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和方仙子重逢！老登密謀！
第95章 和方仙子重逢！老登密謀！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陳墨與孔尚賢一行人，終是抵達濟陰郡左近，而風雪愈發肆虐，連天地輪廓都變得模糊難辨。
胯下良駒也早已疲態盡顯，蹄下屢屢踉蹌，似難再承奔襲之苦。
四人對視一眼，皆知此刻不可再強行趕路。
恰逢道旁立著一座破敗山神廟，遂齊齊勒韁駐馬。
孔尚賢翻身下馬，抬手撣了撣肩頭積雪，朗聲道：「賢弟，此去淮源村已不足十里之遙。算算腳程，我那同門師弟孔崇信一行，想必早已抵達。」
「眼下風雪彌天，夜路難行，暗藏兇險，咱們不如先在這破廟中權且歇腳一夜，讓馬兒也卸下鞍韉，啃些草料歇息一番，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再去匯合不遲。」
陳墨頷首應允，沉聲道：「孔二哥所言極是。磨刀不誤砍柴工，歇息妥當，方能更好地應對前路妖邪。便在此處歇息一晚。」
眾人牽著馬匹步入破廟，廟內蛛網蒙塵，牆角結著冰棱，一片荒蕪。
眾人尋了些乾燥稻草鋪在地上，又拾來些枯枝敗葉燃起篝火。
孔尚賢忽地哈哈一笑，探手入懷，變戲法般取出數物。
皆是油紙密裹的醬牛肉、鹵燒雞，外加一隻沉甸甸的酒葫蘆，一看便知是藏了許久的佳釀。
他托著酒葫蘆，豪氣干雲地道：「來來來！旅途倉促，未備珍饈，皆是些粗糲吃食，卻勝在飽腹耐飢！先前遇著些難民，已分去大半乾糧接濟，剩下這些卻是特意留與自家兄弟享用的，不必見外！」
「賢弟雖已辟穀，無需進食，但眼下風雪漫天，前路未卜，你我兄弟四人能得一處安身之所，圍爐夜話，共御風寒！此情此景，若少了好酒相佐，豈不是辜負了這番兄弟情誼？」
說罷，他拔開葫蘆塞子，醇厚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陳墨也不推辭，接過孔尚賢遞來的酒囊，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暖意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激起一身熱血。
他抹了把嘴角酒漬，讚嘆道：「好酒！醇厚綿長，後勁十足，孔二哥不僅學識淵博，這選酒的眼光亦是一等一的獨到！」
「那是自然！」孔尚賢被誇得眉開眼笑，虬須抖動，抓起一隻油光鋥亮的燒雞大腿便大快朵頤起來。
「想當年我遊學九州，遍歷名山大川，別的本事沒學到多少，這尋酒、品酒的本事，卻是練得爐火純青！」
這幾位稷下學宮的壯漢儒生，吃起東西來亦是風捲殘雲，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毫無半分斯文。
看得陳墨心中暗嘆：稷下學宮果然與眾不同，這般性情，倒叫人好生敬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皆是酒意上涌，面色泛紅。
廟外風雪如鬼哭狼嚎般悽厲，廟內卻已鼾聲四起。
孔尚賢等人雖是淬體有成，耐力遠超常人，但也架不住連日趕路的疲乏與烈酒的後勁C
此刻早已橫七豎八地躺在稻草堆上，神態憨態可掬。
唯有陳墨，依舊盤膝坐在篝火旁，神色清明，不見半分醉意。
他抬手添了幾根柴火，火光愈發明亮。
忽地，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夾雜在風雪聲中幽幽傳來。
旁人或因酒意昏沉而聽不真切，但在陳墨卻覺這蕭音直抵心間，能瞬間聽懂其中深意。
他腦海中隨之浮現出那個性烈如火，卻又對他情根深種的女子身影。
「方若雲這妮子，倒是一片痴心。」陳墨輕嘆一聲，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
先前在玉龍山羅天大蘸，他只顧著周旋於各大宗門勢力之間，又忙著安撫宮漱冰，竟疏忽了方若雲。
