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宮姨何故作此小女兒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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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宮姨何故作此小女兒姿態?

  雨勢歇得倏忽,玉龍山間嵐氣未散,薄霧般繚繞峰巒,草木愈發蒼翠。

  宮漱冰緩緩垂首,瞥見腳下石階前一窪積水,水窪中映出個形容狼狽的影子。

  濕淋淋的玄袍緊緊貼合豐腴身段,黑紗半掩的容顏上尚留著淚痕,平添幾分我見猶憐的淒楚。

  想她身為幽冥教聖姑,素來心如鐵石,縱橫九州百載,何曾有過這般失魂落魄的時刻?

  一股無名邪火陡然從心底竄起,三分是惱恨自己的不爭氣,七分卻是因著眼前這黑髮少年郎。

  念及至此,宮漱冰猛地抬眼,鳳目迸射寒光,指著陳墨破口大罵:「你這薄倖賊子,枉我與你共參大道,你竟轉頭拜入慈航劍閣,周旋於眾女之間,將我棄如敝屣!」

  「我恨不能即刻將你挫骨揚灰,煉魂焚魄,以泄我心頭之恨!」

  她越罵越烈,渾身簌簌發顫,積壓的委屈似要跟著話語傾瀉而出。

  陳墨瞧著她這般失態模樣,心中暗嘆,知曉今日之事對宮漱冰刺激甚深。

  他沒有辯駁,想要伸出手用袖口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滾開!」宮漱冰狠狠甩手打開他,顯然是用了力氣,「別碰我!你這狼心狗肺之徒,也配觸碰本座?」

  陳墨的手背挨了一下,雖不疼,卻也泛起淡淡紅痕。

  他不惱不怒,收回手,勸解道:「宮姨息怒,容我好生分說。」

  「你素來沉穩冷冽,如今為我失了往日分寸,怒不可遏,莫非————當真是如你方才所說,已然離不開我了?」

  「我呸!」宮漱冰斥聲出口,「你這黃口小兒,也配讓本座牽掛?不過是瞧不慣你這般朝三暮四的行徑罷了!」

  陳墨聞言,目光灼灼道:「宮姨,我知你心中積怨難平,皆因我行事倉促未能周全。陳墨願受宮姨責罰,只求你莫要再這般動怒傷身,實為不值。」

  話音落時,陳墨瞧見宮漱冰神色漸緩,便知她心中氣消了幾分,他又輕聲補了一句:「宮姨嘴上斥我無恥,眼底卻已無半分寒意,想來是不願真與我計較,對麼?」

  「你————你無恥!」宮漱冰被說中心事,一時間竟找不出更狠的話來罵他。

  這小賊的臉皮,簡直比城牆還要厚上三分!

  明明是他行事不妥,卻偏生說得這般懇切,教她滿腔怒火竟無處發泄。

  陳墨見她已是氣極而噎,話都說不連貫,知道火候已然差不多了。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一斂,神色募地變得無比鄭重。

  不等宮漱冰反應,便伸出雙臂,不由分說將她韌勁十足的腰肢一把摟住,緊緊禁錮在自己懷裡。

  「你————你這潑皮!大膽!快放開我!」

  宮漱冰陡然被他抱住,登時大驚失色,豐腴身子在他懷中拼命掙紮起來,粉拳更是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胸膛上。

  可那點力道,對於如今已是金丹後期的陳墨來說,與貓幾撓痒痒也無甚分別。

  「宮姨,且聽我一言。」

  「你我之間,糾葛萬千,暖昧難明,原非三言兩語能說清。諸多內情,當著旁人耳目,實難細說。」

  陳墨一邊說著,一邊不管不顧地摟著她,轉身便走。

  「陳墨!休得放肆無禮!再不鬆手,休怪本座顧不得昔日情分,與你拼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宮漱冰又急又怒,喝罵聲鏗鏘有力。

  可偏生這小賊的霸道行徑,竟攪得她心頭亂作麻團,腿軟心慌。

  「拼個魚死網破?」陳墨低笑出聲,「宮姨你這般嬌美錦鯉,既入了我這情網,又豈能輕易脫身?」

  他話音未落,屈指一彈,妙樂醍醐玉如意靈光一閃,雲隱青木梭凌空而出。

  「此間塵囂已了,你我且尋一處山明水秀的清淨去處,好好敘一敘這樁剪不斷理還亂的體己話兒。」

  言罷,不等宮漱冰再作辯駁,陳墨攔腰將她緊緊抱住,縱身一躍。

  宮漱冰只覺天旋地轉,耳畔風聲呼嘯,待心神稍定,已然立於雲隱青木梭中O

  她望著陳墨那張噙著笑意的俊臉,銀牙暗咬,暗自啐了一聲「無恥賊廝,登徒子耳!」

  心中卻也明鏡似的,以他如今的修為與心性,自己再掙扎亦是徒勞。


  索性斂了掙扎之意,任由他去,只是俏臉猛地扭向一旁,鳳目含霜,擺明了不願再瞧他半眼。

  雲隱青木梭青光縈繞,破開翻湧雲海,漸入蒼茫天際。

  天邊殘陽,將漫天雲霞暈染得流光溢彩,盡披金裳。

  舟中一時寂然無聲,無人言語,唯聞狂風穿舷而過,嗚嗚作響。

  陳墨盤膝而坐,瞧著對面那位渾身濕透的聖姑大人,忍不住又嬉皮笑臉地開了口。

  「宮姨,你這身衣裳濕著,貼在身上,怕是不好受吧?不如脫下來,墨兒用真氣為你烘乾了?」

  「用不著你假好心!」宮漱冰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連頭都懶得回,「你這無情賊子若再敢亂瞟,本座便挖了你的招子!」

