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桶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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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漸漸西移,白光不再那麼刺眼了,穿堂風大了些,汗收了,心也定了。隨遇而安吧,明天出去弄錢。

  起身到桌邊,拿起大茶缸咕嚕咕嚕兩口,涼茶一下少了一半。拿出陪伴了三年的小錄音機,按下鍵。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卡朋特低沉的歌聲悠揚在房間,曾唱得聽得要吐,此時卻很親切。低沉的女聲傾訴,方瑞恍惚回到大學的第一場考試,英語分班教學考試。

  三扇高高的穹頂歐式大窗,陽光透過它們灑進教室,斑斑點點地落在陳舊的課桌上,更陳舊的地板上,落在奮筆疾書的少男少女們身上。

  忽然一個少年舉起手,講台上俏麗的年輕女教師,輕盈地走到少年邊。少年皺著眉頭指著試卷,短髮黑裙的女老師輕輕地解釋了幾句,嬌小的身子轉身離去,黑裙也撒開旋起來,那雙白襪淺口的中跟黑皮鞋噠噠遠去,也在少年的心上走過……

  不知過了多久,在紡織局工作的父親下班了。一個頭髮有些灰白的微微駝背的中年男人走進家門,自有一股儒雅之氣,對門的趙媽卻說是苦相。家中有一張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一個英氣勃勃的青年軍官,肩上兩顆銅星閃閃發亮。

  方瑞忍不住內心的激動,父親是個兒女心極重的男人。

  「眼睛怎麼紅了,考得不好?沒關係,你已經盡力了。」

  「不太好,離本科線差一分」

  「蠻好的。」父親很高興,超出了期望值,腰直了些,去了廚房。

  廚房在小院裡,是一間靠牆搭建的小披廈。小院有十多個平方,鋪了碎青石地面,廚房對面窗下是幾盆花。院子中間是一棵石榴樹,樹下露出些土,被橫起的瓦片插成一個圈,稀稀疏疏冒出幾根草。

  石榴樹已經結果,再有一個多月就可以吃了。

  方瑞跟進廚房,裡面有一個燒柴火的大灶,不常用,夏天用來燒洗澡水,日常用煤基爐。一個紗廚一張舊方桌,上面有幾盤菜,用紗罩蓋著,父親開始切冬瓜了。

  方瑞打開煤基爐下面罩門,用火鉗夾走鐵蓋,用通條把煤基的七個眼捅暢,煤基很快紅了,父親的冬瓜也切好了。

  「小瑞,湯我來燒,你去看書吧。」

  方瑞回到堂屋,又是一身汗,父親一定也是。方瑞知道改變不了父親,坐下拿起三姐的小說翻看著。

  手中的小說是池莉的《不談愛情》,代表作《來來往往》還要等幾年。有露骨的性描寫,有熟女——風流梅大嫂。性無知的少年刷了好多遍,很羨慕,少年甚至幻想有一個風流熟女來給自己實戰啟蒙。

  今天中年方瑞閱活色生香作品無數,心中只有父親微駝的背和開始灰白的頭髮。

  母親和三姐下班回家了,她們在蕪繁紡織廠。母親是擋車工,很辛苦,母親很瘦,在方瑞的記憶中母親一直就是這樣,只是後來越來越乾枯。

  知道了分數,都很高興,三姐的眼睛笑得看不見了。三姐大兩歲,最不滿意眼睛小,一直要換方瑞的雙眼皮大眼睛,童年的方瑞長期處在恐懼中。

  吃飯時,母親說,過幾天去表舅那問問高考錄取的事,三姐也一道去。三姐高興地答應,這是她大顯身手的時候。表舅在省會高招辦,但大姑奶奶、大姑爺爺在蕪繁。

  方瑞喝完湯,放下碗,一身透汗,看見母親正慢慢起身,立刻站起來,收拾起碗筷。

  「小瑞,放下吧!你不知道怎麼搞。」

  「沒事,媽媽,我從今天開始學。」

  從方瑞高中開始,母親起身就不得勁。母親的腰椎間盤突出了,一年後母親退休,一松下來,立刻爆發了,做了手術。方瑞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去醫院?身體好好的,去什麼醫院!

