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雪歸程
渭水上冰已有兩月，冬寒催人歸，何況這平板車上，連個遮蔽的風雪的車廂都沒有。
趕車的人緊了緊身上的破襖，不時朝手心哈上幾口熱氣，甩一馬鞭，想讓慢吞吞的牛兒儘量走快些。
車上只坐了一人，以及一個大大的竹木書箱。
他身上的衣袍雖舊了些，卻也漿洗的乾淨，看著厚實，只是顏色略顯發白。
配上那張俊白的臉，少年氣中又有一種難掩的書卷氣，瞧著就是個讀書人。
一路上，他很少言語，只在趕車人偶爾忍不住詢問搭話，才會開口應上幾句。
「山子，你真要把去橫渠書院的名額讓給你大兄？」
「大有叔為何有此一問？」
書生的詫異，令張大有頗為尷尬。
他知道自己是多嘴了，很想把那句話收回去，卻也明白已經說出去的話是咽不回去的。
面對書生的目光，張大有隻能用甩鞭聲掩飾一二，硬著頭皮道：「是你大伯娘跟我那婆娘說的，說你爺爺已經定好了，來年開春，讓你大兄張茂，替了你的名額去橫渠書院。」
「哦~」
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事，書生竟只回了一個簡單的哦。
張大有實在難以理解，言辭中儘是對書生的惋惜。
「哦？山子，你就一點都不生氣？那可是橫渠書院，咱們鳳翔府最好的書院啊。族長都說了，咱們張家最有希望的讀書種子是你張岱，不是他張茂！你就心甘情願把名額讓出去？」
張岱的神色只是淡淡，並無半點怒色。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來，饒有興致的伸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老牛哞哞的叫聲，像是也替張岱不甘的反抗，令其不由的笑出了聲。
「大有叔，橫渠書院我會去的。」
「真的？」
「真的！」
得了張岱的肯定，張大有甩鞭子的時候似乎都有勁了。
他欣喜的催了下牛兒，裂開嘴笑了起來。
「真的就好，我還真怕你聽了你爺爺的話，把名額讓出去。」
哪怕不知道張岱有什麼底氣說這話，但這幾年趕車接送與其相處，張大有很清楚這個族侄的脾性。
堅韌、無懼、說一不二。
「那這年假，山子你還會教族裡的娃娃讀書認字嗎？」
張岱含笑點頭，舉目遠望風雪中還不見蹤影的莊子。
「當然啊，現如今我也只能在閒暇時教娃娃認幾個字，方能回報族中一二……」
七年前，張岱還是那個高樓林立間的孤兒牛馬，一夜風雨，魂穿大明朝鳳翔府的幼童身上。
普普通通的農戶之子，一場風寒奪去了性命，最終被他撿了便宜占了身子。
七歲的稚童本已經能跟著父母在地里刨食，卻因換了芯子的緣故，始終吃不得種地的苦。
畢竟，那個世界的東方大國又等來了盛世，哪裡需要一介孩童去種地？
好在族長張辭修慧眼識珠，看中了趴在族學門外偷聽的張大山。
至此，張大山有了好聽的大名張岱。並由族裡出資，供其讀書。
這是令他逆天改命的大恩，萬金難報。
咯吱咯吱~
車轍已近炊煙裊裊的村莊，張家村是陳倉縣治下，隸屬鳳翔府。
村裡的大姓便是張家，幾乎占了九成的村中人口。
因地處西北，民風彪悍多有匪患，故而村子外圍是一圈土牆，只在朝南的一邊開了道口子裝了木門。
「山子回來了？」
「嗯，回來了嬸子。」
「咱家的秀才公回來了啊，正好趕上吃飯。」
「奎叔這是去打獵了？好肥的野兔。」
張岱算是族裡少有的讀書種子，被族中絕大多數人寄予了厚望。
每次休假回家，從村口能一直問候喧囂到家裡。
他在進村時就下了馬車，一路與遇到的人打招呼。
張大有慢悠悠趕著牛車，一直等快到祠堂處，才小聲問了句：「要不山子你先去族長那？我擔心你直接回家你爺爺會為難你。」
「不用了大有叔，這件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一個小娃娃怎麼處理？」
祠堂的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現在兩人的視線里。
「族長爺爺~」
「族長！」
張辭修其實是過了晌午就在等待張岱回來，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焦慮，就呆在其回家必經的祠堂里假裝忙活。
牛車抵近祠堂時，他就知道是寄予厚望的族孫回家了。
張岱迎上前去，在雪地里給老爺子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
「族長爺爺，今年我又得了甲子班第一！」
