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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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瑟低下雙眼,掃了伊澤一眼,並無搭理小鬼的意願,伸手豎起衣領,打算離開:

  「不想死就滾遠點。」

  一個缺錢又輸錢的人,心情總是不好的。

  他又輸了四百多金幣,又一次輸得乾淨,今日原本運氣不錯,一開始贏了些錢,但在太陽落山之後,好運氣似乎就消失,一次又一次地輸了下去,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越是輸,他越想下重注,因為不重注不冒險,就幾乎不可能把輸出去的贏回來。

  若不是尚存一些理性,或者是聽見了臨街夜巡治安隊的皮靴聲音,他保不准自己會對面前這小鬼做些什麼。

  「想翻本麼?」

  伊澤掂了掂腰間金幣袋,讓其中金幣碰撞的聲音響起。

  那美妙的聲響,每個人都熟悉的聲響,讓約瑟一下停住腳步,回過頭。

  聽上去至少有一百枚金幣,極為厚重悅耳的聲響。

  約瑟回過頭,不僅僅看向伊澤,同時也看向四周,看四周有無其餘人,升起的第一念頭,是想搶。

  就在他近乎毫不猶豫伸手朝伊澤腰間金幣袋搶去時,他眼中的事物發生了少許變化。

  面前那男孩的形象開始長高長大,一身黑色禮服也變為風衣,戴寬檐帽。

  臉上生出溝壑與皺紋,清澈的眼睛變得渾濁,仿佛五六十歲的老人。

  那是他熟悉的面容,是生他養他的人,或許也算是他人生中最親近的人。

  是他的……父親。

  「父親。」約瑟聲音詫異:「你怎麼來了?」

  伊澤摩挲著手中戒指,自然是對面前人施加了幻術。

  他不知道面前人的父親長什麼樣,但幻術最神奇的地方也在於此,接受幻術的人腦,會自動填充他相信的細節。

  足夠滿足其注意的細節,隨著對方注意力集中,愈發精巧逼真的細節。

  若是面前人記得他父親有多少根頭髮,只要他一根根去數,在這幻境裡,只會發現一根不差。

  「我不賭了,我今天也沒打算賭了。」(欺詐+2)

  約瑟看向老爺子,臉在衣領中埋得更深了些,藏在路燈外的陰影里,不願露出臉上傷痕青腫。

  對於面前「父親」,他並沒有完全的懼怕或服從,更多的情緒還是詫異。

  「今天不賭了,那怎麼行?」伊澤問道。

  「……」約瑟眉頭微皺,感覺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有哪裡不對。

  似乎,他印象中的那個老男人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賭博輸了,不過是將錢暫時存在莊家和對手那裡,要是不賭,那就等於這筆錢永遠取不出來,多麼虧。必須得翻本呀。」

  伊澤說道。

  他的聲音在約瑟聽來,自然是父親的聲音,沙啞年老成熟的聲音,是那般熟悉,但語氣卻又是那般不對。

  約瑟今年已經三十七歲,自然早已過了被父親管教的年紀,如果不是婚姻失敗,他自己其實也已經是當父親的年紀。

  他本以為,父親又會說一些賭博不好、不要拿拿他的養老錢賭博之類的廢話。畢竟父親此前經常說這種話,他已經聽得太多,老頭一開口,他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麼。

  最近一段時間沒聽,但那種已經在耳朵里磨起繭的感覺不會消失。

  但此時,父親嘴裡似乎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一定可以翻本的,只要一直賭下去,肯定會翻本的。」

  伊澤說道。

  約瑟聽得愈發迷茫,只感覺自己身在夢中,父親似乎真正理解了他,父親正在支持他。

  終於,可以與父親溝通了,父親終於聽得懂他的話了。

  這麼多年……

  「今天翻不了,我欠了錢,現在進去他們會要我先還錢。」約瑟嘆氣道。

  「這個簡單,你就說我是你帶來的新客,賭場會高興的。我出錢,你下注。」伊澤笑了笑,說道。

  不以你的名義來賭就好。

  賭場確實會歡迎,即便他欠了錢,但他拉來新客,賭場也會放他進去,這一點父親沒有說錯。


  不對,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約瑟似乎有些頭痛,伸手揉捏著眉骨,對父親點頭道:

  「嗯,這樣可以,但……」

  「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帶我過去。」伊澤笑道。

  他再度搖晃著金幣袋,那清脆悅耳的黃金摩擦聲,讓約瑟神色又振奮了些。

  忽略了少許不合理之處。

  隨著他撥動腳步,伊澤就緩步跟在他身後,嘴角帶著笑容。

  他能看見約瑟的罪,也能解答約瑟的疑惑。

  【罪行明細】

  因賭資爭執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殺人+1;搶劫+1)。

  或許是他心中有愧疚在作怪,或許是他終究還是對父親有一些感情,或許他也曾後悔這件事希望它從未發生……此時重新見到父親,也是他內心深處的願望。

  幻術成立得格外容易。

  他走進小巷,沒有了路燈,小巷中格外黑暗,街道也不復主街那般乾淨,有些碎酒瓶之類的雜物需要小心避讓。

  不過約瑟顯然是輕車熟路,很快便帶著伊澤抵達了一處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盡頭,有些光亮,一扇生鏽鐵門,兩個黑衣人看守著。

