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心玉壺贈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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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冰心玉壺贈君子

  皇宮夜宴的喧囂與暗涌,如同粘稠的墨汁,即使離開了那金碧輝煌的牢籠,依舊附著在感官之上,遲遲未能散去。回到天機閣那處僻靜的客院,墨淵屏退了侍女,獨自一人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假山投下的斑駁月影,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宴席上那一幕幕——百里琴心那空靈卻暗藏玄機的樂聲,大皇子武弘麾下武士那非人的狂暴,以及來自不同方向的、如同芒刺在背的冰冷視線……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暖陽玉佩傳來溫潤的暖意,緩緩撫平著他因高度戒備而略顯疲憊的精神,但那種身處漩渦中心、被無數獵手盯上的窒息感,卻並非輕易能夠驅散。

  就在他試圖運轉《基礎引氣訣》,進一步平復心緒時,院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那名引路老僕特有的、乾澀的通報聲:「墨公子,南海琉璃宮的百里仙子來訪。」

  墨淵心中猛地一動。百里琴心?她怎麼會深夜來訪?而且如此直接地找到了天機閣的駐地?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壓下心中的驚疑,沉聲道:「有請。」

  院門無聲開啟,月光如水銀般瀉入院落,一道窈窕空靈的身影,仿佛自月宮中走來,悄然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身月白宮裝,未施粉黛,容顏在清冷的月光下更顯得不似凡塵俗物,正是百里琴心。她手中,捧著一個約莫半尺高的、通體由剔透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瓶。

  她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踏入院中,步履輕盈,點塵不驚。清澈如秋水的目光落在墨淵身上,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含雜質的審視,與宴會上那隱含精神引導的姿態判若兩人。

  「深夜冒昧來訪,打擾墨公子清靜了。」百里琴心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宴席上的縹緲仙氣,多了一絲屬於「人」的平和。

  「仙子言重了,請坐。」墨淵引她到院中那座小巧的石亭中坐下,石桌上早已有侍女備好的清茶,此時已微涼。

  百里琴心並未客套,將那寒玉瓶輕輕放在石桌上,推向墨淵。玉瓶觸手冰涼,甚至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下降了幾分,瓶身隱約可見內部晃動的、呈現出淡藍色澤的液體。

  「此乃我南海琉璃宮特產的南海玉露,」百里琴心開門見山,語氣平淡無波,「採集深海寒眼之精粹,輔以秘法煉製,有凝神靜氣、固守魂源、抵禦外邪精神侵擾之效。觀墨公子宴席間,似對音律別有感悟,心神消耗不小,此物或可助你恢復。」

  墨淵心中凜然。她果然察覺到了!察覺到了自己在宴會上並未完全沉溺於她的琉璃心經,而是在暗中抵抗!這瓶南海玉露,是試探?是補償?還是……另有所圖?

  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看著那寒氣縈繞的玉瓶,謹慎地道:「仙子厚賜,墨淵愧不敢當。宴席之上,仙子仙音玄妙,令人沉醉,何來消耗之說?」

  百里琴心那完美的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仿佛冰山上掠過的一絲微光。「墨公子不必諱言。琉璃心經確非凡俗之樂,其音直指心神。公子能於無聲處聽驚雷,於沉醉中保清明,這份精神修為與獨特稟賦,方是難得。」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墨淵靈魂深處那不屬於此界的特質,「贈此玉露,並無他意,只是不願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因些許外因而蒙塵。」

  她的解釋坦蕩直接,眼神清澈,反而讓墨淵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幾分。他沉吟片刻,終究是伸手接過了那寒玉瓶。瓶入手,一股清冽冰寒之意順著手臂直透心扉,讓他因宴會而略顯躁動的精神瞬間為之一清,仿佛被冰泉洗滌過一般,效果竟似乎比暖陽玉佩的溫養更為迅捷直接。

  「如此,便多謝仙子厚贈了。」墨淵鄭重道謝。

  百里琴心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石亭角落,那裡擺放著墨淵從未離身、以錦囊妥善包裹的焦尾古琴。自從得到蘇曉的暖陽玉佩後,他精神穩定了許多,偶爾也會取出古琴,並非彈奏,只是撫摸,感受著琴身中那與孤鸞劍胚同源的、微弱的聯繫,也寄託著對母親的一絲哀思。

  「公子亦好音律?」百里琴心的目光在焦尾古琴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古琴看似焦黑殘破,但其材質和隱隱透出的氣韻,絕非尋常凡品。

  「先母遺物,略通皮毛,不敢在仙子面前班門弄斧。」墨淵道。

  「音律之道,貴乎誠,在於心,而非技之繁簡。」百里琴心語氣平和,「世間萬物,皆有其聲,有其韻。若能聞其聲,解其韻,便可與天地共鳴。我琉璃宮雖僻處南海,亦常聞中州大地,臥虎藏龍,或有別具一格之音,可惜一直無緣得聞。」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對音樂的純粹追求與好奇,仿佛脫離了南海琉璃宮使者的身份,只是一個痴迷於音律的探索者。


