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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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心疼

  此時東北各處的崗草甸子星羅密布,隨便一處便十倍、乃至數十倍於後世的草海,因此雖然小周莊也是在崗草甸子的邊上,但乘坐螞蚱舟過去,卻需要大半個小時的時間。

  「聽張老師說,楊參謀是南洋子弟?」

  余冬冬豎起木棍,破開船身兩側伸過來的蘆葦葉,有些好奇地閒聊起來。

  楊鑄輕輕點了點頭:「嗯。」

  」

  余冬冬伸出木棍,主動替楊鑄拍掉一小撮前方的莖葉:「馬來亞的?聽說那邊一年四季如春,當初怎麼會想著跑到東北這旮旯來?」

  東北苦寒,最是嚮往南方的溫暖,因此余冬冬說起四季如春這四個字時,神情間竟然有些羨慕。

  穿越至今,此類的問題楊鑄已經不知道回答多少次了,當下只是瞅了瞅斜在自己身旁的那根長棍:「不是四季如春,而是四季如夏,那鬼地方悶熱的很————而且華人在海外過的並不好,是神是鬼都敢跳出來踩上幾腳,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雪,既然回祖國,自然想著見識見識北方的雪景。」

  說完,扯著衣領稍稍扇動了幾下:「事實證明,東北的夏天,也並不比南洋涼快。」

  彼時回國的華僑雖然很多,但大部分都集中在南方沿海地區,因此他總得找一個糊弄的過去的藉口。

  胡永波那貨,當初綁架自己的時候直接說自己是十一軍的人就行了啊,裝什麼鬍子!

  這下好了,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找補。

  不過一想到當初那身難以解釋的行頭,楊鑄有些心累的暗中嘆了口氣,要是不拿南洋子弟的身份做遮掩,只怕麻煩更多、更大吧。

  余冬冬看了一眼楊鑄身上的那件粗布長衫,以及額頭熱出的汗珠,忍不住笑了起來:「也對,東北這地,冬天冷的要死,夏天熱的要死,沒有合適的衣服,自然是難受的要命。」

  說著,想了想:「要不這樣,等這次回去後,我讓我爸給你們暗中趕製一批夏裝送過來————這還沒到三伏天呢,三伏天更熱,要是沒有合適的軍裝,熱中暑了,那就麻煩了。」

  果然不愧是商人之女,必殺技乾坤一擲一出,頓時砸得楊鑄大喜:「那我就替明山隊謝謝余冬冬同學了!」

  其實隨著雪花膏等項目的推進,明山隊現在其實已經不是特別缺錢了,但問題是,這些錢中的大部分都拿到黑市上去購買那些民轉軍的原料物資,再刨去各種糧食的花銷和撫恤金,剩下的錢其實真沒多少了。

  雖然按照現在的趨勢看下去,最多再過一兩個月,明山隊的財務狀況就會明顯好轉,買上幾百套夏裝改成軍裝不存在任何壓力,但能早一天換掉身上這身熱的要死的殼子,而且還不需要你花錢,又有誰不樂意?

  余冬冬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不過就是幾百套衣服,楊參謀你至於麼?」

  楊鑄哈哈一笑:「螞蚱也是肉嘛,明山隊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供養一支軍隊,可沒一般人想像的那麼容易。」

  余冬冬撇撇嘴:「卻也沒有你想的那麼難。」

  看著楊鑄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這姑娘很聰明的沒有把那句「只要讓我加入明山隊,各種物資供給都不成問題」說出來。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己被涮下去後又是出策又是出力的行為,對方如何看不出自己的用意?

  可明山隊跟不同部隊不同,他們不但在兵源的篩選上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同時也不缺商業變現手段。

  所以,別看幾百件軍裝就讓楊鑄大喜過望,但你要真的想拿物資供給來換取加入明山隊的資格的話,保准碰的一鼻子灰。

  一句話,這是一群極度謹慎,但又吃軟不吃硬的糙漢。

  在不符合明山隊的吸納標準的情況下,你越是不能展現自己的純粹性,那就越難得償所願。

  想到這裡,余冬冬伸出棍子撩開又一叢伸過來的草枝,忽然開口問道:「陳志同學犧牲的姿態————英不英勇?」

  楊鑄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姿態並不英勇,甚至很難看。」

  余冬冬眉毛一豎,眼中全是惱怒。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但是————死的像個男人!」

