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你我夫妻情分，從此一刀兩斷！
第76章 你我夫妻情分，從此一刀兩斷！
天師殿前方才還晴空萬里，倏忽間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絲細密如愁，沾衣欲濕。
寧夕瑤子然立在雨中，亂發黏在蒼白面頰，更襯得吊梢狐眼中情怨交織，滿是化不開的痴纏。
她手中軟劍寒芒閃爍，穩穩橫在陳墨頸間，帶著刺骨殺意。
一旁的宮漱冰，只冷冷瞧著這一幕，好似眼前這對痴男怨女，與她全無干係一般。
忽的，寧夕瑤厲聲叱喝道：「陳墨！今日你我便在此立誓，以天魔血誓為證，結下生死不離之約！」
「否則，我便一劍結果了你這負心薄倖的賊子，教你魂飛魄散！」
說罷，她手腕微微一緊，劍刃便在陳墨頸間壓出一道淺淺血痕。
他自然知曉這「天魔血誓」是何等陰毒物事，此乃幽冥教《血魂秘典》中的禁篇。
本是上古魔主用以轄制手下悍將的酷烈咒法，一旦立誓，生死皆在魔主一念之間。
後來，幽冥教出了位情根深種的教主，竟將這歹毒咒法改成情鎖之術。
立誓男女，需各取一滴心頭精血為引，對著九幽魔神起誓。
一旦誓成，雙方的一縷神魂便會化作血誓咒印，分別烙印在二人眉心祖竅之內。
平日裡倒也無甚妨礙，可若有一方變了心，或是起了貳意。
眉心咒印便會立時化作噬魂幽火，將變心之人焚為飛灰，連輪迴之機也無。
陳墨心中念頭百轉，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寧夕瑤顫抖的手腕，竟將喉間軟劍又送近分毫。
劍鋒入肉三分，血珠滲出更多，順著脖頸滑落。
「娘子這是說得哪裡話。」陳墨誠懇至極，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
「我陳墨對娘子之心，上可對青天，下可對鬼神，何須此等血誓來佐證？」
「再者說了，這血誓即便立下，他日若當真違背，也不過是魂飛魄散、一了百了的結局。娘子若當真信不過我這顆心，又何必多此一舉？」
「你如今只消將這劍再往前送一寸，我這條性命、這顆真心，便都是你的了。動手便是。」
「你————」寧夕瑤神色劇震，緊咬唇肉。
她設想過千百種可能，或是他驚慌失措求饒，或是他巧言令色敷衍。
卻唯獨沒料到，陳墨竟是這般從容赴死的模樣！這是篤定了自己下不去手麼？
還是說，在他心裡自己當真就無足輕重到，連讓他費心敷衍一句也覺得多餘？
一時間，無邊怨憤之意瞬間將她整個人吞沒。
淚水終是再也忍不住，混著雨水滾滾而下。
寧夕瑤慘然一笑，聲嘶力竭地質問著：「你若當真對我有一片真心，為何當初在煙雨劍樓，要與那方若雲不清不楚？為何方才又要與那蜀山聖女、那無雙劍仙糾纏不休？」
「你既無意伴我左右，當初又為何要在楊府義莊前，挺身護我周全？又為何要在震澤劍墟之中，取得千漪凝波珠為我療傷續命？」
「陳墨，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究竟————是否動過與我長相廝守、共赴餘生之念？」
說到最後，寧夕瑤的聲音，已然沙啞得不成樣子，不復半分往日嬌俏。
陳墨未發一語，唯靜靜凝望著她。
眼神唯存一片坦蕩情意，如朗月照川，澄澈無比。
「好————好————我曉得了。」寧夕瑤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好似夢吃。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縱橫的臉上竟是綻開一個悽厲而又妖冶的笑容。
「既然你終究不屬於我，那便————殺了你！省得留你再去招惹旁人，亂了更多人心！」
話音未落，寧夕瑤握劍的手猛然發力，周身幽冥真氣爆發開來。
那柄軟劍發出一聲悽厲劍鳴，寒芒暴漲，眼看就要貫穿眼前心上人的喉嚨！
可陳墨，依舊是分毫真氣不動。
他就那般站在那裡，任由劍鋒逼近，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娘子，動手便是——我對你一片情意，皎皎如明月，昭昭如白日。」
「鐺|一—」
一聲脆響破空裂雨，震得周遭雨珠簌簌飛濺。
那柄凝聚寧夕瑤無盡怨懟、痴戀的軟劍，終究未能狠下心腸刺下。
在距離要害只差分毫之際，被她硬生生偏開軌跡。
劍鋒陡轉，擦著陳墨頸側掠過，未沾半分血色，只削落數半玄發。
萬千青絲紛飛如雨，與漫天雨珠纏結飄落，墜入水窪，暈開點點墨痕。
寧夕瑤抬眸望向前方的少年郎，昔年楊府洞房初見，紅燭搖曳，他亦是這般姿態。
可今時今日，劍依舊是那柄劍，人依舊是那人，她的心境卻早已判若雲泥。
