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子可以（求收藏）
夜色深沉，杭州城喧囂漸歇，唯有皮市巷深處的乾坤坊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年文杰拖著疲憊的身軀，避開大廳里那些賭得眼紅的客人，徑直走向角落不起眼的櫃檯。
櫃檯後坐著個五十上下的乾瘦老頭，姓錢，是乾坤坊的帳房先生，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珠子，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年文杰走近，在櫃檯上靠了靠！
錢先生撥算盤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瞥了年文杰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放下算盤，佯裝整理櫃檯下的雜物，手指在某個隱蔽的機括上一按。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櫃檯側面緊貼著牆壁的地方，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木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裡面透出微弱的光線和一股陳舊的香燭味。
年文杰閃身而入，身後的暗門隨即合攏，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暗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下了約莫十幾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約莫二十見方的石室。
這裡便是杭州天地會的分舵所在，極少有人知曉乾坤坊這銷金窟之下，竟藏著反清復明的據點。
石室布置得頗為肅穆。
正對入口的牆壁上，高懸著四字——「天父地母」。
供桌中央，一隻粗糙的銅香爐里插著三炷殘香，青煙裊裊，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卻驅不散石室里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土腥氣。
年文杰直接癱在一張太師椅上。
總舵龍頭傳下話來，命富庶的浙江分舵務必儘快籌集二十萬兩白銀支援福建。
二十萬兩！
說什麼舉事難，難道他們就不難嗎？
她媽的，真當我們浙江分舵是搖錢樹不成。
年文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浙江分舵確實有錢。
依託乾坤坊等明暗產業，加上漕運、私鹽上的一些門路，每年進項幾十萬兩雪花銀並非難事。
可這錢，從來就不是浙江分舵自己能做主的。
浙江這塊肥肉，年年被割，歲歲被抽，真正能留在本地用於發展、積蓄力量的，寥寥無幾。
年文杰並非吝嗇，反清大業自然需要各處支援。
但他心中始終憋著一股氣，一股不甘。
他年文杰，在浙江苦心經營多年，將分舵打理得井井有條，財源廣進。
他心中一直有個念頭，那便是以富庶的江浙為根基，暗中積蓄力量，聯絡江南士紳，待時機成熟，振臂一呼！
江南財賦重地若亂，必能撼動清廷根基，這比在福建、江西那些窮山惡水裡零敲碎打要有意義得多！
可現實呢？錢都被抽走了，他拿什麼去「深挖洞，廣積糧」？
拿什麼去聯絡那些眼高於頂的士紳？
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談！他只能年復一年地當個「錢袋子」，看著自己辛苦賺來的銀子，像流水一樣淌向各處；
這次福建要的二十萬兩，又像一把鈍刀子，割在他心頭。
暗門再次滑開，段永福那精瘦的身影鑽了進來，反手將門關好。
「舵主。」段永福走到年文杰跟前，抱拳行禮。
年文杰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嗯。有事？」
段永福沒說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油紙包，解開繫繩，露出裡面一沓嶄新的銀票。他雙手捧著，遞到年文杰面前。
年文杰一愣，疑惑地看著那沓銀票，又看看段永福：「哪來的？帳上的？」他以為是錢先生剛收上來的賭坊流水。
段永福搖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是馬二讓我帶給您的，兩千兩。」
「馬二？」年文杰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幾日憋屈的很，又都是在路上折騰，馬二這個名字他都幾乎忘記了。
段永福見舵主一臉茫然，便簡略解釋道：「就是王大發那個外甥，馬有德。莊連梓死前，被他榨出了五千兩，他讓我拿兩千兩給您。」
？？！
馬有德，他當然知道，可是那莊連梓又是怎麼回事？哪來的五千兩。