  楊鑄語氣很平淡,表情卻很認真。

  幾叢嫩枝從臉上划過,割出一道並不顯眼的細痕,楊鑄卻恍然未覺:「作為一個沒接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後勤預備役技術人員,雖然他跟秦風同學扛著半截天線衝到第一師團軍列前的行為很愚蠢,但是————很男人!」


  說著,他轉過頭來定定地盯著余冬冬:「真的,我覺得陳志同學滿身泥濘的樣子很狼狽,但很男人。」

  「為我們爭取到的那六分鐘也很重要————所以在建空家的時候,他是以明山隊正式成員的身份入家的,甚至那副眼鏡上的淤泥,都還在。」

  「所以請你轉告陳志同學的母親,他的兒子,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把名字留在明山隊的空冢里的。」

  余冬冬呆住了。

  她從沒想過這麼平淡的幾句話,能給人帶來如此大的衝擊。

  不知為何,她的眼圈忽然紅了起來。

  吸了吸鼻子:「呸,大男子主義!」

  腦袋頭卻不由自主的別了過去:「我會替你轉告給她母親的。」

  楊鑄點了點頭:「謝謝。」

  說完,閉口不言。

  余冬冬看了一眼楊鑄那淡漠到近乎看不見光亮的臉龐,卻是忽然又有些惱怒了起來:「陳志同學是少見的機械與電氣化專業雙修,在學校里也最拔尖的學生,這麼一個寶貴的人才,被你們拉到前線,還犧牲了,難道你們就不心疼麼?」

  楊鑄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中國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而終歸有一天,祁大當家的會死,七爺會死,我也會死去————能像一個男人般死去,已經是我們最好的結局了。」

  余冬冬被哽的胸口發悶:「可是,可是陳志同學他不一樣啊~!」

  雖然陳志與其他人的犧牲換掉了第一師團近千條性命,但她還是有些無法接受一個潛力無限的高材生,就這麼如同一個大頭兵般的在戰場上死掉————他應該在後方發光發熱才對。

  楊鑄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什麼不一樣————這裡是東北,這裡是關東軍的大本營,既然決定了跟小鬼子干到底,那就沒有前方後方一說。」

  說著,將頭輕輕歪了歪:「我記得我以前講過,如果想在後方搞技術研究,那就該去延安,該去重慶這種大後方才對————民國二十八年的東北,沒有給你縮在後方搞研究的環境。」

  余冬冬小臉漲的通紅,想要反駁,卻怎麼也反駁不了。

  無它,楊鑄說的太真實了。

  在敵強我弱的客觀環境下,東北是一個連敵後根據地都很難建起來的地獄副本;

  別看明山隊當下已經跟第四師團達成了互不侵犯條約,甚至已經在崗草甸子深處建起了好幾個民轉軍的工廠,但有七星碰子兵工廠的經歷在前,誰也不知道這份條約什麼時候被撕毀,什麼時候又會被日軍圍攻。

  況且楊鑄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了她,他說的話沒有半點水份。

  想想看,身為十一軍第一團唯一的參謀,也是最重要的智囊,連楊鑄這種槍都打不準的人都得帶隊沖在最前線,那麼一個剛剛加入明山隊的預備役大學生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說楊鑄因為自身職務的特殊性未必具有絕對的說服力的話,那麼劉彪呢?

  她可是聽張耕野說過,就在一個多月前,就在這處崗草甸子的水邊,身為明山隊的總工,劉彪已經在身上掛滿汽油凝固彈準備衝出去了,但凡楊鑄等人回援再晚個五六分鐘,這位無論放在哪都得當成國寶對待的老資格工程師,就要與小鬼子同歸於盡了。

  看著滿臉漲紅的余冬冬,楊鑄想起這姑娘剛剛送過來的那份物資清單,口氣緩和了下來:「還是那句話,如果沒有做好衝到第一線,如果沒有做好必死的準備的話,我並不建議同學們加入明山隊。」

  「其實余冬冬同學你說的對,如果只是想為抗日事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的話,未必非要加入我們這種一線部隊才可以。」

  「就好像余冬冬同學你,藉助你父親的影響力,在外圍做好物資周轉工作,協助我們把一船船物資變成砸到小鬼子頭上的武器,也是為抗日事業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嘛————你這麼漂亮一小姑娘,非要手上拎著小鬼子腦袋,多煞風景啊,是不?」

