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北京城
北京城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又干又冷，帶著塞外黃沙的粗糲味兒。
馬二裹緊了身上那件羊皮襖子，感覺骨頭縫裡都透著涼氣，十幾天在馬背上顛簸的疲憊，此刻像潮水般湧上來，浸透了四肢百骸。
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像兩根凍透的木頭樁子，屁股更是遭了大罪，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鑽心的酸痛。
他縮著脖子，把臉埋進豎起的襖領里，擠進前門大街上「四海春」酒樓那厚重的棉布門帘。
「爺，您裡邊請！幾位？打尖還是住店？」一個肩上搭著條油光鋥亮、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白毛巾的夥計。
「一個人，樓上雅座，找個清靜點的位置。」馬二努力挺直了腰板，他摸出一串銅板，拍在桌子上，「勞駕，先來壺熱茶，暖暖身子，再切半斤醬牛肉，兩個火燒。」
「得嘞！爺您樓上請！清靜雅座一位！」夥計掂了掂銅板的分量，臉上的笑容頓時熱絡了幾分，腰也彎得更低了，殷勤地引著馬二穿過喧鬧的大堂，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所謂的「雅座」，不過是二樓靠窗用幾扇半舊的屏風隔開的小間，臨街的窗戶糊著發黃的窗紙，勉強能擋點風，卻擋不住樓下市井的嘈雜和窗外凜冽的寒氣。
馬二揀了個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屁股剛挨著硬邦邦的長條板凳，就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涼氣，腰背的酸痛讓他齜牙咧嘴。
他一邊揉著後腰，一邊在心裡把乾隆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這趟差事，真他娘的不是人幹的！
從浙江一路緊趕慢趕，啃著能硌掉牙的乾糧，喝著冰涼的河水，風餐露宿，銀子更是像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襖襟，從貼身衣袋裡摸出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包。
隔著厚厚的布層，他捏了捏，硬硬的還在。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能不能翻身，能不能擺脫這爛泥塘一樣的底層日子，就看這一把了。
正胡思亂想著，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小福子閃了進來。
「二子！」小福子一屁股坐在馬二對面，抓起桌上夥計剛送來的粗瓷茶壺，也不用杯子，對著壺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滾燙的茶水燙得他直咧嘴，卻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馬二看他那樣子，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怎麼樣？接頭還順利？找到人了嗎？」
小福子抹了把嘴邊的水漬，喘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順利是順利，人見著了，就是……唉，這北京城的天地會，跟咱們南邊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簡直是天上地下！」
馬二眉頭一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說？不行？」
「何止是不行！」小福子撇撇嘴，臉上帶著一絲失望和不屑，「舵主？這裡壓根就沒舵主！陳堂主說了，北京城太大了，滿大街都是旗人老爺，綠營兵丁也多如牛毛，朝廷粘杆處的人更是無孔不入。咱們的人在這裡，就像沙子撒進了大海，根本鋪不開，也扎不下根。攏共就設了個堂主，就是他陳某人，管著八大胡同里一家叫『春意濃』的班子，勉強算是個落腳點和消息傳遞的地方。」
馬二沉默地點點頭。
他早聽說過天地會在南方勢力不小，尤其在福建、浙江一帶，賭坊、碼頭、鹽幫甚至一些地方綠營都有滲透，呼風喚雨。
但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城，這龍潭虎穴之地，確實舉步維艱。
八大胡同是京城有名的煙花柳巷，「春意濃」聽起來就是個青樓的名字。
天地會這種以「反清復明」為宗旨的秘密組織，能在這裡開個青樓做掩護，收集點消息，已經算是本事了。
想在這裡搞什麼大動作，無異於痴人說夢。
「勢力弱是弱了點，但陳堂主說，消息還算靈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接觸到一些。」小福子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了些，「他特意打聽了劉墉劉大人的情況，劉大人現在確實在京城，不過……」