馬二那小子不是要做官嗎？難道轉行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買賣了？
年文杰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莊連梓？你是指那個滿城的佐領，莊連梓？」
段永福點了點頭。
他沒記錯的話，那莊連梓就是管馬二家那個牛錄的佐領啊。
那小子去捐旗里的官，結果把旗里的管事給殺了？
這……
還有那錢是怎麼回事？
年文杰感到一絲危險的味道。
「那小子殺旗官，是你幫忙的？」
段永福點頭。
年文杰忙叫了一聲「不好！」
這事要是處理不好，甚至有可能會把乾坤坊扯進去！
「小福，你可知道你犯了大事了！我不是告訴你做事要小心嘛，不要衝動！」
年文杰氣的一掌拍在供桌上。
這剛在總舵受了一肚子氣回來，又聽到那麼大的麻煩！
段永福反而不緊不慢的說道：「舵主放心，這次的事情穩妥，絕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做的。」
年文杰一臉茫然的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詳細說說？」
段永福只得把馬二如何去逮住姓莊的，又是如何從姓莊的身上刮下六千兩啊的，最後如何偽裝的，一五一十講給年文杰聽。
偶爾，講到激動處，還會用手腳比劃一下！
年文杰聽的有些呆住了。
他之前對馬二的印象，還停留在那日到馬二家裡的時候。
雖說馬二講了一通大話，當時年文杰也被唬住了，但她回來仔細想想，也覺得可行性頗低。
當官，從內部瓦解，有點痴人說夢的感覺！
就算這小子再怎麼伶牙俐齒，能說會道，難道這就能保證他能成個大官嗎？
甚至，年文杰認為，那一千兩也就當打了水漂算了。
反正一千兩也太多！
可萬萬沒想到！這小子不僅沒跑遠，反而在杭州城裡，在他年文杰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了這麼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僅乾淨利落地除掉了馬家的仇人，更是從這頭死老虎身上，硬生生撕下了六千兩肥肉！
還知道拿出兩千兩來「孝敬」他這個舵主！
這份膽識！這份……呃……心黑！
這小子可以啊！
年文杰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越想越覺得驚喜。
不過，面上還是不動，以前他只是覺得這個馬二或許真的能帶給他們浙江分舵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站起身，在石室里踱了兩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他想起在福建看到的景象。
那邊的兄弟是真刀真槍在和清兵干，雖然損失慘重，處境艱難，但那股子血性和不屈，讓他動容。
反觀自己這邊，雖然有錢，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困在這繁華的牢籠里，做著「錢袋子」的營生。
一股強烈的對比和失落感湧上心頭。
年文杰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之前只當那是馬二為了脫身胡謅的藉口，如今看來，這小子不僅敢想，而且真敢幹，還干成了！
他猛地轉身，看向永福，將手中那兩千兩銀票又塞回段永福手裡。
永福一愣：「舵主，這……」
「這錢，你帶回去，還給馬二。」年文杰語氣斬釘截鐵。
「還給他？」永福更不解了。
「對，還給他！」年文杰眼中閃爍著精光，「告訴他，這錢，舵主我不要。讓他拿著，去辦他的大事！他不是想捐官嗎？讓他放手去干！缺錢，跟舵里說！呃……」他本想說跟舵里說，可一想龍頭要籌的二十萬兩，直接改口說，「那我們一起想辦法！」
以馬二前世的話說，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他頓了頓，走到石室中央：「永福，你以後就跟著他，聽他調遣，務必護他周全，配合他行事！」
段永福聽說讓自己聽那個馬二的調遣，心裡也沒多少排斥。
反正跟著馬二，能殺清狗，又有好吃的，還有錢拿，想來也不錯。
比在乾坤坊里做護院頭子有意思的多了。
不過，他臉上也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撓了撓頭，忍不住問道：「舵主，這……這也算反清復明嗎？咱們天地會兄弟，不都是要殺韃子嗎？馬二他……他這是要去當韃子的官啊！」
年文杰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反清復明」的牌位前，伸出手指，輕輕拂去木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小福，你記住。」年文杰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反清復明，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是最終把韃子趕出關外，光復我漢家河山！至於怎麼做到……」