  【欺詐犯、傷害犯、殺人犯】【此生罪惡:27.62】

  【欺詐犯、傷害犯、殺人犯、偷竊犯】【此生罪惡:41.09】

  「這麼快就弄到錢了?」其中一人攔住了約瑟,本想伸手朝他口袋腰間摸去,但見歸來的約瑟兩手空空,根本沒有帶錢來,頓時笑道:「這一次你欠了四百多金幣,老闆說了,不還乾淨不准進去賭。」

  「我帶了新朋友來。」約瑟望向身後父親。

  而兩位賭場看門員則看見那黑暗中緩慢走出一個穿風衣戴寬檐帽的老人。

  年齡大約六十歲,男性,臉上有些疤痕,帽子下似乎是光頭。

  「約瑟在你們這裡輸了不少錢,我試試幫他翻本,進去玩玩,如何?」

  伊澤笑道。

  聽到「翻本」一詞,門口兩人都忍不住笑了。

  他們見過無數賭徒,這個詞也聽過無數次,以至於這個詞本身都快變成了一個笑話,凡是要翻本的,都輸了個精光,永無例外。

  畢竟,如此在意本錢,一旦輸了就愈發容易上頭生氣。越是想要以翻本為目的來賭,便越是容易陷入瘋狂。

  這是他們身為看門人的觀察。

  伊澤同樣是故意提到這個詞,按伊澤的想法來解釋,便是越是提到翻本,賭場便越會喜歡,因為這說明這個人只要輸了,就會一次又一次來,永遠將沉默成本計入決策。

  而這些約瑟自然是不懂的,看見門口兩人笑,他只覺得惱怒,仿佛自身被羞辱:「怎麼?瞧不起我的朋友?」

  他自然不會提到這是他的父親,一來他多少還要點臉面,讓爹來替自己賭,丟臉簡直要丟完了;二來剛才兩人也商議過了,要以朋友的名義來幫,這樣賭場最容易接受。

  若是以爹的身份來,那賭場直接用這筆錢來強行抵欠帳,就沒法進去賭了。

  「沒有,你也要跟著進去麼?」看門人問約瑟,似乎是有些為難。

  按老闆給出的指示,應該是不准這輸乾淨的人進去,除非他能弄到錢把欠帳還了。

  但現在對方帶了新的冤大頭上門,似乎又可以另當別論。

  「我對場子不熟,打算約瑟先帶我玩幾圈。」伊澤說道。

  「讓他們進來。」門內,似乎有人一直在聽,替兩位看門人拿了主意。

  鐵門開,裡邊明亮如白晝,面積不算大,略顯擁擠,四五張桌排開,數百人在裡邊爭吵著、圍觀著、呼喊著,喊著自己下的注,喊著自己想要的牌,喊著骰子的點數。

  仿佛只要叫喊,就能讓神明聽見誠心,就能贏錢。

  一個胖子坐在門口,打量著約瑟與他的新朋友。

  【欺詐犯、搶劫犯、惡貸犯、拘禁犯、傷害犯、殺人犯】【此生罪惡:109.41】

  「這麼老了還玩?」他從椅子上站起,打量了用幻術偽裝的伊澤一眼,從身後拿出一板子籌碼:「場子裡用金幣不方便,換籌碼。」


  那些籌碼由不同顏色不同材質的硬質合金嵌合,刻著1、5、10、50、100等數字,反面則刷了色漆,漆的圖案與賭場門口地毯的圖案一致,是一隻弓背前撲的老虎。

  「先換兩百金幣。」伊澤將一袋子金幣遞給胖子。

  罪惡值還不錯嘛……今夜收穫不錯。伊澤想道。

  胖子略做清點,從籌碼板中扣了一摞10,兩枚50,遞給伊澤。

  但就在即將放到伊澤手心裡的時候,又從裡邊扣走一枚10的籌碼:「新來的老頭,給點彩頭好不好?」(欺詐+1)

  「格里菲,混蛋!」約瑟一下便怒了,衝上前去將價格200金幣的籌碼一把搶過。

  那是他的父親,怎麼可以一來就被人欺負?就算別人不知道這是他的父親,可父親會怎麼看他?

  跟著自家孩子一起,沒混眼熟,沒有優待,反而還一上來就被搶錢。父親會怎麼想?