如今她在這冰天雪地的淮水之畔除妖，風餐露宿，心中定是委屈極了。
既如此，此番重逢，正好好好補償她一番，再續前緣。
想到此處，陳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素來不喜平鋪直敘的相見，那般太過平淡，少了幾分情趣。
既然你這般想我，那我便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心念一動，陳墨從懷中的妙樂醍醐玉如意內取出一物，正是當初方若雲贈予他的那支玲瓏玉簫。
陳墨將玉簫湊到唇邊，運轉體內真元，注入簫身，輕輕吹奏起來。
簫聲清越悠揚，與遠方幽怨纏綿的簫音遙遙呼應，音色和諧，卻又多了幾分安撫之意。
他同時將一縷神念融入簫聲之中，朝著方若雲的方向傳遞過去：
若雲莫惱，我仍在慈航劍閣閉關修行，尚未下山。
你且安心除妖，切記不可意氣用事，魯莽行事。
待我閉關功成，自會下山。若是有緣，這風雪過後，你我自會相見。
吹罷一曲，簫聲漸漸消散在風雪之中。
陳墨斂簫入袖，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心中暗道：傻丫頭，枉你這般牽念，卻不知我已近在咫尺。
明日相見，定要給你個措手不及，看你還敢這般撅著嘴生我的氣，故作逞強否？
念及此處，陳墨心下熨帖暢快，方才和衣臥於草榻之上，閉目調息間，漸入安穩夢鄉。
翌日清晨，天公作美，肆虐一夜的風雪終於漸漸停歇。
東方晨曦微露，天地間依舊冰封雪凍，寒冷刺骨，哈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霧。
但道路上的積雪已然不再增厚，路況比昨日好了許多。
孔尚賢等人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醒來，昨日疲憊在一夜休整後已然消散，個個精神抖擻。
「賢弟，早啊！」孔尚賢胡亂抹了把臉，活動了一下筋骨，爽朗地招呼道，「風雪已停，正是趕路的好時候！」
陳墨緩緩起身，整理了一番略顯褶皺的衣袍，白袍勝雪，纖塵不染。
他翻身上馬，動作瀟灑利落，朗聲道：「走！孔二哥！咱們這便出發，去淮源村會會那興風作浪的妖魔！」
四騎同時揚蹄，身影很快融入蒼茫雪原，揚起一路雪塵。
淮源村北的淮水之畔，寒風凜冽，濤聲陣陣。
渾濁淮水翻湧不息，激起陣陣水花，岸邊泥灘濕滑泥濘，行走極為艱難。
方若雲一行人正踩在泥濘河灘上，臉蛋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柳眉緊蹙。
清晨那陣回應的簫聲與神念傳訊，雖讓她知曉陳墨「平安」，卻也讓她心中委屈更甚。
「好個沒良心的陳墨！混帳胚子！」方若雲越想心頭越堵得慌，喃喃自語間滿是嗔怒0
「本姑娘在這淮水之畔冰天雪地中餐風飲露，苦時日除妖救災，你倒好，躲在慈航劍閣的暖閣之中閉關清修，何等自在逍遙！」
手中的青鸞劍被她當成了出氣筒，劍隨身動，一道道劍氣劈出，將沿途枯蘆葦、斷木樁劈得粉碎。
周遭的煙雨劍樓弟子與孔崇信等稷下學宮儒生見狀，皆是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碰這位「俏夜叉」的霉頭，生怕引火燒身。
孔崇信輕咳一聲，他指著前方那一片深潭，沉聲道：「方姑娘，前方那處便是吞骨潭」了。據說那淮渦水君平日便藏身於此潭底深處的水府之中，性情暴戾，極是兇險。」
方若雲冷哼一聲，強壓下心中怒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那吞骨潭水色如墨，縱是風雪初歇，潭面仍是浪濤怒卷，拍岸有聲。
而在那潭邊不遠處的河灘上，竟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石質小廟。
「那是什麼？」方若雲皺起眉頭，沉聲問道，「看著倒像是一處廟宇，怎會建在這等兇險之地？」
孔崇信凝神細看，緩緩開口道：「看其規制，約莫是此地村民祭祀淮渦水君的河神廟，或是當地的祖祠。」