  罵雖這般罵,她心底卻似有小蟲作祟,終是按捺不住,眼角餘光偷瞥向他。

  只見陳墨那身玄袍早已在先前劍氣中碎作布條,勉強蔽體,肌膚之上,道道粉痕隱約可見。

  正是先前涅槃重生、經絡寸斷再塑後留下的印記。雖已無性命之憂,可瞧在眼中,仍叫人觸目驚心。

  宮漱冰心尖募地一揪,方才淤積的滿腔怨懟,竟在這一瞬消散大半。

  她不由自主想起先前這小賊被兩股劍氣夾擊,金丹破碎的慘狀。

  一股心疼之意從心底冒出,再也壓抑不住。

  這不知死活的混帳東西,向來這般行險,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

  宮漱冰嘴唇動了動,那句惡狠狠的罵聲到了嘴邊,卻又鬼使神差地變了味道O

  她一邊仍是板著臉,一邊卻伸出玉手,輕輕撫上他胸膛上的一道傷痕,柔聲問道:「還————還疼麼?」

  陳墨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綻出少年人的爽朗笑容。

  「宮姨,你這是作甚?方才還喊打喊殺,這會又作這般小女兒姿態,倒教墨兒有些受寵若驚了。」

  他說著,順勢便握住那隻停留在自己胸前、微涼滑膩的縴手。

  「你————放手!誰————誰關心你了!」

  宮漱冰觸電般地想將手抽回來,可陳墨哪裡容得她掙脫。

  「你這不要臉的胚子!鬆開!」她用力地抽了抽,見掙不脫,便又氣又急地罵道,「我巴不得你疼死才好!省得再去招惹那些狐媚子!」

  「好好好,是我不要臉,是我該死。」

  陳墨也不與她爭辯,只是將她的手牽引至自己唇邊,輕輕印上一吻,這才笑著說道:「可墨兒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宮姨你又當如何?你幽冥無情道已破,根基受損,若無我這身麒麟赤血滋養調和,不出干載,你辛苦重修的境界必當寸寸倒退,屆時追悔莫及,可就晚了。」

  宮漱冰聽得是又羞又怒,可偏偏又無法反駁。

  她深知,自己如今已是與這小賊徹底綁在一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墨見她沉默不語,知道已是說中心事,便趁熱打鐵道:「宮姨,你我如今皆是修為大進。我已入金丹後期,你也恢復了十成功力。

  正所謂大道苦長,當惜寸陰」。」

  「與其在此置氣,虛耗光陰,倒不如————你我二人,再好生參詳參詳《同心渡真法》的無上玄妙,共臻更高境界,豈不美哉?」

  宮漱冰只覺得被陳墨瞧得如墜火窟,芳心亂得不成樣子。

  她猛地將臉一扭,避開那道灼人視線,對著窗外無邊雲海,咬著銀牙罵道:「參詳個鬼!你這混帳東西,滿腦子就只裝著修行精進、大道玄妙,何曾將旁的放在心上?我告訴你,陳墨,這回你休想————再那般輕易得逞!本座可不會再讓你稱心如意!」

  宮漱冰罵得字字鏗鏘,似要將滿心羞惱都傾瀉而出,可越往後,聲音便越發低微。

  說到最後,竟是連帶著脖頸都泛起淺淺緋色,黑紗遮不住蔓延紅暈。

  頓了半晌,就在陳墨以為她要硬撐著拒絕之時,她猛地閉了閉眼,牙關緊咬,硬生生擠出一句話來:「————還愣著作甚?磨磨蹭蹭的像什麼樣子!要修便修,哪來這許多廢話!

  你自己滾過來!」

  話音未落,她便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竟似一副聽之任之、不復推拒的模樣。

  另一側山境。

  七十二峰自玉龍以本源靈氣滌盪洗禮之後,早已復歸舊觀,更勝往昔。


  峰巒疊翠間,仙葩競綻,奇草蔓生,一座恢弘殿宇幽然矗立,乃專門招待各派貴客之所。

  殿內四下寂然,唯聞檐角殘雨滴落石階,叮咚作響。

  楚清儀坐於雕花木窗之前,一襲白袍更襯得身姿綽約。

  身後立著一位年方二十許的白衣女子,名喚葉采苓,與白露衡一般,皆是自小便伴在她身側的弟子。

  葉采苓手中執一把象牙細齒梳,正小心翼翼地為楚清儀梳理雲髻。

  梳至半途,她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有些不解道:「師尊————弟子心中有一事存疑,不知當問不當問?」