  方瑞被母親趕出廚房,正在看小說的三姐笑得眼睛又不見了,「小瑞你長大了。」

  三姐是半個文學青年,喜歡看小說,要創作,構思了許多許多,但一直到她退休,方瑞穿越前,也沒寫一個字。

  方瑞也跟著後面亂七八糟地看,好看嗎?肯定比課本好看。偶爾有讓方瑞一口氣讀完的,比如汪曾祺的《受戒》。

  母親洗好碗,問誰先洗澡。「小瑞先洗。」三姐正讀得入迷。

  進了廚房,母親已經放好了洗澡木盆。方瑞從灶台的大鍋中舀出熱水倒入澡盆,加入冷水。然後又給大鍋添上冷水繼續燒,往灶膛里扔了兩個廢棄的飛梭。飛梭是硬木,耐燒。飛梭的頂部很尖,是金屬的,最後從爐灰中扒出來,就是一個小小陀螺,是方瑞兒時的玩具精品。


  用手試試水溫,方瑞坐在盆沿上,用毛巾洗一會,打了肥皂,最後滑入盆中。躺在熱水中,兩腳朝天,方瑞舒坦地哼著。

  澆好花的父親也洗好了,母親催三姐了。

  「等一下,還有幾頁就看完了。」

  「洗好再看吧,今晚衣服多。」母親的聲音變冷了。三姐依依不捨地放下《小說月報》。

  母親最後洗好,開始洗衣服。方瑞輕輕走進廚房,把大鍋里剩的熱水舀進熱水瓶。母親正麻利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父親坐在旁邊給母親打著蒲葉扇,陪著說話,母親笑眯眯地聽著。

  方瑞上樓回房間。大姐和二姐出嫁後,家裡就很寬敞了。樓上兩大間,一間堆放東西,朝南最好的房間屬於了方瑞。

  方瑞繼續背單詞,英語是他的弱項。但後世方瑞有段時間喜歡唱英文歌曲,又陪讀女兒,對英語的理解提高很多。

  大窗敞開,陣陣南風涼爽舒適。困意襲來,放下蚊帳,進去用蒲葉扇從四角猛扇、細扇,快速紮好蚊帳,壓好四角,否則漏入一個蚊子,一晚就別想睡好。

  躺在涼潤的竹蓆上,方瑞已經有些習慣了沒有手機的入睡,但更要命的是和少年旺盛的荷爾蒙戰鬥。穿越回來的兩個夜晚,方瑞輸了兩次。

  手又動了,「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來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風光……越癢越搔越癢!」

  不能再頹廢了,明天要早起搞錢!開始想明天的線路,要小心的細節……

  方瑞成功了,睡意越來越重。隱約又有黃家大屋瞎子的怒罵聲,已經停歇了幾天,這次又是哪個刁民害了他?

  漸漸什麼都不知道了,再也沒有手機滑落砸在臉上了。

  夏日天亮的早,方瑞醒來,竹蓆微微映了些涼汗。坐在床沿,渾身精力外溢。方瑞低頭看看頂起的短褲,有了底氣。

  下了樓,母親已經從菜場回來了,燒好了泡飯。泡飯,就是用昨晚剩的米飯加水煮開。

  桌上是一盤鹹菜苔炒筍絲,是春天時用油菜醃的,就是那春天大片大片金燦燦的油菜花,不過是未開花葉莖正鮮嫩時醃製。等到開花時已老,只能結籽榨油。

  父親買了油條回來。自大姐下放回城進了煙廠,家中早餐除了泡飯,又出現了早點,包子、燒餅、油條,還有油卷子。

  劃一口泡飯,夾一筷子鹹菜筍絲,咬一口油條,鹹菜筍絲還是用豬油炒的,方瑞這一代人天然親近葷油。嘶,咬到了舌頭。

  把秤和兩條大麻袋壓在車后座,方瑞推著自行車出門了。按了按口袋裡的白皮內銷煙,是煙廠的內部福利,菸絲很好。

  騎出小南巷子,過了大南巷口,過了對面儒林中學的校門。太陽已經升起,溫度急速升高,草帽忘帶了,正在奔赴錢的方瑞毫不在意。

  順著1路公交的線路,馬路是瀝青的。現在的瀝青,夏天高溫能把它曬化,冬天的極寒能把它凍裂。夏天最熱時,方瑞看到過瀝青馬路上的一個坑,裡面一灘瀝青,每隔一會兒就咕嚕咕嚕冒個大泡。