「只是將廟宇建在這吞骨潭畔，直面妖邪巢穴，倒是極為少見，想來是那妖物逼迫所致，以此彰顯其威權，震懾村民。」
與此同時，石質小廟之內，卻是另一番詭異光景。
這祠堂外觀尋常古樸，青磚灰瓦，乍看與鄉野間尋常祖祠無異，內里卻無半塊祖宗牌位。
唯有堂中供台之上，矗立著一尊猿形雕像，正是傳說中淮渦水君的顯化之形。
供台之下，密密麻麻陳列著數百塊漆黑木牌，每一塊木牌皆以珠砂鮮紅勾勒姓名生辰。
正是近百年來，被生生投入吞骨潭獻祭給水君的童男童女與貞潔處子的名錄。
此刻，數十名面黃肌瘦的村民正匍匐在木牌陣前，對著那尊猿像瘋狂叩拜，口中念念有詞：「奉君血食，祈賜平安！奉君血食，祈賜平安！」
叩拜已畢，人群中一個年輕人壯著膽子，膝行幾步，向領頭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問道：「村長————我們還要躲多久才能回家？身上乾糧早已耗盡，再這般下去，怕是要餓死在此處了————」
村長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壓低聲音，篤定道：「後生莫急！按祖上傳下的規矩，每逢水君興浪作祟前夕，淮源上空必是青黑如墨，吞骨潭水更是翻湧如沸，腥臭瀰漫。」
「眼下外頭雖風急雪大，但天色尚未徹底暗沉，潭水也未異動，說明水君尚未發怒。
咱們暫且在這祖祠中避禍，有水君神像庇佑，縱使天塌地陷，也傷不得咱們分毫。」
正說話間，一個半大孩童從廟門縫隙中鑽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村長！村長！不好了！」
「外頭來了一幫人，個個穿著光鮮，不像是本地鄉鄰，倒像是————像是說書人口中那些能飛天遁地的修士！他們正朝著吞骨潭那邊去了！」
村民們聞言，頓時一陣騷動，紛紛抬起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慌什麼！」村長按拐杖，杖頭頓地，厲聲喝止眾人議論。
他湊到門縫處，望著遠處那群正向吞骨潭靠近的身影，陰笑道：「讓他們去！這幾百年來，朝廷的鎮妖司來了多少波？哪一次不是鎩羽而歸？連官府都降服不了水君老爺，憑這幾個毛頭小子，也想逆天行事？」
村長轉過身，又說道：「正好，今年遭了大水，收成盡毀，那獻君禮」還差幾個名額。水君老爺怕是早已餓極，這才大發雷霆，降下水災。如今這些修士主動送上門來，正好讓他們補上空缺，充當祭品！」
眾村民聽罷，竟是紛紛點頭附和，臉上非但無半分愧疚，反倒浮現出如釋重負的慶幸。
「只要水君老爺吃飽喝足，心中怨氣自然消散，大水自會退去，咱們村子也就能重歸太平了！」
「村長說得是！讓他們去送死！」
「對！用他們的命換咱們的平安，值了！」
「求水君老爺顯靈，收了這些祭品！」
村長拄著拐杖，沉聲道：「諸位，咱們這便去吞骨潭邊候著。待那些修士到來，只需順著他們的意思，說些感恩戴德的好話，將他們哄騙至潭邊下水探查，剩下的事，自有水君老爺替咱們料理。」
眾村民唯唯諾諾，不敢有半分違抗，當即跟著村長，浩浩蕩蕩趕往吞骨潭畔。
不多時，方若雲一行人便抵達此處。
孔崇信見這荒涼潭邊竟聚集著數十名村民，雖心中詫異，卻仍秉持著儒士禮數。
他上前兩步，拱手行禮，問道：「諸位鄉鄰，大雪封山，天寒地凍，不在屋中避寒，齊聚於此，不知所為何事？」
村長顫巍巍地走上前：「哎喲，這位仙長！老朽聽聞有高人駕臨降妖除魔，特地領著全村老少在此等候，想著也好盡一份綿薄之力，早日除了那為禍一方的妖物，讓鄉親們重歸故土。」
孔崇信聞言，心中微暖，頷首道：「老丈客氣了，斬妖除魔，救民於水火，本是我輩修行者的本分。只是方才途經淮源村，見村內空無一人，家家門戶大開，不知是何緣故？」
村長面不改色，信口雌黃道：「仙長有所不知，連日大水肆虐，那妖物又時常上岸作祟。按祖上傳下的規矩，每逢這般天災人禍，全村老少需躲到這祖祠避禍，以免被大水沖卷，遭了妖物毒手。」
孔崇信雖隱隱覺得有幾分不妥，卻一時未能察覺破綻，只得點頭作罷。
