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親與疏
哐啷~
門外的聲響，將冷汗直流的張老七從老族長的殺意中驚醒。
「奶奶，沒事吧。」
張岱扶起了想要去撿地上的茶具碎片，抬眉間看到了老婦人眼中的驚慌無措。
唉，真是造孽啊！
「王氏……」
老族長本還想給老婦人說些什麼，見張岱搖頭，便一改方才的嚴厲，溫聲說：「趁著山子在家，這些日子多給弄些肉蛋補一補。過完年，他就要去赴童子試，那是要吃大苦的。家中要是錢糧不夠，就來找我。」
在說最後一句時，他特意瞥了一眼還是呆愣狀的張老七。
呵~
就憑張家老二的木工手藝，家裡豈會沒錢？還不都讓張老七補貼了大兒子一家。
「族長說的是，老婆子會好好照看山子的。」
王氏的尷尬，老族長並不意外。
待其應聲後，頷首說：「行了，不用忙活了。老夫這就走了，不礙你家人的眼。」
這話聽得張岱都只能訕笑低頭，心中暗嘆老族長今日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給人留。
「我送您……」
「不必！」
張辭修擺擺手，嘆了口氣說道：「好好讀書，一切有我。」
說罷，他就背手踏進了漫天的大雪中。
張岱無奈只能送其走出了院門，目送老族長一步步遠去。
「山子，你先回你屋裡去，奶奶這就給我乖孫包肉餃子吃。」
王氏拉住了想要回堂屋的張岱，暗暗使著眼色。
她小聲在張岱耳邊說：「你這會進去，老頭子的火只會發到你的身上。有什麼事，等明日再說。」
「可……」
張岱擔憂的往堂屋看了看，卻見王氏抿著嘴搖頭。
「不用擔心奶奶，吵了一輩子了，多吵一次沒什麼。」
老婦人的慈愛關懷，張岱只能接受。
他往王氏手中塞了塊碎銀，強按著老婦人想要推回來的手。
「孫兒抄書賺的，奶奶拿著就好。」
望著孫子臉上的笑容，王氏卻是滿心的酸澀。
她將碎銀子緊緊攥住，抬手摸了摸張岱的臉。
「是瘦了不少，奶奶讓你娘每日給你煮上一個雞蛋，好好補補。」
「好~」
祖孫二人說了幾句話後，王氏已經能聽到左側房中的低聲咒罵聲了。
她催促著張岱回自己的屋中，嘆氣一聲就去了廚房。
至於堂屋中的老頭，或許是因為還處於族長方才的威脅殺意中沒緩過來，一直沒有出聲。
當張岱回到院子右側的屋中時，正巧與老實巴交的父親撞了個滿懷。
「爹~你要幹什麼去？」
搓著大手的張二牛，憨厚、老實、吃得了苦卻是個嘴笨的人。
他的手中攥著一個小布袋，聽到兒子詢問，當即就想將布袋子藏在背後。
「又要給爺爺送過去？」
這個小布袋，張岱很清楚是幹什麼用的。
二房不多的銅錢，都裝在裡面。
他見父親面色訕訕的不說話，就伸手將布袋拿了過來。
打開後，裡面果然是幾百枚銅錢以及寥寥幾顆小碎銀子。
噹噹~
張岱解下自己的荷包後，將裡面的銀豆子悉數倒了進去。
「就算送錢過去，爺爺也不會偏向我。橫渠書院的事，族長爺爺已經解決了，爹跟娘不必擔心。」
說話間，他將布袋子塞給了母親董氏，又拉張二牛坐了回去，將方才在堂屋的事仔仔細細的講了一遍。
在其講完的那一刻，張二牛與董氏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喜色。
「山子，你別怪你爺爺……」
「當家的，你別說了。」
相比於憨厚愚孝的張二牛，董氏更多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
她能做到面上的孝順，已經是極為可貴了。
董氏阻止了丈夫後邊的話，將兒子拉到跟前，小聲道：「好在有族長看重我兒，改日我讓你舅舅去獵幾張狼皮，你給他老人家送過去。」
「好~」
張岱知道董氏心中對爺爺以及大房的怨氣，沒有繼續方才的話題，而是插科打諢的說起了自己在縣城讀書的事。
像那幾顆銀豆子的來源，還有他又一次取得了甲班第一，這些事都可以讓父母高興。
等到心情轉好，董氏這才放開兒子，出門去廚房幫婆婆做飯。
如今已是嘉靖二十一年，大明還處於王朝盛世的尾巴。
關中平原上的老百姓日子尚過得去，一日三餐算是常態。
因為張岱今日從書院回家，張老頭又剛剛被族長收拾了一頓，也不敢把人真餓著。
等到董氏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回來時，張岱正與父親說著閒話。
「爹先吃，娘也吃。」
餃子不是很多，說是肉餡，也只是偶有肉沫，剁碎的蘿蔔更多些。
張岱看著自己的碗中盛的滿滿的，再一瞧父母，鼻中發酸。