忽的，軟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射而出，釘在天師殿階前，劍鳴嗚咽。
寧夕瑤跟蹌後退數步，身形搖搖欲墜。
她抬手掩面，死死咬住唇瓣，欲將滿腹悲慟強壓心底。
可壓抑鳴咽，還是從指縫間泄露出來，淒楚動人。
她對痴戀自己的楊雲舟，能毫不眨眼痛下殺手。
可面對這讓她愛入骨髓、恨入肺腑的陳墨，縱是怨他處處留情，卻終究捨不得讓他再多流半滴血。
「呵————」寧夕瑤自嘲地笑了一聲，緩緩放下手。
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墨，眼神複雜至極。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狠厲說道：「陳墨！念你昔年三番兩次捨身相護，於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便暫饒你這一遭！」
「你我夫妻情分，從此一刀兩斷！恩仇兩清，再無半分瓜葛！他日江湖再見，我寧夕瑤—必、殺、你！」
說罷，寧夕瑤最後深深看了陳墨一眼，隨即猛地騰身而起，頭也不回地沖入茫茫雨幕。
雨勢愈發滂沱，豆大雨珠砸在天師殿的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如訴如泣。
直到此刻，一直默立雨中的宮漱冰才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走到那柄軟劍旁，彎腰將其拾起，用袖口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劍身上的泥漬。
陳墨眼忽覺周身寒氣驟盛，下意識轉過頭來，卻正對上宮漱冰沉寂的鳳目。
他心裡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寧夕瑤雖說性子剛烈，可喜怒哀樂到底還掛在臉上，縱是暴怒，總還有個轉圜餘地。
可眼前這位聖姑，卻是將萬般心事都藏在那副冰冷麵孔之下，一旦發作起來，那便是石破天驚，再無挽回可能。
果不其然，宮漱冰擦拭完軟劍，便那般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
雨水打濕她覆面的黑紗，緊緊貼在臉上，那抹若隱若現的清麗容顏，更平添幾分淒絕之意。
自打在停雲客舍中，與他有了那番肌膚之親，那顆修煉百年的幽冥無情道心，便算是徹底毀去。
宮漱冰原想著，便這般不清不楚地跟著他，做個見不得光的露水夫妻，也好過孤燈古佛，了此殘生。
她也知道自己這輩子，終究是把控不住這個小子。
可萬萬不曾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般快，這般猝不及防。
這沒心肝的賊囚根子，竟當著自己的面，拜入慈航劍閣的門下！
慈航劍閣！那是何等所在？正道魁首，仙門領袖！與幽冥教乃是水火不容的死敵！
他這一拜，何異於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他陳墨要棄自己而去了？
念及至此，宮漱冰心底深處，掠過一道徹骨寒意。
她緩緩抬起右手，幽冥黑霧在掌心之中翻騰不止。
可這一回，足以令天下修士聞風喪膽的幽冥拘魂手，所指向的並非是陳墨，而是她自己因心痛而起伏的高聳胸口。
「陳墨。」宮漱冰穿過茫茫雨幕望向陳墨，黑紗下的唇瓣微微顫抖。
「你可知，此刻我心中，是如何地怨你，如何地恨你？」
陳墨心頭一緊，定定地看著她，竟一時語塞。
「我怨你當初既無長相廝守之心，又屢次三番地招惹我，讓我以為覓得此生歸宿。」
「我怨你既已得了我的身子，占了我的心，卻又恁地不知足，在外頭處處留情！溫靜顏、蕭曦月，還有方才的裴語寒————你這顆心裡到底裝了多少人？又到底，有沒有分那麼一丁點兒的位置，是真正留給我的？」
「我恨你！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明知你是個薄情寡性的浪子，是正道眼中的邪魔，卻還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我恨我身為幽冥教聖姑，眼睜睜瞧著瑤兒為你這廝神魂顛倒，我非但不能將她點醒，反而自己也陷在這情網之中，比她陷得更深，更無可救藥！」
「我恨我————甚至連瑤兒的勇氣都沒有！她尚且敢對你橫刀相向，敢逼你立下血誓，討要一個結果。」
「可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你離我而去，拜入正道山門，與我從此正邪陌路，我還能做什麼？」