一旁的方若雲早已沒了半分耐性，心中本就因陳墨而怒火中燒，見這潭水渾濁腥臭，更是煩躁難耐。
她手中青鸞劍嗡然一振，寒芒閃爍，冷聲喝道：「行了！休要多言！既然那什麼淮渦水君就藏在這潭底，咱們此刻便闖進去，將這破潭攪個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它能當多久的縮頭烏龜！」
說罷，她足尖一點，身形便要縱躍而起，跳入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
「且慢！」孔崇信眉頭緊鎖，連忙出聲阻攔，「方姑娘，此潭深不可測，妖氣繚繞，底細未明，貿然下水恐遭不測，需得從長計議！」
謝良才更是急得連連跺腳，苦勸道：「師姐！萬萬不可衝動！這潭水詭異得很，誰知道底下藏著什麼兇險？咱們還未摸清妖物的虛實，便這般貿然闖入，怕是要吃大虧啊！」
「你給我滾開！」
方若雲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半分勸阻？
她杏眼圓睜，猛地甩開謝良才的手，厲聲怒斥：「本姑娘行事，何時輪得到你指手畫腳？你若是貪生怕死，便趁早滾回煙雨劍樓，別在此處礙眼！」
謝良才被罵得狗血淋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勸，只得退到一旁，小聲嘟囔道：「唉————師姐這脾氣，真是越來越火爆了。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陳公子能治得住你了————」
「你說什麼？！」方若雲耳力敏銳，猛地轉頭瞪向謝良才，厲聲喝道：「不准提他！
再敢提那個混帳名字，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謝良才嚇得一哆嗦，連忙捂住嘴，再也不敢多言。
周圍的煙雨劍樓弟子與稷下學宮的儒生們見狀，皆是相視而笑。
幾位儒生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嘖嘖，方姑娘這般大的火氣，莫不是那位傳說中的陳公子，便是她的心上人？」
「我看八九不離十。這哪裡是生氣，分明是相思成疾，因愛生恨吶！」
「聽聞那陳墨乃是慈航劍閣親傳弟子，天衡傳人，修為高深，與方姑娘倒是般配得很「」
正當眾人竊竊私語之際，忽聽得身後的風雪之中，傳來一陣馬蹄踏雪之聲。
緊接著，一道清朗溫潤的嗓音響起：「方姑娘今日怎的這般大的火氣？
眾人亦是紛紛循聲望去，只見茫茫雪幕之中，四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為首那人，身著一襲月白流雲袍，腰束玉帶，騎在一匹雪白神駿之上，宛若謫仙臨凡，正是陳墨。
方若雲聞言，想也不想便猛地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怒罵道：「關你何事！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來觸本姑娘的霉頭？再多說一句，我把你舌頭————把你————欸？」
然而，當她看清白馬之上的來人時，後半截罵人的話卻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她一雙美眸瞬間瞪得溜圓，櫻桃小嘴微張，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張狠厲的俏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先是錯愕，繼而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之色。