  墨淵心中微動。看著眼前這清冷如仙、卻在談及音律時眼中流露出光彩的女子,又想起懷中那冰涼的南海玉露,他忽然生出了一絲衝動。那是一種跨越了千年時光,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在藝術領域碰撞的衝動。

  他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到角落,解開了錦囊,將那張焦黑的焦尾古琴抱了出來,輕輕放置在石桌上。

  「仙子若不嫌棄,墨淵願獻醜一曲,以謝贈藥之情。」他盤膝坐下,手指輕輕拂過那冰冷的琴弦。雖然母親教導的琴藝他並未深研,但林遠記憶中那浩瀚如煙的知識里,同樣包含著關於聲音、關于振動、關於和聲與節奏的現代音樂理論!

  百里琴心眼中掠過一絲期待,安靜地坐直了身體,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墨淵閉上雙眼,沒有去回憶任何已有的古曲曲譜。他放空心神,將林遠記憶中那些關於十二平均律、關於和弦構成、關於對位法的碎片知識,與這具身體對古琴技法的肌肉記憶,以及此刻月下庭院、面對知音(或許是吧)的心境,強行融合在一起!

  他的手指,動了。

  「嗡……」

  第一個音符響起,並非古琴常見的清越或蒼涼,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低沉的共鳴。緊接著,他的左手在琴弦上快速吟猱,右手則以一種迥異於傳統指法的節奏勾剔!

  流淌出來的旋律,完全打破了百里琴心對音樂的認知!

  它不再是線性展開的、追求意境深遠的傳統曲調,而是出現了多個聲部的雛形!低音區沉穩如同大地脈動,中音區婉轉仿佛訴說心緒,而高音區則偶爾跳躍出幾個清亮的、如同星辰閃爍的音符!節奏也並非一成不變,時而舒緩如雲捲雲舒,時而緊湊如同驟雨敲荷,充滿了變化與張力!

  更奇特的是其中的和聲!他運用了一些在這個時代的音樂體系中幾乎不存在的和弦連接,製造出了一種既和諧又帶著些許陌生、些許衝突的音響效果,仿佛在平靜的水面下隱藏著洶湧的暗流,在古老的軀殼中注入了全新的靈魂!

  這音樂,初聽有些怪異,甚至「不合規矩」,但細細品味,卻仿佛蘊含著某種更加複雜、更加貼近世界本質的規律!它不再僅僅是抒發情感的工具,更像是在用聲音,解構並重組著某種秩序!

  百里琴心臉上的平靜淡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徹底被打破了!她先是微微蹙眉,似乎無法理解這「離經叛道」的旋律,但很快,她那雙眼眸中便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身體微微前傾,屏住了呼吸,每一個音符都不肯錯過!

  作為精通音律、甚至將音律與精神修煉融為一體的大家,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這曲調中蘊含的顛覆性!這絕非胡亂彈奏,其內在的邏輯、其聲部的編排、其和聲的運用,都指向一種她聞所未聞、卻仿佛直指音律大道本源的體系!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夜空中緩緩消散,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餘韻。

  庭院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墨淵放下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額角竟微微見汗。剛才那番演奏,不僅消耗體力,更耗心神,他幾乎是將兩個時代的音樂認知強行糅合,勉強成曲。

  他抬起頭,看向百里琴心。

  只見這位向來清冷自持的琉璃宮仙子,此刻竟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秋水眸中,充滿了極度震驚、困惑、探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發現了絕世寶藏般的狂喜與熾熱!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墨淵面前,目光灼灼,聲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此曲……何名?源自何處?」

  墨淵搖了搖頭:「信手塗鴉,並無曲名。只是……心有所感,胡亂彈奏罷了。」

  「胡亂彈奏?」百里琴心重複了一遍,隨即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清晰的、如同冰雪初融、月華綻放般的真切笑容,那笑容驅散了她身上所有的清冷與距離感,美得令人窒息,「墨公子過謙了。此曲雖略顯青澀,其中蘊藏的音律之理,卻遠超琴心所知!聲部交織,和鳴共生,節奏變幻……這絕非胡亂可為!公子於音律一道之天賦與見解,堪稱……驚世駭俗!」

  她看著墨淵,眼神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對待同等級別宗師般的敬意:「沒想到,在這凌霄城內,竟能遇得公子這般知音!先前贈藥,不過是舉手之勞,能聞此曲,方是琴心此行最大之幸事!」

  知音……墨淵看著眼前這仿佛煥發了新生般的百里琴心,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沒想到,自己這基於另一個時代知識的「胡鬧」,竟然真的打動了她,而且效果如此顯著。

  「仙子謬讚了。」墨淵謙遜道。


  「非是謬讚。」百里琴心認真道,「公子之才,埋沒於此,實在可惜。他日若有暇,望能與公子再多探討音律之道。」她頓了頓,補充道,「僅以音律會友。」

  這句話,似乎是在表明立場,她此刻的欣賞與結交,僅限於音律範疇,暫時不涉及南海琉璃宮與天機閣,乃至「方舟」的紛爭。

  墨淵點了點頭:「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百里琴心再次深深看了墨淵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然後才翩然轉身,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院門外的月色中。

