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道歧艱難在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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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琴濱,五台派嫡傳的二代修士,法力高深,性情特異,在某個可能性中甚至能夠登臨五台教主,至少也是同法元一個等級的人物,便連醉道人遇上都要小心應對。

  他怎會來到此處?

  袁棲真震驚至極,心中猛然沉了下去,我壞了他的法台,殺了他的徒弟,阻攔了他的好事,若再被他看穿我的身份,他焉能容我活命?

  心下一緊,他面上卻裝出一副驚喜之色,「原來是岳師伯,弟子了一,乃是智通恩師的門下,想不到竟能在這裡遇見師伯!」

  「智通?」岳琴濱唔了一聲,聲音依然冷淡,「我聽聞慈雲寺盡數覆滅,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袁棲真沉沉嘆息,面上現出悲痛,「那些峨眉劍仙不由分說,衝到寺里就是一陣亂殺,弟子,弟子見勢不妙,悄悄混進香積廚中燒火的雜役和尚裡面,那些劍仙只殺寺中僧人,卻是讓我僥倖逃過一劫了。」

  「既是如此,這把飛劍又是怎麼回事?」岳琴濱將手輕輕一托,話語中聽不出喜怒。

  「弟子也是不知,恩師和眾位師叔伯同峨眉賊子交戰,劍光凌厲,弟子不敢貿然湊近,亦不知曉戰況如何。」

  「後來那些賊子遠去,弟子悄悄迴轉,見著全寺只剩一片廢墟,心中愴然,悲痛之時,忽然發現此劍,當時看去平平無奇,便如凡鐵一般,只是想著留個紀念,便帶了回去,後面以真氣蘊養,這才漸漸現出特別,依弟子猜測,多半是哪個身死的峨眉賊子留下的吧。」袁棲真恭敬答道,語氣中滿是真摯。

  岳琴濱仔細端詳一番,小劍靈性雖足,光芒卻頗黯淡,卻似個經受重創的模樣,他哼了一聲,「你運氣倒好。」

  「許是恩師在天之靈庇佑吧。」袁棲真面不改色,雙手合十,話語中滿是唏噓和感慨。「師伯若是喜歡,便請取去好了。」

  「後來弟子倉皇逃去重慶,從一個破落道觀中,發現了一柄頗有些異處的桃木劍,從那白髮道人手上搶了過來,還請師伯指點一二?」他從背後將桃木劍解下,雙手恭敬舉著,低眉順眼,神態恭謹,向著岳琴濱慢慢走去。

  岳琴濱瞥了一眼,卻是淡淡說道,「不必了,此劍同我路數不合,你自己留著吧。」

  袁棲真身形僵了一下,笑著將桃木劍收回劍囊,手中靈符悄然退回衣袖。「慈雲寺覆滅之後,弟子心中悽然,常覺天地之大,竟無一方容身之處,今日得見師伯,真如撥雲見日,柳暗花明,師伯如不嫌棄,弟子願鞍前馬後,誓死跟隨!」