陳墨勒住韁繩，白馬穩穩停下腳步，蹄下積雪飛濺。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個青衫少女，溫聲道：「怎麼，瞧方姑娘這模樣，倒是不認得我了？還是說，見到我，歡喜得說不出話了？」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陳墨與孔尚賢一行人，終是抵達濟陰郡左近，而風雪愈發肆虐，連天地輪廓都變得模糊難辨。
胯下良駒也早已疲態盡顯，蹄下屢屢踉蹌，似難再承奔襲之苦。
四人對視一眼，皆知此刻不可再強行趕路。
恰逢道旁立著一座破敗山神廟，遂齊齊勒韁駐馬。
孔尚賢翻身下馬，抬手撣了撣肩頭積雪，朗聲道：「賢弟，此去淮源村已不足十里之遙。算算腳程，我那同門師弟孔崇信一行，想必早已抵達。」
「眼下風雪彌天，夜路難行，暗藏兇險，咱們不如先在這破廟中權且歇腳一夜，讓馬兒也卸下鞍韉，啃些草料歇息一番，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再去匯合不遲。」
陳墨頷首應允，沉聲道：「孔二哥所言極是。磨刀不誤砍柴工，歇息妥當，方能更好地應對前路妖邪。便在此處歇息一晚。」
眾人牽著馬匹步入破廟，廟內蛛網蒙塵，牆角結著冰棱，一片荒蕪。
眾人尋了些乾燥稻草鋪在地上，又拾來些枯枝敗葉燃起篝火。
孔尚賢忽地哈哈一笑，探手入懷，變戲法般取出數物。
皆是油紙密裹的醬牛肉、鹵燒雞，外加一隻沉甸甸的酒葫蘆，一看便知是藏了許久的佳釀。
他托著酒葫蘆，豪氣干雲地道：「來來來！旅途倉促，未備珍饈，皆是些粗糲吃食，卻勝在飽腹耐飢！先前遇著些難民，已分去大半乾糧接濟，剩下這些卻是特意留與自家兄弟享用的，不必見外！」
「賢弟雖已辟穀，無需進食，但眼下風雪漫天，前路未卜，你我兄弟四人能得一處安身之所，圍爐夜話，共御風寒！此情此景，若少了好酒相佐，豈不是辜負了這番兄弟情誼？」
說罷，他拔開葫蘆塞子，醇厚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陳墨也不推辭，接過孔尚賢遞來的酒囊，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暖意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激起一身熱血。
他抹了把嘴角酒漬，讚嘆道：「好酒！醇厚綿長，後勁十足，孔二哥不僅學識淵博，這選酒的眼光亦是一等一的獨到！」
「那是自然！」孔尚賢被誇得眉開眼笑，虬須抖動，抓起一隻油光鋥亮的燒雞大腿便大快朵頤起來。
「想當年我遊學九州，遍歷名山大川，別的本事沒學到多少，這尋酒、品酒的本事，卻是練得爐火純青！」
這幾位稷下學宮的壯漢儒生，吃起東西來亦是風捲殘雲，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毫無半分斯文。
看得陳墨心中暗嘆：稷下學宮果然與眾不同，這般性情，倒叫人好生敬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皆是酒意上涌，面色泛紅。
廟外風雪如鬼哭狼嚎般悽厲，廟內卻已鼾聲四起。
孔尚賢等人雖是淬體有成，耐力遠超常人，但也架不住連日趕路的疲乏與烈酒的後勁C
此刻早已橫七豎八地躺在稻草堆上，神態憨態可掬。
唯有陳墨，依舊盤膝坐在篝火旁，神色清明，不見半分醉意。
他抬手添了幾根柴火，火光愈發明亮。
忽地，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夾雜在風雪聲中幽幽傳來。
旁人或因酒意昏沉而聽不真切，但在陳墨卻覺這蕭音直抵心間，能瞬間聽懂其中深意。
他腦海中隨之浮現出那個性烈如火，卻又對他情根深種的女子身影。
「方若雲這妮子，倒是一片痴心。」陳墨輕嘆一聲，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
先前在玉龍山羅天大蘸，他只顧著周旋於各大宗門勢力之間，又忙著安撫宮漱冰，竟疏忽了方若雲。
如今她在這冰天雪地的淮水之畔除妖，風餐露宿，心中定是委屈極了。
既如此，此番重逢，正好好好補償她一番，再續前緣。
