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淨世旌旗蔽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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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淨世旌旗蔽日來

  跟隨在聖女汐的皮筏舟後,墨淵三人乘坐著另一艘由瀾族戰士操控的小舟,緩緩駛入遺忘之海深處那片相對穩定的區域。周遭的景象,與外圍那片死寂渾濁的沼澤判若兩地。

  水色變得清淺了許多,雖然依舊帶著淡淡的渾濁,卻能隱約看到水下色彩斑斕的、形態各異的珊瑚叢。這些珊瑚並非海中那般絢麗,卻自有一種堅韌而詭異的美感,如同在絕望之地開出的頑抗之花。水面上,大片大片的螢光藻隨波蕩漾,散發出柔和的、綠寶石般的光暈,將附近的水域映照得如同夢境。更有無數拳頭大小、近乎透明的發光水母,拖著長長的、閃爍著星點藍光的觸手,在藻叢間悠然飄蕩,如同夜空中的精靈,將前路點綴得迷離而神聖。

  空氣中那股腐敗的咸腥氣被一種清冽的、帶著水汽和淡淡花香的氣息取代,吸入肺中,竟有種滌盪心神的感覺。瀾族戰士們的篙子輕點水面,不曾驚起太多漣漪,只有水波蕩漾時與發光水母觸鬚碰撞,激起更璀璨的光點,伴隨著空靈的、若有若無的歌聲(似乎是瀾族人在低聲吟唱古老的調子),一切都顯得如此寧靜而祥和,仿佛置身於被世界遺忘的淨土。

  「這裡……好美。」蘇曉忍不住低聲讚嘆,她伸出手,指尖掠過水麵,一隻發光水母好奇地靠近,用觸鬚輕輕觸碰了她的手指,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隨即又翩然游開。

  石猴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光怪陸離的景象,暫時忘記了之前的疲憊與緊張。

  墨淵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放鬆。越是美麗祥和的外表下,可能隱藏著越深的秘密與危險。他注意到,那些發光水母的觸鬚看似柔軟,但其尖端閃爍著不易察覺的幽藍光澤,顯然帶有麻痹性或毒性。而那些螢光藻聚集的區域,水流往往更加湍急複雜,水下可能隱藏著暗礁或漩渦。瀾族人選擇的航道,巧妙地避開了所有這些潛在的危險。

  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如同虬龍盤踞般的黑色珊瑚礁群。這片珊瑚礁規模宏大,高出水面數丈,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地基。就在這片珊瑚礁之上,依託其自然形態,搭建著一座座奇特的房屋。

  這些房屋大多是用巨大的、中空的蘆葦杆和堅韌的水草編織而成,屋頂覆蓋著寬大的、類似芭蕉葉的植物葉片,結構精巧,與珊瑚礁渾然一體。許多房屋甚至直接建在粗壯的珊瑚枝杈上,需要通過纏繞著藤蔓的繩梯或小巧的木橋才能抵達。村落中水道縱橫,皮筏舟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幾乎每家每戶的「門前」都繫著一兩艘。

  這就是瀾族的水上村落。

  村落中,男女老少的瀾族人看到聖女汐歸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好奇而友善的目光。孩子們在水中嬉戲,如同靈活的魚兒;婦女們在平台上晾曬著採集來的螢光藻和一種銀白色的小魚;健碩的男人們則在修補漁網,或者打磨著某種白色的、像是巨大骨骼或珊瑚製成的武器。他們看到墨淵這三個陌生面孔,雖然有些驚訝,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恐懼或敵意,顯然,聖女汐在他們心中擁有極高的威望,而她帶回來的人,也被默認為是客人。

  村落的核心,位於最大的一片珊瑚礁平台上。那裡,矗立著與周圍自然建築風格截然不同的存在——一座半淹沒在水中的、由銀灰色合金和某種黑色岩石構成的古老建築遺蹟。

  遺蹟的大部分已經沉入水下,只露出大約兩三丈高的頂部,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藤壺和各種水生動植物,但依舊能看出其堅固、規整的幾何線條,以及那扇緊閉的、厚重無比的合金大門。大門上方,一個模糊的、被歲月侵蝕得幾乎難以辨認的徽記,讓墨淵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是方舟的標記!與千窟山古墓、凌霄城地下工廠如出一轍!

  遺蹟前方的水面上,用平整的黑色石塊搭建了一個圓形的祭壇。祭壇中央,燃燒著一簇永不熄滅的、幽藍色的火焰,火焰並非依靠木柴,而是從水下引出的某種氣體在燃燒,散發著淡淡的溫暖和一種寧神靜氣的氣息。

  祭壇上,一位老者靜靜地站立著,背對著他們,仰望著那座沉默的遺蹟。他身形佝僂,穿著一件用深藍色水草編織的長袍,袍子上綴滿了各種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貝殼和珍珠。他手中握著一根彎曲的、頂端鑲嵌著一顆碩大藍色晶石的木杖。

  聖女汐示意墨淵三人踏上祭壇,然後她恭敬地對著老者的背影躬身行禮:「大祭司,客人帶來了。」

  老者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那皺紋並非蒼老衰敗的象徵,而更像是千年古樹的年輪,每一道都刻滿了時光的沉澱與智慧的深邃。他的眼睛是渾濁的藍色,如同這遺忘之海最深處的海水,看似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千年的迷霧。他的目光掃過蘇曉和石猴,最後,定格在墨淵身上。


  那一瞬間,墨淵感覺到,老者那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如同沉寂的火山驟然甦醒,爆發出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釋然?