「陳墨啊陳墨————」她喃喃低語，卻字字戳進陳墨心底，「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說到最後，宮漱冰眼中只剩下死寂的決絕之意。
她凝望著陳墨，一字一頓，帶著泣血的堅定：「若我宮漱冰今生，註定要受這般求而不得、朝思暮想的情苦，那我————我寧可就此自絕性命，也好過日日受這凌遲之痛，看著你與旁人雙宿雙飛！」
話音剛落，她右手掌心翻滾的黑霧猛然暴漲，便要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印下！
「萬萬不可！」
陳墨見狀，駭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其他？
他身形一晃撲了上去，死死攥住那隻冰冷徹骨的右手。
幽冥黑霧距離她的胸口，已不足半寸，其中蘊含的陰毒之力，激得他陣陣刺痛。
可他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只攥得更緊。
「聖姑！你————你這是要作甚！」陳墨朗聲喝道。
宮漱冰奮力掙扎，可她此刻心神大亂，氣息紊亂。
哪裡是破境重生、修為大進的陳墨的對手？
那隻纖纖玉手，被他牢牢鎖住，動彈不得分毫。
「放開！」她厲聲喝道，聲音卻已帶上哭腔，黑紗下的眼眶通紅。
「你既要棄我而去，投身正道，又何必在此假惺惺地作態！讓我死了，豈不更合你的心意？也省得我日後，成了你和你那些正道仙子之間的礙眼之物，污了你的清譽！」
「胡說！」陳墨見她心存死志，急得連忙說道：「宮姨！你————你可還記得，你我當日在楊府初見之時，我與你說過的話？」
宮漱冰聞言，動作一滯，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陳墨見有轉機，連忙趁熱打鐵，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當時便說過————世間情字，多從怨起，多因痴生。聖姑今日怨我處處留情，怨我未能將一顆心完完整整交付於你，此節，我認！」
他語氣坦蕩無半分辯解，只帶著赤忱之意：「可你若當真怨我，嫌我不能獨鍾你一人，那————你何不一路隨行，親眼看著我？」
「看我陳墨如何踏遍九州，為你證得心意，看你宮漱冰在我心中，究竟是何等獨一無二，看我縱然萬花叢中過，心中始終為你留著最要緊、無可撼動的一席之地！」
陳墨未許「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虛妄承諾，亦無信誓旦旦的鏗鏘保證，這般說辭卻比千言萬語更動人心魄。
宮漱冰徹底怔住了。
「世間情字，多從怨起，多因痴生————」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思緒驟然飄回初見之夜。
那時，這小子也是這般攥著自己的手，一臉正經地說著這些似是而非的歪理。
當時只覺得他油嘴滑舌、不知天高地厚，可如今想來，那時心底的悸動，竟是如此刻骨銘心。
宮漱冰眉宇間決絕的死志漸漸鬆動，化作一抹難以言喻的淒楚與迷茫。
陳墨見她心防已破，心知火候已到。
他手上微微用力，順勢一把將宮漱冰的手奪了過來，溫柔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宮姨————聽墨兒一言，莫要行此自絕之舉，輕賤了自身性命。」
「墨兒願此後歲歲朝朝伴在宮姨左右，共渡人世風雨。」
宮漱冰整個人都僵住了，掌心的幽冥黑霧似是被滾燙情意所化，一瞬間徹底潰散，無影無蹤。
她愣愣地看著陳墨，鳳目中萬般情緒翻湧—怨、恨、痴、戀————
最終，盡數化作眼眶裡打著轉的淚水，將黑紗浸得透亮。
她終是心軟了下來，或者說，面對陳墨，她那顆無情道心，從來就沒有真正硬起來過。
心中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此生與他，當真就是一場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啊。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透出一縷金陽，遍灑玉龍山巔。
霎時間，雲銷雨霽，彩徹區明，滂沱雨勢驟然收歇，點滴皆無。
絢爛長虹橫亘穹蒼，七彩霞光傾瀉而下。
將這剛歷情劫的天地，映照得恍若仙境，清寧澄澈。
宮漱冰徐徐抬眸，望向映天虹光，一滴溫熱清淚穿透濕紗，墜於陳墨手背。
