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就憑我是把總
張誠領著馬二，穿過了幾排低矮的土坯營房。
營房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發黑，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淺淺的小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汗味、馬糞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複雜氣味。
這就是馬二捐來的把總位置要管的營房了。
營房前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著三十來個兵丁。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號衣，有的靠著牆根打盹，有的三三兩兩低聲說話，看到張誠和馬二過來，才勉強站直了些，但眼神里沒什麼精神氣。
一個穿著比普通兵丁稍整齊些、腰間別著把短刀的人快步迎了上來。
這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不高但很結實，臉上帶著風霜之色，眼神銳利。
他就是張誠口中的外委千總劉起升。
外委千總是清代綠營軍官中的低階職位，屬於「未入流」的額外委任軍官，八品，比馬二的正編把總低一級。
這就是有編制與合同工的差別。
「張守備！」劉起升抱拳行禮，聲音洪亮，但目光掃過張誠身邊的馬二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早就聽說有個捐官的要來頂替把總的缺，心裡憋著一股火。
他在這營里熬了快十年，從大頭兵干到外委千總，就等著老把總退下來或者高升，自己好頂上這個實缺。沒想到，空降下來一個花錢買官的！
張誠臉上堆著笑，他知道劉起升的心思，但他更知道懷裡那錠沉甸甸的銀子，還有錢參將那張臉的分量。
「劉千總，這位是馬有德馬大人，新到任的把總。」張誠只介紹了馬二的身份，刻意沒提當時李昆是把馬二安排在劉起升的手下的事。
十兩不是白拿的，而且還有錢閔錢副將的那層關係。
張誠剛才一路算是想明白了，為什麼非有讓自己帶路去錢大人那邊。
不就是讓他明白他和錢大人的關係嘛。
這都那麼明顯了，自己還是不要把事情做絕的好。
反正馬二是七品官，七品管八品，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他李都司非要搞事情，跟他張守備有什麼關係！
馬二臉上立刻擠出笑容，上前一步，顯得很熱絡：「哎呀，劉哥！久仰久仰！小弟初來乍到，以後還要劉哥多多幫襯！」
馬二姿態放得很低，一口一個「劉哥」，仿佛兩人是多年老友。
劉起升愣了一下。
雖然心裡依舊膈應，但對方畢竟是名義上的上官，又這麼客氣，他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馬大人客氣了。」
張誠見氣氛還算融洽，心裡鬆了口氣，趕緊告辭：「你們慢慢聊，營里事務繁忙，我就先告退了。」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張誠的背影剛消失在營房拐角，馬二臉上的笑容「唰」地一下收了個乾淨。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剛才那股子熱乎勁蕩然無存，不緊不慢的爬到了一張凳子上。
他馬二不算矮了，但還是比劉起升短了半頭。
此刻，他站在凳子上，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劉起升。」
劉起升心裡「咯噔」一下。
「本官初來乍到，按規矩，你得行個禮吧？」馬二慢悠悠地說，眼睛盯著劉起升。
劉起升的臉瞬間漲紅了。
剛才張誠在時，馬二還叫他「劉哥」，現在張誠一走，立刻就要他行下屬見上司的大禮？這臉變得也太快了！
劉起升梗著脖子，沒動。
馬二冷笑一聲：「怎麼？劉千總，見了本把總，連禮數都忘了？莫不是你以為自己這外委兩個字不要了，真把自己當成千總了？」
劉起升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節發白。
他身後的兵丁們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看向馬二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馬二不為所動，聲音更冷：「大清軍律森嚴！上官到任，下屬怠慢不行禮，輕則杖責，重則……哼，按律當以『違抗軍令』論處！違抗軍令是什麼罪過，劉千總在營里這麼多年，不會不知道吧？」
在軍隊裡，不聽從上級的命令是非常嚴重的罪行。
清代軍法嚴苛，對於違抗軍令者，處罰極重，輕則打板子、關禁閉、革職，重則砍頭，甚至可能連累家人。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劉起升頭上。