  「跨越死亡戈壁,穿越迷途之霧……遠道而來的客人。」大祭司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如同兩塊飽經風霜的岩石在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我是瀾族的大祭司,滄。這片遺忘之海的守望者。」

  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墨淵:「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不同的時間流淌的痕跡,以及……那古老呼喚的迴響。」

  墨淵心中凜然,知道這位大祭司絕非尋常。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晚輩墨淵,見過大祭司。這兩位是我的同伴,蘇曉,石猴。我們確為追尋古老的痕跡而來,打擾貴地安寧,深感歉意。」

  「古老的痕跡……」滄大祭司喃喃著,他轉過身,用那布滿老年斑、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撫摸著遺蹟牆壁上那模糊的方舟徽記,動作輕柔,仿佛在撫摸情人的面龐,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哀傷。

  「你們尋找的,是它嗎?」大祭司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迴響。

  「是的。」墨淵坦然承認,「我們尋找『文明方舟』,尋找失落的歷史與真相。」

  滄大祭司沉默了許久,仿佛在回憶極其久遠的事情。祭壇上,只有那幽藍色火焰靜靜燃燒發出的輕微噗噗聲,以及遠處村落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和水波蕩漾的聲音。

  「很久,很久以前……」大祭司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將一段塵封的歷史娓娓道來,「久到連星辰的位置都已改變……我們的祖先,並非生於此地。他們,是『守護者』。」

  「守護者?」蘇曉輕聲重複。

  「是的,守護者。」大祭司的目光望向遺蹟,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合金,看到內部的景象,「他們是偉大計劃——『方舟』的忠誠衛士,奉命駐守在這座西部前哨站,看守著重要的物資與數據,等待著……重啟之日的到來。」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但是,毀滅來得太快,太突然。天空燃燒,大地崩裂,海洋咆哮……那是『大寂滅』之日。前哨站與外界的聯繫中斷了,我們被困於此。倖存下來的祖先們,依靠前哨站殘存的能源和這片沼澤的資源,艱難地存活下來。」

  「然而,背叛,也隨之而來。」大祭司的聲音中透出刻骨的痛楚,「一部分『守護者』,在絕望與恐懼中,被一個名為『禹』的叛徒蠱惑。他們背棄了使命,認為舊文明是導致毀滅的根源,必須被徹底埋葬。他們瘋狂地攻擊依舊忠誠的同袍,搶奪能源,銷毀數據……他們自稱『淨世者』。」

  墨淵握緊了拳頭,李慕雲中尉的記錄與瀾族的傳說相互印證,那段黑暗的歷史愈發清晰。

  「忠誠的守護者們浴血奮戰,但前哨站最終還是被攻破,大部分區域沉入水下。」大祭司撫摸著冰冷的牆壁,「我們的祖先,那些倖存下來的忠誠者,被迫離開了前哨站,在這片危險的沼澤中重新尋找立足之地。我們學會了與發光水母共舞,懂得了螢光藻的習性,馴服了水下的暗流……我們成為了『瀾族』。」

  他看向墨淵,渾濁的眼眸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但我們從未忘記自己的使命!一代又一代,我們守護著這座沉沒的前哨站,守護著祖先留下的誓言!我們等待著,預言中能夠開啟希望之門的『鑰匙』的到來!」

  「鑰匙?」墨淵心中劇震,下意識地摸向了懷中的孤鸞劍胚。

  「是的,鑰匙。」大祭司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衣物,看到那溫養的劍胚,「預言記載,當承載著古老靈魂的『鑰匙』出現,他將指引方向,開啟被封存的火種,帶領迷茫的人們,走向新的黎明。」

  他深深地望著墨淵:「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那指引方向的力量,以及……與這前哨站,與那遙遠『崑崙』共鳴的波動。你,就是我們在等待的人嗎?」

  祭壇上一片寂靜。蘇曉和石猴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墨淵。瀾族聖女汐也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墨淵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承載著林遠的記憶,手握可能與「鑰匙」相關的孤鸞劍胚,追尋著方舟的蹤跡……這一切的巧合,似乎都指向了一個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

  「嗡——!!!」

  一聲低沉、壓抑、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嗡鳴,毫無徵兆地,撕裂了遺忘之海的寧靜!

  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帶著一種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金屬質感,讓人瞬間頭皮發麻,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祭壇上那簇幽藍色的火焰劇烈地搖晃起來,仿佛隨時可能熄滅!