滾燙熾熱，灼得人心神皆顫。
天師殿前方才還晴空萬里，倏忽間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絲細密如愁，沾衣欲濕。
寧夕瑤子然立在雨中，亂發黏在蒼白面頰，更襯得吊梢狐眼中情怨交織，滿是化不開的痴纏。
她手中軟劍寒芒閃爍，穩穩橫在陳墨頸間，帶著刺骨殺意。
一旁的宮漱冰，只冷冷瞧著這一幕，好似眼前這對痴男怨女，與她全無干係一般。
忽的，寧夕瑤厲聲叱喝道：「陳墨！今日你我便在此立誓，以天魔血誓為證，結下生死不離之約！」
「否則，我便一劍結果了你這負心薄倖的賊子，教你魂飛魄散！」
說罷，她手腕微微一緊，劍刃便在陳墨頸間壓出一道淺淺血痕。
他自然知曉這「天魔血誓」是何等陰毒物事，此乃幽冥教《血魂秘典》中的禁篇。
本是上古魔主用以轄制手下悍將的酷烈咒法，一旦立誓，生死皆在魔主一念之間。
後來，幽冥教出了位情根深種的教主，竟將這歹毒咒法改成情鎖之術。
立誓男女，需各取一滴心頭精血為引，對著九幽魔神起誓。
一旦誓成，雙方的一縷神魂便會化作血誓咒印，分別烙印在二人眉心祖竅之內。
平日裡倒也無甚妨礙，可若有一方變了心，或是起了貳意。
眉心咒印便會立時化作噬魂幽火，將變心之人焚為飛灰，連輪迴之機也無。
陳墨心中念頭百轉，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寧夕瑤顫抖的手腕，竟將喉間軟劍又送近分毫。
劍鋒入肉三分，血珠滲出更多，順著脖頸滑落。
「娘子這是說得哪裡話。」陳墨誠懇至極，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
「我陳墨對娘子之心，上可對青天，下可對鬼神，何須此等血誓來佐證？」
「再者說了，這血誓即便立下，他日若當真違背，也不過是魂飛魄散、一了百了的結局。娘子若當真信不過我這顆心，又何必多此一舉？」
「你如今只消將這劍再往前送一寸，我這條性命、這顆真心，便都是你的了。動手便是。」
「你————」寧夕瑤神色劇震，緊咬唇肉。
她設想過千百種可能，或是他驚慌失措求饒，或是他巧言令色敷衍。
卻唯獨沒料到，陳墨竟是這般從容赴死的模樣！這是篤定了自己下不去手麼？
還是說，在他心裡自己當真就無足輕重到，連讓他費心敷衍一句也覺得多餘？
一時間，無邊怨憤之意瞬間將她整個人吞沒。
淚水終是再也忍不住，混著雨水滾滾而下。
寧夕瑤慘然一笑，聲嘶力竭地質問著：「你若當真對我有一片真心，為何當初在煙雨劍樓，要與那方若雲不清不楚？為何方才又要與那蜀山聖女、那無雙劍仙糾纏不休？」
「你既無意伴我左右，當初又為何要在楊府義莊前，挺身護我周全？又為何要在震澤劍墟之中，取得千漪凝波珠為我療傷續命？」
「陳墨，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究竟————是否動過與我長相廝守、共赴餘生之念？」
說到最後，寧夕瑤的聲音，已然沙啞得不成樣子，不復半分往日嬌俏。
陳墨未發一語，唯靜靜凝望著她。
眼神唯存一片坦蕩情意，如朗月照川，澄澈無比。
「好————好————我曉得了。」寧夕瑤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好似夢吃。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縱橫的臉上竟是綻開一個悽厲而又妖冶的笑容。
「既然你終究不屬於我，那便————殺了你！省得留你再去招惹旁人，亂了更多人心！」
話音未落，寧夕瑤握劍的手猛然發力，周身幽冥真氣爆發開來。
那柄軟劍發出一聲悽厲劍鳴，寒芒暴漲，眼看就要貫穿眼前心上人的喉嚨！
可陳墨，依舊是分毫真氣不動。
他就那般站在那裡，任由劍鋒逼近，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娘子，動手便是——我對你一片情意，皎皎如明月，昭昭如白日。」
「鐺|一—」
一聲脆響破空裂雨，震得周遭雨珠簌簌飛濺。
那柄凝聚寧夕瑤無盡怨懟、痴戀的軟劍，終究未能狠下心腸刺下。
在距離要害只差分毫之際，被她硬生生偏開軌跡。
劍鋒陡轉，擦著陳墨頸側掠過，未沾半分血色，只削落數半玄發。
萬千青絲紛飛如雨，與漫天雨珠纏結飄落，墜入水窪，暈開點點墨痕。
寧夕瑤抬眸望向前方的少年郎，昔年楊府洞房初見，紅燭搖曳，他亦是這般姿態。
可今時今日，劍依舊是那柄劍，人依舊是那人，她的心境卻早已判若雲泥。
忽的，軟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射而出，釘在天師殿階前，劍鳴嗚咽。