劉起升當然知道軍法的厲害。
眼前這個馬二，雖然是個捐官，但身份是實打實的把總，是朝廷認可的軍官。
自己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抗命不遵，馬二隻要抓住這點不放，往上一報，自己別說升官無望，腦袋搬家都有可能！家裡還有老小……
「卑職……劉起升，參見把總大人！」在身後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劉起升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彎下了膝蓋，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一跪，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忽然一陣喧譁！
「呸！什麼東西！」
「狗仗人勢！」
「劉頭兒……」
「媽的，捐個官就了不起啊！」
「老子不服！」
兵丁們再也忍不住了，低聲的咒罵此起彼伏。
馬二仿佛沒聽見那些罵聲，他滿意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起升，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嗯，起來吧。」
等劉起升鐵青著臉站起來，馬二的目光掃過那群憤憤不平的兵丁。
「剛才是誰在喧譁？」馬二明知故問，剛才是什麼人的問題，可以說這個營房裡剩下的二十多個人都有份。
團結是好事！但是現在這幫人都團結在馬二的對面，這就不是好事了！
聽到馬二的話，人群安靜了一瞬，沒人站出來。
馬二也不深究，轉而問道：「誰是什長？站出來。」
什長是清代綠營最基層的小頭目，通常管理十名左右的士兵。
三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為首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眼神兇狠，叫倪起蛟；旁邊一個精瘦，眼神閃爍，透著股精明勁兒，叫陳步雲；最後一個中等身材，看起來比較沉穩，叫許松年。這三個人都是劉起升一手帶出來的心腹。
三人抱拳行禮，聲音不情不願的叫了一聲「大人……」
馬二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倪起蛟、陳步雲、許松年，你們三個，約束不了下屬，什長的差事不用做了。」
「什麼？！」倪起蛟第一個忍不住，瞪圓了眼睛，「憑什麼？！」
「就憑我是把總！」
營房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發黑，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淺淺的小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汗味、馬糞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複雜氣味。
這就是馬二捐來的把總位置要管的營房了。
營房前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著三十來個兵丁。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號衣，有的靠著牆根打盹，有的三三兩兩低聲說話，看到張誠和馬二過來，才勉強站直了些，但眼神里沒什麼精神氣。
一個穿著比普通兵丁稍整齊些、腰間別著把短刀的人快步迎了上來。
這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不高但很結實，臉上帶著風霜之色，眼神銳利。
他就是張誠口中的外委千總劉起升。
外委千總是清代綠營軍官中的低階職位，屬於「未入流」的額外委任軍官，八品，比馬二的正編把總低一級。
這就是有編制與合同工的差別。
「張守備！」劉起升抱拳行禮，聲音洪亮，但目光掃過張誠身邊的馬二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早就聽說有個捐官的要來頂替把總的缺，心裡憋著一股火。
他在這營里熬了快十年，從大頭兵干到外委千總，就等著老把總退下來或者高升，自己好頂上這個實缺。沒想到，空降下來一個花錢買官的！
張誠臉上堆著笑，他知道劉起升的心思，但他更知道懷裡那錠沉甸甸的銀子，還有錢參將那張臉的分量。
「劉千總，這位是馬有德馬大人，新到任的把總。」張誠只介紹了馬二的身份，刻意沒提當時李昆是把馬二安排在劉起升的手下的事。
十兩不是白拿的，而且還有錢閔錢副將的那層關係。
張誠剛才一路算是想明白了，為什麼非有讓自己帶路去錢大人那邊。
不就是讓他明白他和錢大人的關係嘛。
這都那麼明顯了，自己還是不要把事情做絕的好。
反正馬二是七品官，七品管八品，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他李都司非要搞事情，跟他張守備有什麼關係！