  馬路上人車不多,1路公交也正常地從旁邊駛過。方瑞無數次見到1路公交擠在自行車海洋里,車喇叭叫上天,售票員探頭出車窗大叫著怒罵,伸出的手把車廂鐵皮拍打的咚咚響。

  很快到了輪渡鐵路道口,再向前路就不好騎了。不時有大貨車駛過,壓塌的坑,蹦起的大塊或小塊瀝青塊。方瑞很小心,避讓著疾馳的大貨車,重生命金貴啊!

  終於站在蕪繁輪胎翻新廠門口,廠門還是那樣子,只是掛著木廠牌還有新意。兩年後方瑞的同學王持仁大專畢業,就要分配到這裡當會計。

  敲開門衛室,門衛大爺狐疑看著方瑞。方瑞拿出白皮內銷煙,打了一根。

  「老伯好,我想去那邊的廢料場,拿些廢棄胎皮。」

  「哦,煙廠的內銷煙啊。去吧,搞快些,要上班了。」

  廢料場就在門衛室對面,緊靠圍牆。方瑞忙碌起來,只選零散的大車的內胎皮,大條的不好裝。門衛大爺,抽著白皮內銷煙,隔著窗戶看著。這煙是好抽,大爺又狠狠吸了一口。

  很快裝好兩大麻袋,在車后座一左一右用麻繩捆好,拿了幾片小的,放前面車籃里。

  「謝謝,老伯!」方瑞把白皮煙盒放在桌上,往裡一推,「我明天還想來裝點。」

  「明天上午還是我,早點來,要多少裝多少,。」


  方瑞輕快地騎行,時不時顛簸一下,後面很重,也不太平衡。

  到了造船廠職工宿舍菜市場。菜場規模很大,供應造船廠七八千員工家屬,方瑞初中時去同學陳登國家玩,遠遠地看過一眼。菜場前後各有兩個鞋匠,天太熱,方瑞在前門就看到一個。

  方瑞騎到補鞋攤前,一個中年鞋匠低頭正在給布鞋上線。

  「師傅你好!你看這個東西,要嗎?」方瑞拿出樣品遞過去。

  鞋匠抬起頭,眼睛一亮,伸手接了過去。手很粗糙,有些地方裂開,滲入了許多黑黑的東西。

  「大車內胎,好東西!你有?」

  「你看這厚度,軟硬,容易切割,打鞋掌,補鞋底,多好啊。便宜給你,六角一斤。」

  「太貴了,我一天才掙多少。」

  「很便宜了,一斤有很多,能補多少鞋子,打多少鞋掌?「

  「五毛吧。」鞋匠沒了底氣,方瑞很滿意。

  「這麼好的大內胎皮,你到哪兒買?第一筆生意就五毛吧。」

  鞋匠想多要點,但身上只找出不到三十塊錢。

  打開一條麻袋,鞋匠挑了半袋。方瑞拿出車后座上的秤,53斤。鞋匠從旁邊的小攤借了一桿秤,重稱一下。

  「按50算,你給25塊吧。」

  「小傢伙不錯,後面記得送來!」

  「師傅放心吧,要多少?」

  「百把斤吧,秋天冬天用的多。」

  接過二十五元錢,有些舊,甚至有污跡。太陽已經升高了,菜場正是高峰,方瑞的後背濕透了,黏糊糊的。看著擁擠的菜場,方瑞發愁了,三輪車怎麼去找後門?算了,先去機電學院吧。

  騎了一段馬路,再穿過一條長長的巷子,就到了機電學院大門,方瑞累了。這裡有三個鞋匠攤位。推銷很順利,他們把剩下的分了,總共180多斤,方瑞抹掉零頭,收了90元。

  方瑞兩腿發軟,拿過一張小方凳坐下喘氣,真累,干體力活和打球跑步兩碼事。

  「小伙子,我們這裡補鞋的多,用的多。」中間的鞋匠笑嘻嘻地說。

  「像這樣大車內胎皮有多少要多少。」年紀最大的鞋匠又補上一句

  左腳用力一蹬,右腳一抬上車,絲滑地騎行。太陽白晃晃地刺著皮膚,方瑞興奮地騎回家。

  十點不到,家中無人。咕咚咕咚喝完大茶缸里涼茶。把電風扇開到最大檔,方瑞長出一口氣,成功!雖然皮膚發紅,微痛。

  興奮地拿出那把錢,在桌上一元一角數起來。飄起兩張到桌下,方瑞趕忙把風扇打到低檔,115元,成本是父親的一包白皮內銷煙。普通人一個多月工資,這是一天賺的!