寧夕瑤跟蹌後退數步，身形搖搖欲墜。
她抬手掩面，死死咬住唇瓣，欲將滿腹悲慟強壓心底。
可壓抑鳴咽，還是從指縫間泄露出來，淒楚動人。
她對痴戀自己的楊雲舟，能毫不眨眼痛下殺手。
可面對這讓她愛入骨髓、恨入肺腑的陳墨，縱是怨他處處留情，卻終究捨不得讓他再多流半滴血。
「呵————」寧夕瑤自嘲地笑了一聲，緩緩放下手。
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墨，眼神複雜至極。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狠厲說道：「陳墨！念你昔年三番兩次捨身相護，於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便暫饒你這一遭！」
「你我夫妻情分，從此一刀兩斷！恩仇兩清，再無半分瓜葛！他日江湖再見，我寧夕瑤—必、殺、你！」
說罷，寧夕瑤最後深深看了陳墨一眼，隨即猛地騰身而起，頭也不回地沖入茫茫雨幕。
雨勢愈發滂沱，豆大雨珠砸在天師殿的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如訴如泣。
直到此刻，一直默立雨中的宮漱冰才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走到那柄軟劍旁，彎腰將其拾起，用袖口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劍身上的泥漬。
陳墨眼忽覺周身寒氣驟盛，下意識轉過頭來，卻正對上宮漱冰沉寂的鳳目。
他心裡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寧夕瑤雖說性子剛烈，可喜怒哀樂到底還掛在臉上，縱是暴怒，總還有個轉圜餘地。
可眼前這位聖姑，卻是將萬般心事都藏在那副冰冷麵孔之下，一旦發作起來，那便是石破天驚，再無挽回可能。
果不其然，宮漱冰擦拭完軟劍，便那般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
雨水打濕她覆面的黑紗，緊緊貼在臉上，那抹若隱若現的清麗容顏，更平添幾分淒絕之意。
自打在停雲客舍中，與他有了那番肌膚之親，那顆修煉百年的幽冥無情道心，便算是徹底毀去。
宮漱冰原想著，便這般不清不楚地跟著他，做個見不得光的露水夫妻，也好過孤燈古佛，了此殘生。
她也知道自己這輩子，終究是把控不住這個小子。
可萬萬不曾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般快，這般猝不及防。
這沒心肝的賊囚根子，竟當著自己的面，拜入慈航劍閣的門下！
慈航劍閣！那是何等所在？正道魁首，仙門領袖！與幽冥教乃是水火不容的死敵！
他這一拜，何異於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他陳墨要棄自己而去了？
念及至此，宮漱冰心底深處，掠過一道徹骨寒意。
她緩緩抬起右手，幽冥黑霧在掌心之中翻騰不止。
可這一回，足以令天下修士聞風喪膽的幽冥拘魂手，所指向的並非是陳墨，而是她自己因心痛而起伏的高聳胸口。
「陳墨。」宮漱冰穿過茫茫雨幕望向陳墨，黑紗下的唇瓣微微顫抖。
「你可知，此刻我心中，是如何地怨你，如何地恨你？」
陳墨心頭一緊，定定地看著她，竟一時語塞。
「我怨你當初既無長相廝守之心，又屢次三番地招惹我，讓我以為覓得此生歸宿。」
「我怨你既已得了我的身子，占了我的心，卻又恁地不知足，在外頭處處留情！溫靜顏、蕭曦月，還有方才的裴語寒————你這顆心裡到底裝了多少人？又到底，有沒有分那麼一丁點兒的位置，是真正留給我的？」
「我恨你！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明知你是個薄情寡性的浪子，是正道眼中的邪魔，卻還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我恨我身為幽冥教聖姑，眼睜睜瞧著瑤兒為你這廝神魂顛倒，我非但不能將她點醒，反而自己也陷在這情網之中，比她陷得更深，更無可救藥！」
「我恨我————甚至連瑤兒的勇氣都沒有！她尚且敢對你橫刀相向，敢逼你立下血誓，討要一個結果。」
「可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你離我而去，拜入正道山門，與我從此正邪陌路，我還能做什麼？」