他將自己碗中的餃子往父母的碗裡撥，哪怕兩人不願要，也硬撥了過去。
「兒子在書院吃的很好的，族長爺爺特意給我每月二兩銀子，就是讓我吃好。」
如今關中糧價普遍是一兩銀三石，一石合一百二十斤，每月二兩銀子，可見族長對張岱的看重。
張二牛夫婦的心中對族長的感激之情更深了，想了想自家那個裝錢的布袋子，卻只能息了用財物表達感激的心思。
他家那個布袋子裡的銅錢銀子，加起來都沒族長給兒子三個月的花費多。
「你的書箱壞了，爹這幾日忙完了給你打個新的。」
張二牛在面對兒子時，話很少。
吃完飯望著蹲在地上收拾書箱的兒子，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話。
張岱抬頭笑了笑：「好。我的好些同窗，都說爹你做的書箱好，還托我問爹，看能不能幫他們也打個，他們給工錢。」
「真的？」
張二牛的臉上有了喜色，跟著兒子蹲下來，扒拉著書箱壞掉的蓋子。
「是真的，過完年有好幾個同窗要赴童子試，出遠門還是爹你打的書箱實用……」
張岱特意挑了這個話題，與父親說話。
父子倆借這個機會，倒是聊得頗為投機。
而堂屋中亮起的燭火，卻照亮了一張鐵青的臉。
「族長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要走我的孫子不成？」
王氏都懶得去看張老七的臉，哼了一聲：「是你先不要山子的！老二每個月賺的銀子，你統統貼給了老大。就連山子那會要去讀書，你都攔著不讓去。你說說你，當初是你非要把老二要過來，如今又這麼折騰老二一家，你是圖什麼？」
嘭！
張老七被妻子這麼一數落，不但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怒氣沖沖的一拍炕桌。
他原本想要大聲罵上幾句，卻想起了不遠處的二房一家。
「還不是為了你，為了咱們這個家。老二到底不是親生的，就算山子真像族長說的前途無量，終歸跟咱們隔著一條心哩。我可以養著他，但不能讓老二壓過老大一家去。」
最終，張老七壓低了聲音，寒著臉跟王氏說：「只有大江，才是咱們的親孫子。當初那道人也說了，咱們張家會出個文曲星，那肯定說的是大江。只要能把橫渠書院的名額弄到手……」
門外的聲響，將冷汗直流的張老七從老族長的殺意中驚醒。
「奶奶，沒事吧。」
張岱扶起了想要去撿地上的茶具碎片，抬眉間看到了老婦人眼中的驚慌無措。
唉，真是造孽啊！
「王氏……」
老族長本還想給老婦人說些什麼，見張岱搖頭，便一改方才的嚴厲，溫聲說：「趁著山子在家，這些日子多給弄些肉蛋補一補。過完年，他就要去赴童子試，那是要吃大苦的。家中要是錢糧不夠，就來找我。」
在說最後一句時，他特意瞥了一眼還是呆愣狀的張老七。
呵~
就憑張家老二的木工手藝，家裡豈會沒錢？還不都讓張老七補貼了大兒子一家。
「族長說的是，老婆子會好好照看山子的。」
王氏的尷尬，老族長並不意外。
待其應聲後，頷首說：「行了，不用忙活了。老夫這就走了，不礙你家人的眼。」
這話聽得張岱都只能訕笑低頭，心中暗嘆老族長今日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給人留。
「我送您……」
「不必！」
張辭修擺擺手，嘆了口氣說道：「好好讀書，一切有我。」
說罷，他就背手踏進了漫天的大雪中。
張岱無奈只能送其走出了院門，目送老族長一步步遠去。
「山子，你先回你屋裡去，奶奶這就給我乖孫包肉餃子吃。」
王氏拉住了想要回堂屋的張岱，暗暗使著眼色。
她小聲在張岱耳邊說：「你這會進去，老頭子的火只會發到你的身上。有什麼事，等明日再說。」
「可……」
張岱擔憂的往堂屋看了看，卻見王氏抿著嘴搖頭。
「不用擔心奶奶，吵了一輩子了，多吵一次沒什麼。」
老婦人的慈愛關懷，張岱只能接受。
他往王氏手中塞了塊碎銀，強按著老婦人想要推回來的手。
「孫兒抄書賺的，奶奶拿著就好。」
望著孫子臉上的笑容，王氏卻是滿心的酸澀。
她將碎銀子緊緊攥住，抬手摸了摸張岱的臉。
「是瘦了不少，奶奶讓你娘每日給你煮上一個雞蛋，好好補補。」
「好~」
祖孫二人說了幾句話後，王氏已經能聽到左側房中的低聲咒罵聲了。
她催促著張岱回自己的屋中，嘆氣一聲就去了廚房。
至於堂屋中的老頭，或許是因為還處於族長方才的威脅殺意中沒緩過來，一直沒有出聲。
當張岱回到院子右側的屋中時，正巧與老實巴交的父親撞了個滿懷。
「爹~你要幹什麼去？」