馬二臉上立刻擠出笑容，上前一步，顯得很熱絡：「哎呀，劉哥！久仰久仰！小弟初來乍到，以後還要劉哥多多幫襯！」
馬二姿態放得很低，一口一個「劉哥」，仿佛兩人是多年老友。
劉起升愣了一下。
雖然心裡依舊膈應，但對方畢竟是名義上的上官，又這麼客氣，他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馬大人客氣了。」
張誠見氣氛還算融洽，心裡鬆了口氣，趕緊告辭：「你們慢慢聊，營里事務繁忙，我就先告退了。」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張誠的背影剛消失在營房拐角，馬二臉上的笑容「唰」地一下收了個乾淨。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剛才那股子熱乎勁蕩然無存，不緊不慢的爬到了一張凳子上。
他馬二不算矮了，但還是比劉起升短了半頭。
此刻，他站在凳子上，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劉起升。」
劉起升心裡「咯噔」一下。
「本官初來乍到，按規矩，你得行個禮吧？」馬二慢悠悠地說，眼睛盯著劉起升。
劉起升的臉瞬間漲紅了。
剛才張誠在時，馬二還叫他「劉哥」，現在張誠一走，立刻就要他行下屬見上司的大禮？這臉變得也太快了！
劉起升梗著脖子，沒動。
馬二冷笑一聲：「怎麼？劉千總，見了本把總，連禮數都忘了？莫不是你以為自己這外委兩個字不要了，真把自己當成千總了？」
劉起升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節發白。
他身後的兵丁們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看向馬二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馬二不為所動，聲音更冷：「大清軍律森嚴！上官到任，下屬怠慢不行禮，輕則杖責，重則……哼，按律當以『違抗軍令』論處！違抗軍令是什麼罪過，劉千總在營里這麼多年，不會不知道吧？」
在軍隊裡，不聽從上級的命令是非常嚴重的罪行。
清代軍法嚴苛，對於違抗軍令者，處罰極重，輕則打板子、關禁閉、革職，重則砍頭，甚至可能連累家人。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劉起升頭上。
劉起升當然知道軍法的厲害。
眼前這個馬二，雖然是個捐官，但身份是實打實的把總，是朝廷認可的軍官。
自己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抗命不遵，馬二隻要抓住這點不放，往上一報，自己別說升官無望，腦袋搬家都有可能！家裡還有老小……
「卑職……劉起升，參見把總大人！」在身後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劉起升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彎下了膝蓋，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一跪，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忽然一陣喧譁！
「呸！什麼東西！」
「狗仗人勢！」
「劉頭兒……」
「媽的，捐個官就了不起啊！」
「老子不服！」
兵丁們再也忍不住了，低聲的咒罵此起彼伏。
馬二仿佛沒聽見那些罵聲，他滿意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起升，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嗯，起來吧。」
等劉起升鐵青著臉站起來，馬二的目光掃過那群憤憤不平的兵丁。
「剛才是誰在喧譁？」馬二明知故問，剛才是什麼人的問題，可以說這個營房裡剩下的二十多個人都有份。
團結是好事！但是現在這幫人都團結在馬二的對面，這就不是好事了！
聽到馬二的話，人群安靜了一瞬，沒人站出來。
馬二也不深究，轉而問道：「誰是什長？站出來。」
什長是清代綠營最基層的小頭目，通常管理十名左右的士兵。
三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為首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眼神兇狠，叫倪起蛟；旁邊一個精瘦，眼神閃爍，透著股精明勁兒，叫陳步雲；最後一個中等身材，看起來比較沉穩，叫許松年。這三個人都是劉起升一手帶出來的心腹。
三人抱拳行禮，聲音不情不願的叫了一聲「大人……」
馬二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倪起蛟、陳步雲、許松年，你們三個，約束不了下屬，什長的差事不用做了。」
「什麼？！」倪起蛟第一個忍不住，瞪圓了眼睛，「憑什麼？！」
「就憑我是把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