  經過楊鑄的提醒,余冬冬這才想起來,不管是誰,要想成為明山隊的正式成員,就得親手殺死至少一個小鬼子。

  想到那副血淋淋的畫面,畢竟是連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余冬冬忍不住有些不適,當下卻有些倔強地揚起了腦袋:「總有一天,我會準備好的。」

  心中卻下定了決心,等今天晚上回去,自己就開始學習殺雞。

  等殺上百來只雞,血見的多了,到時候再見到小鬼子的腦袋,就不怕了。


  想到小鬼子的腦袋,她卻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楊參謀,第一師團先遣隊的剩餘兩個大隊已經順利抵達第七師團的駐地:而第二批換防的部隊也會在幾天後抵達佳木斯。」

  頓了頓,余冬冬語氣里有些擔心:「我聽說第一師團那邊已經放出話來,要與你們不死不休,而且還要為琦玉村的那四百多僑民報仇雪恨,所以————」

  楊鑄笑了笑:「你是怕他們訓著蛛絲馬跡找到我們的秘營,來次大掃蕩?放心吧————

  雖然第四師團靠不住,跟他們也算是半個盟友,但正因為如此,他們反而不敢出賣我們。」

  沒法子,一整個大隊被全殲的事情影響太過惡劣了,如果第一師團只是損失一個小隊或者一個中隊的話,第四師團說不定還會悄悄提供一些線索,但近千人全部報廢,其中還包括一名聯隊長和一名師團高級參謀,除非是松井命喝假酒喝多了,否則一定會咬著牙裝作不知情的小白。

  孰料對明山隊戰鬥力有著盲目信心的余冬冬卻只是搖了搖頭:「不,我的意思是————

  他們會不會對綏濱縣的那些老百姓展開報復?」

  第一師團可不是什麼好貨色,在華南華中地區死在他們手中的老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了。

  像這麼一支嗜殺成性的部隊,出於報復在東北血洗幾十個村子,實在是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而眼下琦玉村四百多名日本僑民玉碎的事情被日本媒體炒的火熱,如果第一師團換防結束後展開大肆屠戮,那麼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之下,對於明山隊的影響是極壞的。

  楊鑄聞言,卻只是笑了笑:「既然當初我們明山隊能夠在十天不到的時間裡連破千振鄉、共榮村等三個墾荒團,那麼只要我們願意,再攻破幾個東京—京都系的墾荒團也不是什麼難事————明山隊這段時間準備著手擴軍呢,正好可以給他們練練手。」

  余冬冬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這、這、這豈不是會招來第一師團更瘋狂的報復?找不到你們,會有更多老百姓遭殃的。」

  楊鑄卻是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那你就錯了,小鬼子以前之所以敢肆無忌憚地對著我們老百姓下手,恰恰就是因為我們太仁慈了,也太過注意輿論影響。」

  「你信不信,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屠我一村,我滅他三個墾荒團————你來我往之下最多兩三次,他們絕對會乖乖收手,連個屁都不敢放一個,甚至就連那些集團部落里的日本人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欺辱中國老百姓了。」

  說著,面無表情地摸了一根煙點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明山隊已經不是抗聯一份子了,就是伙立了山頭的土匪,反正東北鬍子的名聲已經臭大街了,像我們這種過街老鼠,他們愛怎麼罵怎麼罵唄!」

  「呵,不就是平民麼,來嘛,中國四萬萬人口,光東北就有三千萬;別說一命換三命了,哪怕是一命換一命,我看小鬼子能扛得住不!」

  聽懂了楊鑄的意思,余冬冬頓時抽了一口涼氣。

  這————

  就是明山隊發明的所謂超限戰麼?

  不比誰更厲害,比的就是誰更沒有底線,雖然被唾棄,但效果卻一定比想像中的更好。

  想起如今佳木斯地區集團部落里那些已經不敢隨意欺辱中國百姓的日本僑民,余冬冬看向楊鑄的眼神忽然有些心疼。

  當初明山隊重新自立山號的時候,只怕就已經在為這種事做準備了吧?

  以魔鬼手段行慈悲之舉,把罵名全部攬在自己身上,這麼做,真的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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