去,方才還喧鬧的客廳,歸於沉寂。

  「五姐——五姐?」金敏之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只見是金潤之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

  「怎麼不點燈?屋裡冷颼颼的。」只見金潤之將茶盞放在桌邊,自己也挨著床沿坐下。

  「點燈做什麼?照得清楚,反而更顯得這屋裡空落落的?」

  金潤之聽出語氣里疲憊和失望,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今天————母親也是寒了心。大哥、三哥他們,也實在是————」

  「父親在時,這個家是靠著他的名望和手腕撐著的架子,裡頭早就空了————

  他們不是今日才不成器,」

  想起那日在三哥房外聽見話兒,先不管有心無心——讓金敏之越發落寞和心灰意冷。

  ——

  「二十萬現款和股票,就燕西他們分到手的,夠揮霍幾日?夠三哥填補外面的虧空?這個家——母親生怕到時候最後一點家產也被變賣了去。可——還又能守多久?」

  一時間,金潤之也被說得心頭沉重,喃喃道,「那————咱們以後————」

  「咱們?」金敏之腦海里不由的浮現了,那張清俊的臉龐,想著錢包里那張三萬元的支票——原本蕭索的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一抹笑容,繼而目光決絕的說道,「眼下家裡這般光景,留下來做什麼?看著這個家一天天敗落下去,看著他們為了最後一點錢財撕破臉皮————潤之,我累了,我要離開這裡————我要去南方——」

  「南方?」潤之吃了一驚,很快就反應過來,「五姐,你難道想————」


  「對,」金敏之霍然轉身,臉上帶著不一樣的色彩,「我要離開北平。與其留在這裡,跟著發霉。不如出去了,或許還能做點事情,見點不一樣的世面。」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金敏之並沒有說出口——

  因為南方有那個值得自己牽掛的男人。

  京浦線津浦鐵路最初叫津鎮鐵路,原本是連接津門與金陵浦口的鐵路。

  前清時期,清庭向英德借款五百萬英榜,修建此路。

  於一九零八年開工,到一九一二年,也就是民國元年便建成通車。

  鐵路北起京奉鐵路津門站,途經滄州、德州、濟南、泰安、兗州、滕州、徐州、宿州、蚌埠、滁縣等地,南至金陵浦口站,正線全長一千多千米————連接起華北和華東兩大地區,可謂是南北交通的動脈。

  隨著出了津門,火車在津浦線上吭哧吭哧地行進著。

  外面已經是初冬,但是車廂里還算暖和。

  李子文一行買的是一等包廂,厚絨窗戶擋住了外面的寒風,甚至於小桌上還有鐵路提供的熱茶。

  白秀珠饒有興致地靠著窗,看外面景象飛速的掠過。

  而吳語棠低頭,看著隨身帶來的新式畫報,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子文哥——咱們這是已經離開津門了嗎?」

  「嗯!」想著這兩日發生的事兒,一件連著一件,好像從來沒有安生過。

  如今終於離開了津門這個是非之地,李子文剎那間心中鬆快了許多。

  只是這種鬆快並未持續太久。

  過了約摸不到一個鐘頭,穿過光禿禿的平原,火車速度逐漸的緩慢了下來。

  「子文,哪些是?」

  透過窗戶,就連吳語棠也注意到外面的變化,臉色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問道。

  同樣的,李子文早已經看到了京浦線上,那排起來好似長龍般的難民。

  擠擠挨挨,衣衫襤褸,身形枯槁,臉色透露菜黃灰敗。

  麻木的眼神,好似行屍走肉,背著破舊的包袱,緩慢行走著,而人群里,更是見得不少直接蜷縮在地上,或者蓋上蓆子————一動不動——想來是已經沒了氣。

  「怎麼————這麼多人?」

  白秀珠貼著玻璃,睜大了眼睛——她不是沒見過窮人,北平街頭也有乞丐,但這樣規模龐大的悽慘景象,還是第一次猛烈地衝擊。

  隨著火車鳴笛,一群群難民緊跟著火車跑著,越來越多的人不斷地湧向鐵軌的兩側,朝著火車裡的乘客,伸出乾枯的手,嘴巴一張一合,乞討哀求————只為一口吃的——

  「這還沒出直隸呢————」吳語棠低聲道,聲音里同樣帶著顫音。

  倒是站在門口的栓子,瞧到兩位小姐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似乎明白了什麼,平淡的語氣說,「這不算啥,小姐。當初俺從南邊逃荒過來那會兒,路上看見的比這————多多了。能走到鐵路邊,還算有點活路的。」

  「往南走,直隸,魯省那邊遭了災,如今又鬧兵,人可不就得往北邊還算太平的地方擠麼。鐵路線上常見。餓死的,病死的————扒火車摔死的,哪天沒有。」

  栓子語氣平淡,仿佛在講今天天氣如何,但是聽在吳語棠和白秀珠卻聽得心頭一震。

  「當初要不是碰到了先生和金小姐,收留了——」看了一眼窗外,栓子語氣不免有些沉重的說道,「現在俺和秀兒,也早就餓死了——」

  吳語棠知道栓子和秀兒是李子文從難民中救下的,但此刻見到了外面觸目驚心的「慘狀」。

  才真正的明白,為什麼李子文要拿出自己的稿費捐助難民,成立基金。

  一塊大洋,或許只是自己的一頓飯錢而在這裡,或許就是幾個甚至十幾個人活下去的希望。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吳語棠低聲吟了一句,聲音帶著不忍,「子文,我身上也還剩下一些錢和吃的————一會兒,都給他們吧。

  「對——對——子文哥,還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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