  理好收好,明天還要干票大的。方瑞鎮定自若,又出一身汗,是天太熱!倒竹躺椅上,準備眯一下。睡不著,只想著明天能搞多少錢呢?

  吃完中飯,要洗碗的方瑞又被媽媽攆出廚房。休息了一會兒,推出自行車去許家華家。

  許家華是方瑞的小學和高中同學。小學時關係還好,畢業後就散了。高中開始不久,一天方瑞剛出教室,一個方臉嘴唇微厚的男孩正等著。

  「方瑞,你還記得我嗎?我叫許家華,你的小學同學。」友誼續上了,後來又同在文科班,友誼愈加深厚。

  騎到電機廠宿舍,電機廠能出口創匯很有錢,宿舍樓很新很漂亮,大約三十多棟樓。有那時很少見的綠化,小區中心有個中心廣場,許家華家在廣場邊。

  少年輕鬆上到三樓,敲開門,光著膀子的許家華十分高興,立刻打開冰箱給方瑞拿了一瓶冰汽水。他家有冰箱。

  「太陽好厲害,你臉好紅啊。我準備晚上喊你去王持仁家。」

  「沒事。今晚算了,過幾天再去。咕咚咕咚……」方瑞一口氣喝完,連打了三個嗝。

  「你家冰箱真好!今天找你有點事,你們看車棚的有輛三輪車,我想明天借用一下。」

  「好啊,我帶你去找范大爺,我把汗衫穿上。」

  「等一下,先歇歇。」方瑞也脫下汗衫做了膀爺,涼快多了。

  「這幾天還在鍛鍊?腹肌有長進啊。」方瑞開始讚美了。

  「嘿嘿,就是早晚練幾組啞鈴。還是比不上你。」


  中午太陽正烈,雖已拉上窗簾,房間依然很亮,空氣中的浮塵隱約可見。兩個少年各自數著對方的腹肌,又用手戳戳對方硬度。

  「你有八條,我六條,還沒你硬。不過我也進步不少。」

  「五條,你這條不能算,太模糊。」一說完,方瑞就後悔了,「好久沒下棋了,我們先下盤棋,下完再去。」

  許家華很喜歡圍棋,去年華日圍棋擂台賽,華夏擂主馬偉平奇蹟般的五連勝守擂成功。圍棋大熱,男生們學起圍棋,拿出幾何小方格本19乘19,標定。上課時,一支鉛筆、一個橡皮擦,上課下棋最快樂。

  方瑞和許家華經常串門下棋。方瑞棋力高些,常常把許家華殺得丟盔卸甲。許家華癮大,還是經常找方瑞下棋。後世方瑞在新浪、野狐看棋下棋,棋力又高了不少。

  一如往常,一直壓著許家華,但中盤廝殺時,方瑞不小心自撞一口氣,死了一塊。明顯不夠了,方瑞嘆口氣,投了。

  許家華非常高興,收拾棋子時,偷偷看了方瑞一眼。

  方瑞很無聊,心裡卻很自得,求人辦事嗎。

  三輪車靜靜地停在小區車棚,許家華的父親是電機廠的財務科科長,和看車棚的范大爺一說,范大爺滿口答應。

  「就在我家吃晚飯吧,今晚有兩條一斤多的大鯽魚,是長江里的。吃完飯我們再下兩盤棋。「許家華依依不捨,贏棋後意猶未盡。

  「算了,今晚我大姐要回家。下次吧。」方瑞咽下口水,他家好東西真多。

  看著許家華不舍的眼神,方瑞感覺有些基情太濃,趕緊閃人。

  明天搞大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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