「不過什麼？」馬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小福子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合適：「不過他現在當的是玉牒館副總裁。」
「什麼玉牒？」
「玉牒就是狗皇帝的家譜！」
「你小聲點！」在京城裡一口一個狗皇帝，當心被下監！
不過，馬二的心情也徹底涼了。
聽說劉墉混的慘吧，沒想到那麼慘！
玉牒館總裁？還是個副的？
這跟他預想的差太遠了！
在他的印象里，劉墉劉大人，就算不是位高權重、執掌中樞的大學士、軍機大臣，也該是個能說得上話、在都察院或者六部有分量的清流言官吧？
怎麼……怎麼跑去管皇家族譜了？
這玩意兒聽著是體面，是親近皇家的差事，可實際上呢？
半點實權沒有！
就是個整理檔案、記錄生老病死的閒職！
跟朝堂上的風雲變幻、封疆大吏的生死榮辱，八竿子打不著！
馬二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千辛萬苦，豁出半條命跑到這北京城，指望著什麼？不就是指望著靠竇光鼐在京城的關係，抱上一條大腿嘛！
現在這條連小腿都算不上。
按照馬二的記憶，這劉墉，至少要到嘉慶帝親政，才有出頭之日。
證據是能送到劉墉手裡，可一個管族譜的閒官，他能有多大能量？
一個清水衙門的副總裁，連遞牌子請見皇帝的資格恐怕都夠嗆！
就算他豁出老臉，托關係、走門路，勉強把東西遞上去了，乾隆爺一看，是這麼個整天跟死人名冊打交道的閒人，遞上來一份彈劾封疆大吏、涉及驚天大案的奏疏，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是有人故意搗亂，或者劉墉老糊塗了，被人利用了？
更可怕的是，萬一這奏疏根本到不了御前，在半路就被那些根深蒂固的貪官同黨截下來了呢？
那他馬二，還有竇光鼐，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馬二圖什麼？
他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花了那麼多銀子，一路風塵僕僕，把自己累得像條死狗一樣跑到北京，難道就是為了給一個管族譜的老頭送份材料？
功勞呢？好處呢？朝廷的封賞呢？
小福子看著馬二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二子，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還去找劉墉劉大人嗎？陳堂主倒是說了，可以幫忙遞個話，或者安排個不起眼的地方見一面……」
「走！」馬二霍然起身！
「去哪兒？」小福子也跟著站起來，一臉茫然和緊張，「不去找劉大人，咱們還能找誰？這北京城，咱們人生地不熟的……」
「去找真宰相！」
馬二裹緊了身上那件羊皮襖子，感覺骨頭縫裡都透著涼氣，十幾天在馬背上顛簸的疲憊，此刻像潮水般湧上來，浸透了四肢百骸。
兩條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像兩根凍透的木頭樁子，屁股更是遭了大罪，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鑽心的酸痛。
他縮著脖子，把臉埋進豎起的襖領里，擠進前門大街上「四海春」酒樓那厚重的棉布門帘。
「爺，您裡邊請！幾位？打尖還是住店？」一個肩上搭著條油光鋥亮、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白毛巾的夥計。
「一個人，樓上雅座，找個清靜點的位置。」馬二努力挺直了腰板，他摸出一串銅板，拍在桌子上，「勞駕，先來壺熱茶，暖暖身子，再切半斤醬牛肉，兩個火燒。」
「得嘞！爺您樓上請！清靜雅座一位！」夥計掂了掂銅板的分量，臉上的笑容頓時熱絡了幾分，腰也彎得更低了，殷勤地引著馬二穿過喧鬧的大堂，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所謂的「雅座」，不過是二樓靠窗用幾扇半舊的屏風隔開的小間，臨街的窗戶糊著發黃的窗紙，勉強能擋點風，卻擋不住樓下市井的嘈雜和窗外凜冽的寒氣。
馬二揀了個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屁股剛挨著硬邦邦的長條板凳，就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涼氣，腰背的酸痛讓他齜牙咧嘴。
他一邊揉著後腰，一邊在心裡把乾隆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這趟差事，真他娘的不是人幹的！
從浙江一路緊趕慢趕，啃著能硌掉牙的乾糧，喝著冰涼的河水，風餐露宿，銀子更是像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襖襟，從貼身衣袋裡摸出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包。
隔著厚厚的布層，他捏了捏，硬硬的還在。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能不能翻身，能不能擺脫這爛泥塘一樣的底層日子，就看這一把了。
正胡思亂想著，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小福子閃了進來。