這個又，瞬間令嚴肅的張辭修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他走下石階，扶起了張岱。
替這個長臉的娃兒拍去身上沾染的雪花，欣慰的點了點頭：「好，好，好！沒給老夫丟臉，沒給咱們老張家丟臉！」
入槐雅書院三年，連奪三次甲班第一。
數月前陳倉縣令李延寶巡視書院，見其才思敏捷，一紙薦書送去了關中最負盛名的橫渠書院，欲舉薦張岱去橫渠書院讀書，好為陳倉縣培養出一名舉人甚至是進士。
雖說要進橫渠書院還需要入學考核，但以張岱如今的學識，不說十成十也有九成九的把握。
除非張岱真把入學考核的機會讓給那個不成器的張茂……
「你爺爺的事，交給我就行。咱們張家，還輪不到他來做主！」
一想到這破事，張辭修就一肚子的氣。
那張老七昏了頭了，竟然把大房的孫子當成寶，一門心思的舉家去培養一個廢物。
若非自己當年心血來潮去了趟族學，怕是真要把張家麒麟子給埋沒在土疙瘩里了。
「來年二月就是縣試，你已讀書七載，也該去試一試了。」
張岱袖中的手握成拳，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堅定。
「夫子也說族孫可以下場一試了，說不得還能考個縣案首回來。」
說著，他朝老爺子深深一拜：「若無族長爺爺與族中一路托舉扶持，族孫怕是還在地里刨食，豈有機會學得聖賢書……」
「起來，趕緊起來！」
面對這個族孫的再三拜禮，張辭修是既欣慰又感傷。
老張家困在泥地里多少年了，總算有了希望再復輝煌。
相比於他捨出的那點銀子，張岱族孫將來要面對的，豈止是幾百兩銀子能比擬的？
唉，都是父祖輩造的孽，如今竟要把擔子壓在一個孩童身上。
「走吧，咱們這就去你家，爺爺先替你把來年縣試的阻礙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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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衣袍雖舊了些，卻也漿洗的乾淨，看著厚實，只是顏色略顯發白。
配上那張俊白的臉，少年氣中又有一種難掩的書卷氣，瞧著就是個讀書人。
一路上，他很少言語，只在趕車人偶爾忍不住詢問搭話，才會開口應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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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有叔為何有此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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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是多嘴了，很想把那句話收回去，卻也明白已經說出去的話是咽不回去的。
面對書生的目光，張大有隻能用甩鞭聲掩飾一二，硬著頭皮道：「是你大伯娘跟我那婆娘說的，說你爺爺已經定好了，來年開春，讓你大兄張茂，替了你的名額去橫渠書院。」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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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有實在難以理解，言辭中儘是對書生的惋惜。
「哦？山子，你就一點都不生氣？那可是橫渠書院，咱們鳳翔府最好的書院啊。族長都說了，咱們張家最有希望的讀書種子是你張岱，不是他張茂！你就心甘情願把名額讓出去？」
張岱的神色只是淡淡，並無半點怒色。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來，饒有興致的伸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老牛哞哞的叫聲，像是也替張岱不甘的反抗，令其不由的笑出了聲。
「大有叔，橫渠書院我會去的。」
「真的？」
「真的！」
得了張岱的肯定，張大有甩鞭子的時候似乎都有勁了。