「有時候，穿著韃子的官服，坐在韃子的衙門裡，能做的事情，或許比我們在外面喊打喊殺一百年還要多！馬二這條路……或許，才是可行之路！」
年文杰拖著疲憊的身軀，避開大廳里那些賭得眼紅的客人，徑直走向角落不起眼的櫃檯。
櫃檯後坐著個五十上下的乾瘦老頭，姓錢，是乾坤坊的帳房先生，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珠子，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年文杰走近，在櫃檯上靠了靠！
錢先生撥算盤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瞥了年文杰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放下算盤，佯裝整理櫃檯下的雜物，手指在某個隱蔽的機括上一按。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櫃檯側面緊貼著牆壁的地方，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木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裡面透出微弱的光線和一股陳舊的香燭味。
年文杰閃身而入，身後的暗門隨即合攏，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暗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下了約莫十幾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約莫二十見方的石室。
這裡便是杭州天地會的分舵所在，極少有人知曉乾坤坊這銷金窟之下，竟藏著反清復明的據點。
石室布置得頗為肅穆。
正對入口的牆壁上，高懸著四字——「天父地母」。
供桌中央，一隻粗糙的銅香爐里插著三炷殘香，青煙裊裊，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卻驅不散石室里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土腥氣。
年文杰直接癱在一張太師椅上。
總舵龍頭傳下話來，命富庶的浙江分舵務必儘快籌集二十萬兩白銀支援福建。
二十萬兩！
說什麼舉事難，難道他們就不難嗎？
她媽的，真當我們浙江分舵是搖錢樹不成。
年文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浙江分舵確實有錢。
依託乾坤坊等明暗產業，加上漕運、私鹽上的一些門路，每年進項幾十萬兩雪花銀並非難事。
可這錢，從來就不是浙江分舵自己能做主的。
浙江這塊肥肉，年年被割，歲歲被抽，真正能留在本地用於發展、積蓄力量的，寥寥無幾。
年文杰並非吝嗇，反清大業自然需要各處支援。
但他心中始終憋著一股氣，一股不甘。
他年文杰，在浙江苦心經營多年，將分舵打理得井井有條，財源廣進。
他心中一直有個念頭，那便是以富庶的江浙為根基，暗中積蓄力量，聯絡江南士紳，待時機成熟，振臂一呼！
江南財賦重地若亂，必能撼動清廷根基，這比在福建、江西那些窮山惡水裡零敲碎打要有意義得多！
可現實呢？錢都被抽走了，他拿什麼去「深挖洞，廣積糧」？
拿什麼去聯絡那些眼高於頂的士紳？
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談！他只能年復一年地當個「錢袋子」，看著自己辛苦賺來的銀子，像流水一樣淌向各處；
這次福建要的二十萬兩，又像一把鈍刀子，割在他心頭。
暗門再次滑開，段永福那精瘦的身影鑽了進來，反手將門關好。
「舵主。」段永福走到年文杰跟前，抱拳行禮。
年文杰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嗯。有事？」
段永福沒說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油紙包，解開繫繩，露出裡面一沓嶄新的銀票。他雙手捧著，遞到年文杰面前。
年文杰一愣，疑惑地看著那沓銀票，又看看段永福：「哪來的？帳上的？」他以為是錢先生剛收上來的賭坊流水。
段永福搖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是馬二讓我帶給您的，兩千兩。」
「馬二？」年文杰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幾日憋屈的很，又都是在路上折騰，馬二這個名字他都幾乎忘記了。
段永福見舵主一臉茫然，便簡略解釋道：「就是王大發那個外甥，馬有德。莊連梓死前，被他榨出了五千兩，他讓我拿兩千兩給您。」
？？！
馬有德，他當然知道，可是那莊連梓又是怎麼回事？哪來的五千兩。
馬二那小子不是要做官嗎？難道轉行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買賣了？
年文杰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莊連梓？你是指那個滿城的佐領，莊連梓？」