想到此處，陳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素來不喜平鋪直敘的相見，那般太過平淡，少了幾分情趣。
既然你這般想我，那我便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心念一動，陳墨從懷中的妙樂醍醐玉如意內取出一物，正是當初方若雲贈予他的那支玲瓏玉簫。
陳墨將玉簫湊到唇邊，運轉體內真元，注入簫身，輕輕吹奏起來。
簫聲清越悠揚，與遠方幽怨纏綿的簫音遙遙呼應，音色和諧，卻又多了幾分安撫之意。
他同時將一縷神念融入簫聲之中，朝著方若雲的方向傳遞過去：
若雲莫惱，我仍在慈航劍閣閉關修行，尚未下山。
你且安心除妖，切記不可意氣用事，魯莽行事。
待我閉關功成，自會下山。若是有緣，這風雪過後，你我自會相見。
吹罷一曲，簫聲漸漸消散在風雪之中。
陳墨斂簫入袖，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心中暗道：傻丫頭，枉你這般牽念，卻不知我已近在咫尺。
明日相見，定要給你個措手不及，看你還敢這般撅著嘴生我的氣，故作逞強否？
念及此處，陳墨心下熨帖暢快，方才和衣臥於草榻之上，閉目調息間，漸入安穩夢鄉。
翌日清晨，天公作美，肆虐一夜的風雪終於漸漸停歇。
東方晨曦微露，天地間依舊冰封雪凍，寒冷刺骨，哈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霧。
但道路上的積雪已然不再增厚，路況比昨日好了許多。
孔尚賢等人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醒來，昨日疲憊在一夜休整後已然消散，個個精神抖擻。
「賢弟，早啊！」孔尚賢胡亂抹了把臉，活動了一下筋骨，爽朗地招呼道，「風雪已停，正是趕路的好時候！」
陳墨緩緩起身，整理了一番略顯褶皺的衣袍，白袍勝雪，纖塵不染。
他翻身上馬，動作瀟灑利落，朗聲道：「走！孔二哥！咱們這便出發，去淮源村會會那興風作浪的妖魔！」
四騎同時揚蹄，身影很快融入蒼茫雪原，揚起一路雪塵。
淮源村北的淮水之畔，寒風凜冽，濤聲陣陣。
渾濁淮水翻湧不息，激起陣陣水花，岸邊泥灘濕滑泥濘，行走極為艱難。
方若雲一行人正踩在泥濘河灘上，臉蛋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柳眉緊蹙。
清晨那陣回應的簫聲與神念傳訊，雖讓她知曉陳墨「平安」，卻也讓她心中委屈更甚。
「好個沒良心的陳墨！混帳胚子！」方若雲越想心頭越堵得慌，喃喃自語間滿是嗔怒0
「本姑娘在這淮水之畔冰天雪地中餐風飲露，苦時日除妖救災，你倒好，躲在慈航劍閣的暖閣之中閉關清修，何等自在逍遙！」
手中的青鸞劍被她當成了出氣筒，劍隨身動，一道道劍氣劈出，將沿途枯蘆葦、斷木樁劈得粉碎。
周遭的煙雨劍樓弟子與孔崇信等稷下學宮儒生見狀，皆是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碰這位「俏夜叉」的霉頭，生怕引火燒身。
孔崇信輕咳一聲，他指著前方那一片深潭，沉聲道：「方姑娘，前方那處便是吞骨潭」了。據說那淮渦水君平日便藏身於此潭底深處的水府之中，性情暴戾，極是兇險。」
方若雲冷哼一聲，強壓下心中怒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那吞骨潭水色如墨，縱是風雪初歇，潭面仍是浪濤怒卷，拍岸有聲。
而在那潭邊不遠處的河灘上，竟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石質小廟。
「那是什麼？」方若雲皺起眉頭，沉聲問道，「看著倒像是一處廟宇，怎會建在這等兇險之地？」
孔崇信凝神細看，緩緩開口道：「看其規制，約莫是此地村民祭祀淮渦水君的河神廟，或是當地的祖祠。」
「只是將廟宇建在這吞骨潭畔，直面妖邪巢穴，倒是極為少見，想來是那妖物逼迫所致，以此彰顯其威權，震懾村民。」