「二子！」小福子一屁股坐在馬二對面，抓起桌上夥計剛送來的粗瓷茶壺，也不用杯子，對著壺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滾燙的茶水燙得他直咧嘴，卻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馬二看他那樣子，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怎麼樣？接頭還順利？找到人了嗎？」
小福子抹了把嘴邊的水漬，喘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順利是順利，人見著了，就是……唉，這北京城的天地會，跟咱們南邊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簡直是天上地下！」
馬二眉頭一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說？不行？」
「何止是不行！」小福子撇撇嘴，臉上帶著一絲失望和不屑，「舵主？這裡壓根就沒舵主！陳堂主說了，北京城太大了，滿大街都是旗人老爺，綠營兵丁也多如牛毛，朝廷粘杆處的人更是無孔不入。咱們的人在這裡，就像沙子撒進了大海，根本鋪不開，也扎不下根。攏共就設了個堂主，就是他陳某人，管著八大胡同里一家叫『春意濃』的班子，勉強算是個落腳點和消息傳遞的地方。」
馬二沉默地點點頭。
他早聽說過天地會在南方勢力不小，尤其在福建、浙江一帶，賭坊、碼頭、鹽幫甚至一些地方綠營都有滲透，呼風喚雨。
但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城，這龍潭虎穴之地，確實舉步維艱。
八大胡同是京城有名的煙花柳巷，「春意濃」聽起來就是個青樓的名字。
天地會這種以「反清復明」為宗旨的秘密組織，能在這裡開個青樓做掩護，收集點消息，已經算是本事了。
想在這裡搞什麼大動作，無異於痴人說夢。
「勢力弱是弱了點，但陳堂主說，消息還算靈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接觸到一些。」小福子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了些，「他特意打聽了劉墉劉大人的情況，劉大人現在確實在京城，不過……」
「不過什麼？」馬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小福子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合適：「不過他現在當的是玉牒館副總裁。」
「什麼玉牒？」
「玉牒就是狗皇帝的家譜！」
「你小聲點！」在京城裡一口一個狗皇帝，當心被下監！
不過，馬二的心情也徹底涼了。
聽說劉墉混的慘吧，沒想到那麼慘！
玉牒館總裁？還是個副的？
這跟他預想的差太遠了！
在他的印象里，劉墉劉大人，就算不是位高權重、執掌中樞的大學士、軍機大臣，也該是個能說得上話、在都察院或者六部有分量的清流言官吧？
怎麼……怎麼跑去管皇家族譜了？
這玩意兒聽著是體面，是親近皇家的差事，可實際上呢？
半點實權沒有！
就是個整理檔案、記錄生老病死的閒職！
跟朝堂上的風雲變幻、封疆大吏的生死榮辱，八竿子打不著！
馬二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千辛萬苦，豁出半條命跑到這北京城，指望著什麼？不就是指望著靠竇光鼐在京城的關係，抱上一條大腿嘛！
現在這條連小腿都算不上。
按照馬二的記憶，這劉墉，至少要到嘉慶帝親政，才有出頭之日。
證據是能送到劉墉手裡，可一個管族譜的閒官，他能有多大能量？
一個清水衙門的副總裁，連遞牌子請見皇帝的資格恐怕都夠嗆！
就算他豁出老臉，托關係、走門路，勉強把東西遞上去了，乾隆爺一看，是這麼個整天跟死人名冊打交道的閒人，遞上來一份彈劾封疆大吏、涉及驚天大案的奏疏，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是有人故意搗亂，或者劉墉老糊塗了，被人利用了？
更可怕的是，萬一這奏疏根本到不了御前，在半路就被那些根深蒂固的貪官同黨截下來了呢？
那他馬二，還有竇光鼐，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馬二圖什麼？
他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花了那麼多銀子，一路風塵僕僕，把自己累得像條死狗一樣跑到北京，難道就是為了給一個管族譜的老頭送份材料？
功勞呢？好處呢？朝廷的封賞呢？
小福子看著馬二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二子，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還去找劉墉劉大人嗎？陳堂主倒是說了，可以幫忙遞個話，或者安排個不起眼的地方見一面……」
「走！」馬二霍然起身！
「去哪兒？」小福子也跟著站起來，一臉茫然和緊張，「不去找劉大人，咱們還能找誰？這北京城，咱們人生地不熟的……」
「去找真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