  整個瀾族村落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嬉鬧聲、勞作聲、水波聲全部消失!所有人都驚恐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墨淵等人也猛地抬頭!

  只見原本被灰白色迷霧籠罩的天空,此刻被一個巨大無比的陰影所覆蓋!那陰影是如此龐大,以至於仿佛整個天空都塌陷了下來!迷霧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強行排開、攪碎,露出了其後那令人心悸的存在——

  一艘船!

  一艘巨大到超乎想像的浮空船!

  它通體呈現出冰冷的銀白色,線條硬朗而猙獰,如同一條金屬鑄造的洪荒巨鯨。船體兩側,噴塗著一個巨大無比、仿佛用鮮血勾勒而成的圖案——一隻冰冷、無情、俯瞰眾生的眼眸!淨世教的徽記!

  這艘巨艦靜靜地懸浮在數百米的高空,龐大的艦身投下的陰影,將大半個瀾族村落和那片珊瑚礁都籠罩在其下,仿佛末日降臨。艦體下方,探出數根粗大的、閃爍著幽藍能量的炮管,如同巨獸的獠牙,對準了下方的村落。艦首部位,幾個巨大的、如同昆蟲複眼般的晶體結構,正散發著猩紅色的掃描光束,一遍遍地掃過下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生命體!

  這就是「審判號」!淨世教的移動堡壘,毀滅的化身!

  緊接著,一個經過電子擴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宏大聲音,從審判號上轟然傳下,如同神祇的審判,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畔,震得人氣血翻湧:

  「瀾族之人,聆聽裁決!」

  「吾乃淨世教,白衣主教座下,審判官,代號『肅清』!」

  「汝等村落,藏匿褻瀆文明的『異端』,承載毀滅詛咒的『古代幽魂』——墨淵!」

  「此乃重罪!不可饒恕!」

  「現令汝等,即刻交出異端墨淵及其同黨!不得有誤!」

  「若敢抗命,庇護異端……」

  那冰冷的聲音頓了頓,隨即吐出兩個字,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淨化!」

  「淨化」二字出口的瞬間,審判號艦首下方,一門副炮的炮口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隨即,一道粗大的、蘊含著毀滅性能量的白色光柱,如同神罰之鞭,瞬間撕裂空氣,轟擊在村落邊緣一處無人的、巨大的珊瑚礁上!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那處堅硬的珊瑚礁在白色光柱的轟擊下,如同酥脆的餅乾般瞬間粉碎、汽化!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席捲水面,掀起數米高的浪濤,將附近的幾座水草房屋直接衝垮!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珊瑚粉末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焦糊和硫磺的氣息!

  僅僅一擊,便展示了無可匹敵的毀滅力量!

  瀾族村落中,頓時一片恐慌!孩童的哭喊聲,婦女的驚叫聲,男人們憤怒而恐懼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許多人跪倒在地,向著審判號或者那座沉沒的前哨站遺蹟叩拜,祈求庇護。

  祭壇上,滄大祭司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握著木杖的手卻更加用力,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空中那艘冰冷的巨艦,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決絕。

  聖女汐臉色蒼白,但她依然挺直了脊樑,站在大祭司身邊,目光堅定地望向墨淵。

  石猴嚇得差點跳起來,被蘇曉緊緊拉住。蘇曉的臉色也同樣蒼白,但她更多的是擔憂地看向墨淵。

  墨淵仰望著那艘如同山嶽般壓在心頭的審判號,感受著那冰冷的殺意和絕對的力量差距。淨世教的追殺,比他想像的來得更快,更猛烈!他們竟然動用了如此恐怖的戰爭機器!

  他知道,審判官口中的「交出」,不過是瓦解抵抗的藉口。無論瀾族是否交出他,淨世教都不可能放過這個與方舟前哨站密切相關的部落。「淨化」二字,已經宣判了這片水域的結局。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強烈的責任感,在他心中熊熊燃燒。

  他不能連累瀾族!這些與世無爭、堅守著古老使命的人們,不應該因為他的到來而遭受滅頂之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上前一步,站到了祭壇的最前方,仰起頭,目光毫無畏懼地迎向那艘巨大的審判號,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裝甲,與那位名為「肅清」的審判官對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這片混亂與恐慌中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就是墨淵!」

  「淨世教的走狗,你們的目標是我!」

  「與瀾族無關!」

  他的話語,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投入了一塊寒冰,瞬間讓嘈雜的村落安靜了片刻。

  所有瀾族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祭壇上那個看似單薄,卻挺直如松的少年身上。

  空中,審判號那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哦?異端,你終於肯現身了。」

  「很好。跪下,束手就擒。或許,我可以考慮,給這些……原始的守護者後裔,一個痛快。」

  墨淵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充滿嘲諷。

  他緩緩抬起手,孤鸞劍胚那溫潤的觸感從懷中傳來,一絲清涼的能量開始在他經脈中流轉。

  「想抓我?」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蒼穹:

  「那就……自己下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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