  那胖子倒也不惱,盯著約瑟拿走籌碼的手,依然笑呵呵道:

  「約瑟,你對這位朋友,蠻看重的嘛?開個玩笑,我怎麼可能破了賭場的規矩?」

  他本就沒想拿所謂的彩頭,只是在試探。

  「不用理他,我們走。」約瑟將籌碼遞到伊澤手裡,帶著伊澤往賭場內走去:

  「我們去賭最容易的,骰子點數。」

  不過伊澤的注意力自然不在這些賭博桌上,而是在一個個賭徒腦袋頂上,一個個荷官身上,一個個保安打手身上,打量著所有所見之人的罪惡值。

  【欺詐犯、貪墨犯、瀆職犯】【此生罪惡:10.41】

  【欺詐犯、偷竊犯、猥褻犯、傷害犯】【此生罪惡:7.80】

  【欺詐犯、搶劫犯、傷害犯、殺人犯】【此生罪惡:16.63】

  ……

  賭場中的這些賭徒,平均的罪惡值要比外邊路人高不少,絕大多數人都維持在5之上,也不乏20、30數額的。

  但或許是運氣不好的緣故,竟沒一個人比自己面前的約瑟高。

  這個慫在路邊、被賭場打出去的中年男人,竟然是整個賭場罪惡值最高的賭客。

  比他更高的,就只有門口那管籌碼的胖子。

  而賭客之中,大部分為男性,各種職業都有,透過他們的罪行,伊澤也能窺見他們在賭場之外所扮演的社會角色。

  最多的竟是商人、以及以犯罪為營生的罪犯、市政廳雇員。

  或許是因為財富聚集的關係,也只有這些人才賭得起,如果從城中拉一個普通服務員或者廚師來賭,一夜就輸光來不了第二次了。

  賭桌上,骰盅重重落在桌面之上,等待賭客門的下注。

  約瑟目光掃過盤面,對伊澤說道:

  「押大小,也可以押點數,賠率是……」

  伊澤擺擺手:「跟我說這些沒用,我聽不懂,你隨便押就好。」

  簡直是開玩笑……他伊澤賭博還用得著這些嗎?

  而在約瑟看來,面前人和藹溫和,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父親寵溺抱著他遊玩時的場景。

  他目光掃過桌上籌碼的分布,說道:「這把押大的人多,我們押小。」

  他拿出兩枚10籌碼,拍在了桌面上。

  伊澤扣了扣耳朵,有些不耐煩,他完全不在意約瑟是押大還是押小,也不在意他做出判斷的依據,更不在乎他押了多少。

  「開!」荷官即將揭開骰盅蓋。

  【裁決時間:1秒】

  伊澤伸手揭開蓋子看了一眼,三個骰子呈2、4、6點數分布。

  是大,約瑟這一把押錯了。

  於是伊澤迅速伸手將那點數為6的骰子,翻了個面,翻到1點。

  【裁決時間:結束】【本次消耗2罪惡值】

  「一二四,小!」荷官喊道。

  「中了,今晚運氣不錯。」約瑟捏起拳頭,額頭肉眼可見地開始泛紅,那股興奮勁一下上來了。

  「稍微押大一點也沒關係。」伊澤溫和提醒道。

  「好,父……朋友,我試一試。」約瑟有些緊張,拿出一枚50籌碼,仔細計算判斷著要下在哪邊。


  他的腦中仿佛在思考宇宙中最深邃的真理一般,等待荷官搖骰子,許多人下注之後,才大膽決定:「剛才連開了兩把小了,這把押大……不,還是繼續押小!」

  都說了,我不想聽你唧唧歪歪這些東西……伊澤有些無奈。

  但這約瑟的賭博風格似乎就是這樣,那也沒辦法。

  【裁決時間:1秒】

  伊澤看了一眼,發覺這一把無需他動手,約瑟運氣不錯猜對了。

  【裁決時間:終止】【本次消耗1罪惡值】

  「二二三,小!」

  「贏了,我們又贏了!好,好,好!」約瑟眼圈紅了,拳頭重重落在賭桌上。

  贏的感覺,是如此舒爽,仿佛有神明正在凝視他,仿佛自身正在被整個世界青睞!

  「接下來,押得更大些吧,也可以押點數,賠率更高。」伊澤笑道。

  一直贏,假裝輸的戲都不演。他要一直贏到賭場的老闆坐不住為止。

  他可不是來賺金幣的,而是來賺罪惡值的,當然,順手將一些金幣打包帶走,也不成問題。

  看著自己手中的二百籌碼,已經變成二百六十,約瑟深吸了口氣。

  押大小的倍率都是翻倍,三三三、四四四算作押空。

  這一次,約瑟拿出了兩枚50籌碼,打算一次下注100金幣,依然是押大小,他感覺自己今夜很有手感,押大小既然能贏,那就繼續。

  不過,伊澤有些缺乏耐心了,就在約瑟打算將這兩枚50籌碼下到「大」的格子裡時,他抓住約瑟的手,讓那兩枚籌碼改變方向,直接落到了賠率200倍的「六六六」格子裡。

  「押大一點。」伊澤說道。

  約瑟感受到手臂被父親握住的那種粗糙手感,頓時有些失神。

  這些金幣,是父親在哪裡攢下的?做了怎樣的工作?渡過了怎樣辛苦的一生?

  此前他都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但剛才,在感受到父親粗糙的手掌時,他莫名有些感觸,眼角竟流了淚。

  那是怎樣粗糙的一雙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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