與此同時，石質小廟之內，卻是另一番詭異光景。
這祠堂外觀尋常古樸，青磚灰瓦，乍看與鄉野間尋常祖祠無異，內里卻無半塊祖宗牌位。
唯有堂中供台之上，矗立著一尊猿形雕像，正是傳說中淮渦水君的顯化之形。
供台之下，密密麻麻陳列著數百塊漆黑木牌，每一塊木牌皆以珠砂鮮紅勾勒姓名生辰。
正是近百年來，被生生投入吞骨潭獻祭給水君的童男童女與貞潔處子的名錄。
此刻，數十名面黃肌瘦的村民正匍匐在木牌陣前，對著那尊猿像瘋狂叩拜，口中念念有詞：「奉君血食，祈賜平安！奉君血食，祈賜平安！」
叩拜已畢，人群中一個年輕人壯著膽子，膝行幾步，向領頭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問道：「村長————我們還要躲多久才能回家？身上乾糧早已耗盡，再這般下去，怕是要餓死在此處了————」
村長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壓低聲音，篤定道：「後生莫急！按祖上傳下的規矩，每逢水君興浪作祟前夕，淮源上空必是青黑如墨，吞骨潭水更是翻湧如沸，腥臭瀰漫。」
「眼下外頭雖風急雪大，但天色尚未徹底暗沉，潭水也未異動，說明水君尚未發怒。
咱們暫且在這祖祠中避禍，有水君神像庇佑，縱使天塌地陷，也傷不得咱們分毫。」
正說話間，一個半大孩童從廟門縫隙中鑽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村長！村長！不好了！」
「外頭來了一幫人，個個穿著光鮮，不像是本地鄉鄰，倒像是————像是說書人口中那些能飛天遁地的修士！他們正朝著吞骨潭那邊去了！」
村民們聞言，頓時一陣騷動，紛紛抬起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慌什麼！」村長按拐杖，杖頭頓地，厲聲喝止眾人議論。
他湊到門縫處，望著遠處那群正向吞骨潭靠近的身影，陰笑道：「讓他們去！這幾百年來，朝廷的鎮妖司來了多少波？哪一次不是鎩羽而歸？連官府都降服不了水君老爺，憑這幾個毛頭小子，也想逆天行事？」
村長轉過身，又說道：「正好，今年遭了大水，收成盡毀，那獻君禮」還差幾個名額。水君老爺怕是早已餓極，這才大發雷霆，降下水災。如今這些修士主動送上門來，正好讓他們補上空缺，充當祭品！」
眾村民聽罷，竟是紛紛點頭附和，臉上非但無半分愧疚，反倒浮現出如釋重負的慶幸。
「只要水君老爺吃飽喝足，心中怨氣自然消散，大水自會退去，咱們村子也就能重歸太平了！」
「村長說得是！讓他們去送死！」
「對！用他們的命換咱們的平安，值了！」
「求水君老爺顯靈，收了這些祭品！」
村長拄著拐杖，沉聲道：「諸位，咱們這便去吞骨潭邊候著。待那些修士到來，只需順著他們的意思，說些感恩戴德的好話，將他們哄騙至潭邊下水探查，剩下的事，自有水君老爺替咱們料理。」
眾村民唯唯諾諾，不敢有半分違抗，當即跟著村長，浩浩蕩蕩趕往吞骨潭畔。
不多時，方若雲一行人便抵達此處。
孔崇信見這荒涼潭邊竟聚集著數十名村民，雖心中詫異，卻仍秉持著儒士禮數。
他上前兩步，拱手行禮，問道：「諸位鄉鄰，大雪封山，天寒地凍，不在屋中避寒，齊聚於此，不知所為何事？」
村長顫巍巍地走上前：「哎喲，這位仙長！老朽聽聞有高人駕臨降妖除魔，特地領著全村老少在此等候，想著也好盡一份綿薄之力，早日除了那為禍一方的妖物，讓鄉親們重歸故土。」
孔崇信聞言，心中微暖，頷首道：「老丈客氣了，斬妖除魔，救民於水火，本是我輩修行者的本分。只是方才途經淮源村，見村內空無一人，家家門戶大開，不知是何緣故？」
村長面不改色，信口雌黃道：「仙長有所不知，連日大水肆虐，那妖物又時常上岸作祟。按祖上傳下的規矩，每逢這般天災人禍，全村老少需躲到這祖祠避禍，以免被大水沖卷，遭了妖物毒手。」
孔崇信雖隱隱覺得有幾分不妥，卻一時未能察覺破綻，只得點頭作罷。
一旁的方若雲早已沒了半分耐性，心中本就因陳墨而怒火中燒，見這潭水渾濁腥臭，更是煩躁難耐。