段永福點了點頭。
他沒記錯的話，那莊連梓就是管馬二家那個牛錄的佐領啊。
那小子去捐旗里的官，結果把旗里的管事給殺了？
這……
還有那錢是怎麼回事？
年文杰感到一絲危險的味道。
「那小子殺旗官，是你幫忙的？」
段永福點頭。
年文杰忙叫了一聲「不好！」
這事要是處理不好，甚至有可能會把乾坤坊扯進去！
「小福，你可知道你犯了大事了！我不是告訴你做事要小心嘛，不要衝動！」
年文杰氣的一掌拍在供桌上。
這剛在總舵受了一肚子氣回來，又聽到那麼大的麻煩！
段永福反而不緊不慢的說道：「舵主放心，這次的事情穩妥，絕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做的。」
年文杰一臉茫然的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詳細說說？」
段永福只得把馬二如何去逮住姓莊的，又是如何從姓莊的身上刮下六千兩啊的，最後如何偽裝的，一五一十講給年文杰聽。
偶爾，講到激動處，還會用手腳比劃一下！
年文杰聽的有些呆住了。
他之前對馬二的印象，還停留在那日到馬二家裡的時候。
雖說馬二講了一通大話，當時年文杰也被唬住了，但她回來仔細想想，也覺得可行性頗低。
當官，從內部瓦解，有點痴人說夢的感覺！
就算這小子再怎麼伶牙俐齒，能說會道，難道這就能保證他能成個大官嗎？
甚至，年文杰認為，那一千兩也就當打了水漂算了。
反正一千兩也太多！
可萬萬沒想到！這小子不僅沒跑遠，反而在杭州城裡，在他年文杰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了這麼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僅乾淨利落地除掉了馬家的仇人，更是從這頭死老虎身上，硬生生撕下了六千兩肥肉！
還知道拿出兩千兩來「孝敬」他這個舵主！
這份膽識！這份……呃……心黑！
這小子可以啊！
年文杰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越想越覺得驚喜。
不過，面上還是不動，以前他只是覺得這個馬二或許真的能帶給他們浙江分舵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站起身，在石室里踱了兩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他想起在福建看到的景象。
那邊的兄弟是真刀真槍在和清兵干，雖然損失慘重，處境艱難，但那股子血性和不屈，讓他動容。
反觀自己這邊，雖然有錢，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困在這繁華的牢籠里，做著「錢袋子」的營生。
一股強烈的對比和失落感湧上心頭。
年文杰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之前只當那是馬二為了脫身胡謅的藉口，如今看來，這小子不僅敢想，而且真敢幹，還干成了！
他猛地轉身，看向永福，將手中那兩千兩銀票又塞回段永福手裡。
永福一愣：「舵主，這……」
「這錢，你帶回去，還給馬二。」年文杰語氣斬釘截鐵。
「還給他？」永福更不解了。
「對，還給他！」年文杰眼中閃爍著精光，「告訴他，這錢，舵主我不要。讓他拿著，去辦他的大事！他不是想捐官嗎？讓他放手去干！缺錢，跟舵里說！呃……」他本想說跟舵里說，可一想龍頭要籌的二十萬兩，直接改口說，「那我們一起想辦法！」
以馬二前世的話說，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他頓了頓，走到石室中央：「永福，你以後就跟著他，聽他調遣，務必護他周全，配合他行事！」
段永福聽說讓自己聽那個馬二的調遣，心裡也沒多少排斥。
反正跟著馬二，能殺清狗，又有好吃的，還有錢拿，想來也不錯。
比在乾坤坊里做護院頭子有意思的多了。
不過，他臉上也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撓了撓頭，忍不住問道：「舵主，這……這也算反清復明嗎？咱們天地會兄弟，不都是要殺韃子嗎？馬二他……他這是要去當韃子的官啊！」
年文杰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反清復明」的牌位前，伸出手指，輕輕拂去木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小福，你記住。」年文杰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反清復明，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是最終把韃子趕出關外，光復我漢家河山！至於怎麼做到……」
「有時候，穿著韃子的官服，坐在韃子的衙門裡，能做的事情，或許比我們在外面喊打喊殺一百年還要多！馬二這條路……或許，才是可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