「陳墨啊陳墨————」她喃喃低語，卻字字戳進陳墨心底，「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說到最後，宮漱冰眼中只剩下死寂的決絕之意。
她凝望著陳墨，一字一頓，帶著泣血的堅定：「若我宮漱冰今生，註定要受這般求而不得、朝思暮想的情苦，那我————我寧可就此自絕性命，也好過日日受這凌遲之痛，看著你與旁人雙宿雙飛！」
話音剛落，她右手掌心翻滾的黑霧猛然暴漲，便要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印下！
「萬萬不可！」
陳墨見狀，駭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其他？
他身形一晃撲了上去，死死攥住那隻冰冷徹骨的右手。
幽冥黑霧距離她的胸口，已不足半寸，其中蘊含的陰毒之力，激得他陣陣刺痛。
可他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只攥得更緊。
「聖姑！你————你這是要作甚！」陳墨朗聲喝道。
宮漱冰奮力掙扎，可她此刻心神大亂，氣息紊亂。
哪裡是破境重生、修為大進的陳墨的對手？
那隻纖纖玉手，被他牢牢鎖住，動彈不得分毫。
「放開！」她厲聲喝道，聲音卻已帶上哭腔，黑紗下的眼眶通紅。
「你既要棄我而去，投身正道，又何必在此假惺惺地作態！讓我死了，豈不更合你的心意？也省得我日後，成了你和你那些正道仙子之間的礙眼之物，污了你的清譽！」
「胡說！」陳墨見她心存死志，急得連忙說道：「宮姨！你————你可還記得，你我當日在楊府初見之時，我與你說過的話？」
宮漱冰聞言，動作一滯，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陳墨見有轉機，連忙趁熱打鐵，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當時便說過————世間情字，多從怨起，多因痴生。聖姑今日怨我處處留情，怨我未能將一顆心完完整整交付於你，此節，我認！」
他語氣坦蕩無半分辯解，只帶著赤忱之意：「可你若當真怨我，嫌我不能獨鍾你一人，那————你何不一路隨行，親眼看著我？」
「看我陳墨如何踏遍九州，為你證得心意，看你宮漱冰在我心中，究竟是何等獨一無二，看我縱然萬花叢中過，心中始終為你留著最要緊、無可撼動的一席之地！」
陳墨未許「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虛妄承諾，亦無信誓旦旦的鏗鏘保證，這般說辭卻比千言萬語更動人心魄。
宮漱冰徹底怔住了。
「世間情字，多從怨起，多因痴生————」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思緒驟然飄回初見之夜。
那時，這小子也是這般攥著自己的手，一臉正經地說著這些似是而非的歪理。
當時只覺得他油嘴滑舌、不知天高地厚，可如今想來，那時心底的悸動，竟是如此刻骨銘心。
宮漱冰眉宇間決絕的死志漸漸鬆動，化作一抹難以言喻的淒楚與迷茫。
陳墨見她心防已破，心知火候已到。
他手上微微用力，順勢一把將宮漱冰的手奪了過來，溫柔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宮姨————聽墨兒一言，莫要行此自絕之舉，輕賤了自身性命。」
「墨兒願此後歲歲朝朝伴在宮姨左右，共渡人世風雨。」
宮漱冰整個人都僵住了，掌心的幽冥黑霧似是被滾燙情意所化，一瞬間徹底潰散，無影無蹤。
她愣愣地看著陳墨，鳳目中萬般情緒翻湧—怨、恨、痴、戀————
最終，盡數化作眼眶裡打著轉的淚水，將黑紗浸得透亮。
她終是心軟了下來，或者說，面對陳墨，她那顆無情道心，從來就沒有真正硬起來過。
心中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此生與他，當真就是一場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啊。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透出一縷金陽，遍灑玉龍山巔。
霎時間，雲銷雨霽，彩徹區明，滂沱雨勢驟然收歇，點滴皆無。
絢爛長虹橫亘穹蒼，七彩霞光傾瀉而下。
將這剛歷情劫的天地，映照得恍若仙境，清寧澄澈。
宮漱冰徐徐抬眸，望向映天虹光，一滴溫熱清淚穿透濕紗，墜於陳墨手背。
滾燙熾熱，灼得人心神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