她手中青鸞劍嗡然一振，寒芒閃爍，冷聲喝道：「行了！休要多言！既然那什麼淮渦水君就藏在這潭底，咱們此刻便闖進去，將這破潭攪個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它能當多久的縮頭烏龜！」
說罷，她足尖一點，身形便要縱躍而起，跳入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
「且慢！」孔崇信眉頭緊鎖，連忙出聲阻攔，「方姑娘，此潭深不可測，妖氣繚繞，底細未明，貿然下水恐遭不測，需得從長計議！」
謝良才更是急得連連跺腳，苦勸道：「師姐！萬萬不可衝動！這潭水詭異得很，誰知道底下藏著什麼兇險？咱們還未摸清妖物的虛實，便這般貿然闖入，怕是要吃大虧啊！」
「你給我滾開！」
方若雲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半分勸阻？
她杏眼圓睜，猛地甩開謝良才的手，厲聲怒斥：「本姑娘行事，何時輪得到你指手畫腳？你若是貪生怕死，便趁早滾回煙雨劍樓，別在此處礙眼！」
謝良才被罵得狗血淋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勸，只得退到一旁，小聲嘟囔道：「唉————師姐這脾氣，真是越來越火爆了。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陳公子能治得住你了————」
「你說什麼？！」方若雲耳力敏銳，猛地轉頭瞪向謝良才，厲聲喝道：「不准提他！
再敢提那個混帳名字，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謝良才嚇得一哆嗦，連忙捂住嘴，再也不敢多言。
周圍的煙雨劍樓弟子與稷下學宮的儒生們見狀，皆是相視而笑。
幾位儒生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嘖嘖，方姑娘這般大的火氣，莫不是那位傳說中的陳公子，便是她的心上人？」
「我看八九不離十。這哪裡是生氣，分明是相思成疾，因愛生恨吶！」
「聽聞那陳墨乃是慈航劍閣親傳弟子，天衡傳人，修為高深，與方姑娘倒是般配得很「」
正當眾人竊竊私語之際，忽聽得身後的風雪之中，傳來一陣馬蹄踏雪之聲。
緊接著，一道清朗溫潤的嗓音響起：「方姑娘今日怎的這般大的火氣？
眾人亦是紛紛循聲望去，只見茫茫雪幕之中，四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為首那人，身著一襲月白流雲袍，腰束玉帶，騎在一匹雪白神駿之上，宛若謫仙臨凡，正是陳墨。
方若雲聞言，想也不想便猛地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怒罵道：「關你何事！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來觸本姑娘的霉頭？再多說一句，我把你舌頭————把你————欸？」
然而，當她看清白馬之上的來人時，後半截罵人的話卻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她一雙美眸瞬間瞪得溜圓，櫻桃小嘴微張，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張狠厲的俏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先是錯愕，繼而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之色。
陳墨勒住韁繩，白馬穩穩停下腳步，蹄下積雪飛濺。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個青衫少女，溫聲道：「怎麼，瞧方姑娘這模樣，倒是不認得我了？還是說，見到我，歡喜得說不出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