  「哦?當真嗎?」岳琴濱一手摟著元兒,另一隻手輕輕撫著長髯,面上忽然現出淡淡笑意。

  這小子根骨還不錯,修的又是五台正宗心法,若是收到門下,倒也少了一些重新培養弟子的麻煩。

  只是慈雲寺出身,卻又和正道糾纏不清,他即便想要收歸,卻也須得弄些手段,絕了對方逃走的心思。

  「千真萬確,千真萬確!」袁棲真連忙沉聲應道,語氣中滿是堅定。

  「好,我眼下確需你來效力。」岳琴濱淡淡說道,「我欲取生魂祭煉神嬰劍,既然你殺了我的徒兒,便替他們行事好了。」

  「稍後我開壇做法,你便用劍胚穿心剖腹,取出這個孩童的生魂,輔佐我祭煉神劍。」

  袁棲真面上笑容一僵,「師伯,這……」

  「怎麼,你不願意?」岳琴濱目中閃著森寒光芒,冷冷問道。

  「不是,我,我,智通恩師未曾傳授我這般的法門,弟子這是怕誤了師伯的事情……」一股冰冷殺意沉沉地壓在袁棲真身上,他冷汗直流,硬著頭皮解釋道。

  岳琴濱冷冷地看了他許久,忽地露出一個淡淡笑容,只是笑容中也滿是冰冷意味。

  「不要緊,我教你,你願意學,必然是能學會的,學不會,就過去陪他們吧。」

  岳琴濱將手一握,兩道幽魂從腰間的小幡中緩緩飄出,恰是方才身死的二妖人面容,只是一個個面目猙獰,再無半點神志,只剩下無盡的凶狂狠戾。

  袁棲真望著那兩隻妖鬼,口中頓時失了話語,額上只有冷汗涔涔。

  法台之上,甄先生方將那幾個惶恐驚懼的孩童安撫下來,眼神卻時不時地看著元兒離去的方向,目光中滿是擔憂。

  一陣腳步聲慢慢傳來,甄先生急切望去,枯瘦的手掌緊緊攥著,其中滿是汗水,腳步聲越來越響亮,元兒面上茫然,跌跌撞撞地走上法台。

  見得元兒平安無事,甄先生長出一口氣,清癯的面龐上現出笑意,正要詢問,便見兩個身影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了上來。


  走在中間的老道面容溫和,身形清瘦,儀態出塵,頗有種仙風道骨的感覺,甄先生卻是眉頭一皺,他閱人頗多,自然看出這老道只是面上溫和,渾身卻盡顯著一種陰冷狠毒的意味,顯然不是什麼好人。

  袁棲真跟在老道身後,面色蒼白,冷汗涔涔,目光不停變化,神情透著莫名的陰鬱。

  甄先生定定地望著他,袁棲真卻只是將頭轉過一邊,沉默著從甄先生身邊走過。

  岳琴濱輕輕將八方鎮物擺好,看見六個小壇中破碎了一個,淡淡地瞥了袁棲真一眼,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徑直走到供桌前面,向著矗立的黑幡拜了一拜。

  隨著一聲清喝,法台周圍忽有紅黃光芒亮起,如一團團煊赫焰火一般,繞著法台轉動不休,岳琴濱將手一招,一條條黃布自地上猛地向上展開,便如一個個黃色小幡一般,矗立在法台四角,幡上畫著許多奇詭符篆,便如一條條不停遊動的毒蛇,讓人望而生懼。

  黑幡無風自動,猛地展開,獰惡神像隨風而動,道道黑氣從幡面上散出,在供桌之前凝成一個巨大的猙獰神像,一手撐天,一手捉山,正和幡面上的神像一般無二。

  五個尚且完好的小壇之中,有悽厲哀嚎,陰風呼嘯,灰白鬼影猛地衝出,將甄先生和幾個孩童抓住,壓成一排跪拜身影。

  岳琴濱雙手負在身後,淡淡地說道,「你袖裡不是有符紙嗎?取出來吧。」

  袁棲真面色難看,沉默許久,緩緩從袖中拈出一張黃色靈符,符紙有些褶皺,正是石玉珠此先贈給他的那張攻伐靈符。

  岳琴濱輕輕呼了一口氣,那張黃色靈符驟然從袁棲真手中飛走,輕飄飄地向著岳琴濱飛去,在他面前緩緩停下。

  他望著上面的符篆輕輕一哂,「還是張雷符。」

  袁棲真面色慘白,呆呆地立在原地,想要伸手阻攔,卻覺著臂上千斤般沉重,竟是無力舉起,他面上似悲似怒,透著一股莫名的淒涼意味。

  岳琴濱伸手在靈符上輕輕一按,符篆之上頓時亮起明亮光芒,許多細小電光從符紙上悄然蔓延開來,漸漸形成一個電球,帶著凜然威勢浮在空中。

  算計著時辰,岳琴濱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張符紙,上面用黑墨書著道道符篆,卻透著一股陰冷奇詭的味道。

  他伸手將電球一招,五指慢慢向內握去,電球似是遭受到某種巨力一般,被擠壓得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拇指般大小,岳琴濱這才伸指向上一划,電球猛地迸起一道絢爛光華,便似焰火一般灼燒起來。