  楚清儀眼帘微抬,淡淡答道:「師徒之間,何來當問不當問之說?但說無妨」

  O

  得了師尊允准,葉采苓膽氣稍壯,她停下手中象牙梳,將心中疑慮和盤托出:「師尊,您————當真要為那陳墨,破我慈航劍閣數百年祖訓?咱們劍閣自祖師婆婆立派,從未有過招收男弟子的先例!此事若傳揚出去,豈不讓天下同道恥笑,說我劍閣沒了規矩?」

  「再者,那陳墨————弟子亦曾窺見,他身邊鶯鶯燕燕,糾纏不休,方才更與蜀山聖女拉拉扯扯,毫無避嫌之意。他雖有些本事,可品性瞧著,絕非安分守己之輩。您就不怕他日後惹出滔天大禍,污了咱們慈航劍閣的百年清譽?」

  尋常宗門之中,弟子敢這般直言質疑掌門決策,輕則呵斥罰跪,重則恐要面壁思過,乃至逐出師門。

  可楚清儀卻渾不在意,只是垂眸靜聽,非但無半分不悅,唇角笑意反倒愈發溫潤。

  待葉采苓話音落定,她才緩緩轉頭,指尖輕拂案上茶盞,溫言道:「傻孩子,你所言這些,為師又何嘗不知?」

  「你只瞧見他身邊風流韻事,卻未瞧見他骨子裡那份慈悲。為師今日若不將他攬入閣中,你可知曉,這玉龍山下,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覬覦?」

  「龍虎道庭的張天師欲立他為道統傳人,煙雨劍樓爭相拋橄欖枝,便是帝都欽天監亦對這萬年不遇的奇才虎視眈眈。這般人物,放眼九州,百年難尋,豈容錯失?」

  她頓了頓,端起桌上清茶淺呷一口,茶香氤氳間,目光愈發深邃。

  「與這等能定鼎九州氣運的人物相比,區區一條祖訓、些許清譽,又算得了什麼?為師執掌劍閣,看的非一時得失,而是百年大計。為成此計,偶爾逾矩、

  破些陳規,又有何妨?」

  葉采苓聽得目瞪口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赧然道:「原來————原來師尊有這般深遠考量,是弟子短視了。」

  「你呀,終究是年輕。」楚清儀莞爾一笑,眉眼間慈愛更濃,「不過你說得也有理,為師並非全然看重他的修為與氣運。」

  「為師修成通明劍心,能於冥冥之中窺見一絲天機緣法。我與這孩子之間,有一段天定師徒緣,躲不掉,亦求不來。正因這份緣,為師才非要將他留下不可。」

  葉采苓聽這「緣法」之說玄之又玄,愈發雲裡霧裡,只得嘟了嘟嘴,不再多問。

  楚清儀見她這副嬌憨模樣,亦不再多解釋,轉而問道:「對了,先前為師吩咐你的事,可曾辦妥?」

  「回師尊,皆已安排妥當。」葉采苓連忙回道,「弟子已傳訊回閣,令秦師叔她們備好陳設用度,盡皆按最高規格置辦。只是————」

  她話到半途,又有些猶豫,偷偷覷了眼師尊神色,小聲嘀咕道:「只是師尊,那陳墨尚未踏入劍閣山門,您便這般偏袒————您待他,可比待我還要優厚幾分呢。弟子追隨您這些年,少見您這般上心。」

  這番話帶著幾分小女兒家的嬌嗔玩笑,楚清儀聽了,非但不著惱,反倒失笑出聲。

  她伸出玉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小妮子,倒學會編排起為師來了。」

  楚清儀緩緩轉眸,望向窗外浩渺無垠的雲海。

  良久,她才幽幽吐出一口氣,輕聲自語:「采苓,你哪裡懂得。世間眾生,皆有執念所耽。有人耽於權位,汲汲營營,終其一生困於名韁利鎖。有人耽於美色,醉生夢死,終究鏡花水月一場————」

  「為師這一生,自問清心寡欲,無欲無求,唯獨對道」字,執念深種,窮極一生求索。」

  「可今日見了那孩子,為師竟也無端覺得————心生歡喜,連通明劍心都似有了幾分暖意。這感覺,陌生得很————」

  「采苓,你說,這除了天定的師徒緣法之外,會不會————另有別的什麼緣分在裡頭,未為我全然窺見?」

  葉采苓立在身後,聽得怔忡不已,手中的象牙梳早已停在半空。

  她垂眸斂聲,抬眼偷偷覷了覷師尊側影,懵懂揣測道:「弟子愚鈍,實難參透這天地間的緣法玄機。」

  「只是————師尊修成通明劍心,能窺冥冥天機、洞察世事本源,既已心生這般念想,想來絕非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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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緣分二字,本就水中月影,看似縹無依,實則自有天地玄機牽引。許是————許是真有別樣宿世牽絆,藏在這師徒緣法之下————」

  話音落定,殿內復歸寂靜,唯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鶴唳,清越悠遠。

  案上茶香裊裊纏繞,與窗外雲氣交織一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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