  墨淵獨自坐在石亭中,撫摸著冰冷的焦尾古琴,又看了看桌上那瓶南海玉露,心情複雜。與百里琴心的這次會面,似乎打開了一扇意外的窗戶,但也讓本就複雜的局勢,增添了一份難以預料的變化。

  而就在墨淵於天機閣內與百里琴心月下論琴的同時,凌霄城的另一個角落,另一場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

  城南,毗鄰貧民區的一條骯髒狹窄的巷道里,臨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棚戶。棚戶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大多是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貧苦百姓。棚戶內,蘇曉正挽著袖子,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專注地為一位不斷咳嗽的老婦人施針。

  她來到凌霄城後,並未安心待在天機閣內享受庇護。墨淵身處險境,前路未卜,她覺得自己不能只是被動等待。行醫救人,既是她身為醫者的本分,或許也能藉此,為墨淵,為他們這個小小的團體,在這座陌生的帝都,積累一絲善緣和立足的根基。

  她的醫術本就精湛,加上心思細膩,用藥精準,短短几日,便在這缺醫少藥的平民區闖出了不小的名聲。人們都知道,來了位心善手巧的「蘇醫師」,收費極低,甚至對實在窮苦者分文不取。

  「蘇醫師,真是太謝謝您了!吃了您的藥,我娘咳得不那麼厲害了!」一個扶著老婦人離開的年輕漢子感激涕零地說道。

  蘇曉擦了擦汗,露出一個疲憊卻欣慰的笑容:「按時服藥,注意保暖,會好起來的。」

  然而,她這救死扶傷的善舉,卻並非人人都樂見。

  不遠處,幾個穿著綢緞長衫、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子,正冷冷地注視著這邊排起的長龍。為首一人,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鑲嵌著劣質輝光石的金戒指,正是凌霄城內勢力盤根錯節的藥商行會的一名管事,姓錢。

  「錢爺,您看……這丫頭片子來了之後,咱們在城南這幾家藥鋪的生意,可是跌了三成不止啊!」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帳房先生低聲抱怨道,「她那些草藥,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效果居然不錯,還賣得那麼便宜!這不是斷咱們財路嗎?」

  錢管事眯著一雙三角眼,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哼,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丫頭,也敢在凌霄城撒野?懂點皮毛醫術,就敢不守規矩?打聽清楚她的底細了嗎?」

  「打聽過了,好像是住在……城西那片區域,具體哪家不清楚,但似乎沒什麼大背景。」帳房回道。

  「沒背景?」錢管事冷笑一聲,「沒背景就好辦了!先去幾個人,『請』蘇醫師過來談談,教教她咱們凌霄城藥行的『規矩』。若是不識抬舉……」他眼中寒光一閃,「這城南地界,死個把不懂事的外鄉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是,錢爺!」幾名跟在身後的、眼神兇狠的打手模樣的漢子,立刻躬身應道,摩拳擦掌地朝著蘇曉的義診棚戶走了過去。

  正忙於救治病人的蘇曉,並未察覺到危險的臨近。她剛剛為一個小腹疼痛的孩子做完艾灸,柔聲安撫著焦急的母親。

  就在這時,那幾個彪形大漢粗暴地分開排隊的人群,引起了陣陣騷動和不滿的驚呼。

  「喂!那個女的!我們錢爺有請,跟我們走一趟吧!」為首的打手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曉,語氣蠻橫。

  蘇曉抬起頭,看著這幾個來者不善的人,心中一驚,但面上依舊保持鎮定:「請問諸位有何貴幹?我正在為病人診治,若無事,還請不要打擾。」

  「診治?誰允許你在這裡行醫賣藥了?」那打手嗤笑道,「懂不懂規矩?在這凌霄城開館行醫、售賣藥材,都得經過我們藥商行會的許可!你交錢了嗎?有牌照嗎?」

  蘇曉蹙眉:「我只是在此義診,救濟貧苦,並未開設醫館,也未大量售賣藥材,何需牌照?」

  「哼!你說義診就是義診?誰知道你是不是打著義診的幌子,低價傾銷,擾亂市場!」另一名打手惡聲惡氣地道,「少廢話!要麼現在跟我們回去見錢爺,補辦手續,繳納罰金!要麼……就別怪我們不客氣,砸了你這破攤子!」

  說著,他一把掀翻了旁邊一張放著藥材的矮桌,草藥撒了一地。

  排隊等候的百姓們頓時一陣騷動,臉上露出恐懼和憤怒的神色,卻敢怒不敢言。

  蘇曉看著被糟蹋的草藥,又驚又怒,站起身,護在那些驚慌的病人面前:「你們……你們怎能如此蠻不講理!」

  「講理?拳頭大就是理!」那打頭的手獰笑著,伸手就向蘇曉的手腕抓來,「給我過來吧!」

  眼看蘇曉就要受辱,一場衝突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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