他欣喜的催了下牛兒，裂開嘴笑了起來。
「真的就好，我還真怕你聽了你爺爺的話，把名額讓出去。」
哪怕不知道張岱有什麼底氣說這話，但這幾年趕車接送與其相處，張大有很清楚這個族侄的脾性。
堅韌、無懼、說一不二。
「那這年假，山子你還會教族裡的娃娃讀書認字嗎？」
張岱含笑點頭，舉目遠望風雪中還不見蹤影的莊子。
「當然啊，現如今我也只能在閒暇時教娃娃認幾個字，方能回報族中一二……」
七年前，張岱還是那個高樓林立間的孤兒牛馬，一夜風雨，魂穿大明朝鳳翔府的幼童身上。
普普通通的農戶之子，一場風寒奪去了性命，最終被他撿了便宜占了身子。
七歲的稚童本已經能跟著父母在地里刨食，卻因換了芯子的緣故，始終吃不得種地的苦。
畢竟，那個世界的東方大國又等來了盛世，哪裡需要一介孩童去種地？
好在族長張辭修慧眼識珠，看中了趴在族學門外偷聽的張大山。
至此，張大山有了好聽的大名張岱。並由族裡出資，供其讀書。
這是令他逆天改命的大恩，萬金難報。
咯吱咯吱~
車轍已近炊煙裊裊的村莊，張家村是陳倉縣治下，隸屬鳳翔府。
村裡的大姓便是張家，幾乎占了九成的村中人口。
因地處西北，民風彪悍多有匪患，故而村子外圍是一圈土牆，只在朝南的一邊開了道口子裝了木門。
「山子回來了？」
「嗯，回來了嬸子。」
「咱家的秀才公回來了啊，正好趕上吃飯。」
「奎叔這是去打獵了？好肥的野兔。」
張岱算是族裡少有的讀書種子，被族中絕大多數人寄予了厚望。
每次休假回家，從村口能一直問候喧囂到家裡。
他在進村時就下了馬車，一路與遇到的人打招呼。
張大有慢悠悠趕著牛車，一直等快到祠堂處，才小聲問了句：「要不山子你先去族長那？我擔心你直接回家你爺爺會為難你。」
「不用了大有叔，這件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一個小娃娃怎麼處理？」
祠堂的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現在兩人的視線里。
「族長爺爺~」
「族長！」
張辭修其實是過了晌午就在等待張岱回來，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焦慮，就呆在其回家必經的祠堂里假裝忙活。
牛車抵近祠堂時，他就知道是寄予厚望的族孫回家了。
張岱迎上前去，在雪地里給老爺子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
「族長爺爺，今年我又得了甲子班第一！」
這個又，瞬間令嚴肅的張辭修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他走下石階，扶起了張岱。
替這個長臉的娃兒拍去身上沾染的雪花，欣慰的點了點頭：「好，好，好！沒給老夫丟臉，沒給咱們老張家丟臉！」
入槐雅書院三年，連奪三次甲班第一。
數月前陳倉縣令李延寶巡視書院，見其才思敏捷，一紙薦書送去了關中最負盛名的橫渠書院，欲舉薦張岱去橫渠書院讀書，好為陳倉縣培養出一名舉人甚至是進士。
雖說要進橫渠書院還需要入學考核，但以張岱如今的學識，不說十成十也有九成九的把握。
除非張岱真把入學考核的機會讓給那個不成器的張茂……
「你爺爺的事，交給我就行。咱們張家，還輪不到他來做主！」
一想到這破事，張辭修就一肚子的氣。
那張老七昏了頭了，竟然把大房的孫子當成寶，一門心思的舉家去培養一個廢物。
若非自己當年心血來潮去了趟族學，怕是真要把張家麒麟子給埋沒在土疙瘩里了。
「來年二月就是縣試，你已讀書七載，也該去試一試了。」
張岱袖中的手握成拳，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堅定。
「夫子也說族孫可以下場一試了，說不得還能考個縣案首回來。」
說著，他朝老爺子深深一拜：「若無族長爺爺與族中一路托舉扶持，族孫怕是還在地里刨食，豈有機會學得聖賢書……」
「起來，趕緊起來！」
面對這個族孫的再三拜禮，張辭修是既欣慰又感傷。
老張家困在泥地里多少年了，總算有了希望再復輝煌。
相比於他捨出的那點銀子，張岱族孫將來要面對的，豈止是幾百兩銀子能比擬的？
唉，都是父祖輩造的孽，如今竟要把擔子壓在一個孩童身上。
「走吧，咱們這就去你家，爺爺先替你把來年縣試的阻礙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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