搓著大手的張二牛，憨厚、老實、吃得了苦卻是個嘴笨的人。
他的手中攥著一個小布袋，聽到兒子詢問，當即就想將布袋子藏在背後。
「又要給爺爺送過去？」
這個小布袋，張岱很清楚是幹什麼用的。
二房不多的銅錢，都裝在裡面。
他見父親面色訕訕的不說話，就伸手將布袋拿了過來。
打開後，裡面果然是幾百枚銅錢以及寥寥幾顆小碎銀子。
噹噹~
張岱解下自己的荷包後，將裡面的銀豆子悉數倒了進去。
「就算送錢過去，爺爺也不會偏向我。橫渠書院的事，族長爺爺已經解決了，爹跟娘不必擔心。」
說話間，他將布袋子塞給了母親董氏，又拉張二牛坐了回去，將方才在堂屋的事仔仔細細的講了一遍。
在其講完的那一刻，張二牛與董氏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喜色。
「山子，你別怪你爺爺……」
「當家的，你別說了。」
相比於憨厚愚孝的張二牛，董氏更多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
她能做到面上的孝順，已經是極為可貴了。
董氏阻止了丈夫後邊的話，將兒子拉到跟前，小聲道：「好在有族長看重我兒，改日我讓你舅舅去獵幾張狼皮，你給他老人家送過去。」
「好~」
張岱知道董氏心中對爺爺以及大房的怨氣，沒有繼續方才的話題，而是插科打諢的說起了自己在縣城讀書的事。
像那幾顆銀豆子的來源，還有他又一次取得了甲班第一，這些事都可以讓父母高興。
等到心情轉好，董氏這才放開兒子，出門去廚房幫婆婆做飯。
如今已是嘉靖二十一年，大明還處於王朝盛世的尾巴。
關中平原上的老百姓日子尚過得去，一日三餐算是常態。
因為張岱今日從書院回家，張老頭又剛剛被族長收拾了一頓，也不敢把人真餓著。
等到董氏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回來時，張岱正與父親說著閒話。
「爹先吃，娘也吃。」
餃子不是很多，說是肉餡，也只是偶有肉沫，剁碎的蘿蔔更多些。
張岱看著自己的碗中盛的滿滿的，再一瞧父母，鼻中發酸。
他將自己碗中的餃子往父母的碗裡撥，哪怕兩人不願要，也硬撥了過去。
「兒子在書院吃的很好的，族長爺爺特意給我每月二兩銀子，就是讓我吃好。」
如今關中糧價普遍是一兩銀三石，一石合一百二十斤，每月二兩銀子，可見族長對張岱的看重。
張二牛夫婦的心中對族長的感激之情更深了，想了想自家那個裝錢的布袋子，卻只能息了用財物表達感激的心思。
他家那個布袋子裡的銅錢銀子，加起來都沒族長給兒子三個月的花費多。
「你的書箱壞了，爹這幾日忙完了給你打個新的。」
張二牛在面對兒子時，話很少。
吃完飯望著蹲在地上收拾書箱的兒子，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話。
張岱抬頭笑了笑：「好。我的好些同窗，都說爹你做的書箱好，還托我問爹，看能不能幫他們也打個，他們給工錢。」
「真的？」
張二牛的臉上有了喜色，跟著兒子蹲下來，扒拉著書箱壞掉的蓋子。
「是真的，過完年有好幾個同窗要赴童子試，出遠門還是爹你打的書箱實用……」
張岱特意挑了這個話題，與父親說話。
父子倆借這個機會，倒是聊得頗為投機。
而堂屋中亮起的燭火，卻照亮了一張鐵青的臉。
「族長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要走我的孫子不成？」
王氏都懶得去看張老七的臉，哼了一聲：「是你先不要山子的！老二每個月賺的銀子，你統統貼給了老大。就連山子那會要去讀書，你都攔著不讓去。你說說你，當初是你非要把老二要過來，如今又這麼折騰老二一家，你是圖什麼？」
嘭！
張老七被妻子這麼一數落，不但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怒氣沖沖的一拍炕桌。
他原本想要大聲罵上幾句，卻想起了不遠處的二房一家。
「還不是為了你，為了咱們這個家。老二到底不是親生的，就算山子真像族長說的前途無量，終歸跟咱們隔著一條心哩。我可以養著他，但不能讓老二壓過老大一家去。」
最終，張老七壓低了聲音，寒著臉跟王氏說：「只有大江，才是咱們的親孫子。當初那道人也說了，咱們張家會出個文曲星，那肯定說的是大江。只要能把橫渠書院的名額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