  待電球完全化作焰火,岳琴濱將黑墨符紙向上一引,口中念念有詞,符紙在焰火中迅速燃盡,升起的卻是黑色的煙氣,隨著一聲沉悶沉響,煙氣化作道道黑色霹靂在法台上四散開來。

  那黑氣匯成的猙獰神像身軀一震,雙目之中忽然亮起猩紅光亮,黑色霹靂似受號令一般,紛紛向著神像飛去,在神像周圍盤旋不定。

  岳琴濱將供桌上的骨瓶打開,伸手一招,黃布上直立的長劍便飛到了他的手上,他橫持長劍,細細地將劍身看了一遍,面上忽地顯出幾分複雜情緒。

  為著此劍,他已然耗去將近三十年的精力,起先自然是為了替混元祖師報仇,雖是兩次功敗垂成,卻毫不氣餒,只是收集用材重新來過。

  到了第三次的時候,竟是意外得著兩個絕好的主材,他大喜過望,當即開壇祭劍,卻不料忽然殺出一個少女模樣的劍仙,劍術道力厲害非常,眼見不敵,正巧同門萬妙仙姑許飛娘前來看望,兩人合力才將那少女趕走。

  經此一事,岳琴濱也是心灰意冷,為了煉劍,他不知耽誤多少功行,可多年辛勤,俱成笑話一般,三煉三敗,次次都是功敗垂成,其真有天數存耶?其果為必敗之勢耶?

  沮喪之下,他索性去了衡山隱居,整日只做個清修的模樣,漸漸將功行追回一些,衡山地方廣大,中有許多高人隱士,他偶然遇見過追雲叟白谷逸和金姥姥羅紫煙幾次,對方以為他改邪歸正,便也不再計較。

  漸漸的也有一些正派散仙同他往來,岳琴濱聽著對方說著關於峨眉的傳聞,愈發知曉敵手勢大,五台一派根本不能相敵,心中愈發苦澀,夜深人靜的時候,常常會抱著當年未曾煉成的劍胚怔怔發呆。

  他作風大異,一些昔日同門不能理解,憤憤來信斥責,其中儘是謾罵,岳琴濱撫著長劍,想起昔年在恩師門下受業的情形,想起混元祖師臨終時的憤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一事無成,漸漸有晶瑩水珠滴落劍身。

  一腔心事無人堪訴,只有長劍日夜傾聽。

  他捱著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幾年,忽然有一天,他接著許飛娘的飛劍傳書,邀他去慈雲寺鬥劍,他心中一驚,沉寂多年的情緒突然迸發出來,種種複雜念頭在心中閃過,他默然握住長劍,怔怔地看了許久。

  臨行之時,他又將許飛娘的書信看了一遍,忽然發現敵手是追雲叟白谷逸,岳琴濱下意識地將長劍放回,把心中的複雜情緒按了回去。

  緊接著便是智通派徒弟上門邀請,岳琴濱自然不肯相見,心中早就將智通罵了個狗血噴頭,追雲叟的洞府就在衡山,哪有在對手家門前邀幫手的?

  他雖是不敢前去,卻是極為關切慈雲寺的戰況,聽得昔日同門大多聚集,更邀去了許多厲害人物,他沉默地按著長劍,在洞府中踱了很久。

  可慈雲寺敗亡了,他那些同門大多身死,岳琴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涼之意,兔死狐悲之餘,他也忍不住想到,峨眉這般凶戾,儼然是個趕盡殺絕的態勢,他便是躲在這裡不出,對方便不會提劍上門嗎?他當年為著煉劍,連厲害寶物都沒存下幾件,到時候拿什麼抵擋?

  岳琴濱開始驚惶,再次下意識地看向了那柄劍胚,幾十年的執念早已化成一個永無休止的聲音,日夜縈繞在他耳邊,他幾次握起長劍,卻又幾次顫抖著放下。

  直到許飛娘再次來書,向他再三強調形勢,懇切地請他相助,並且隱晦點出,如今峨眉欲得絕世氣數,天道必會降下重重劫難,若是他們順勢為難,無形之中便會得到氣數助益,可以輕鬆成就許多根本辦不成的事情。

  岳琴濱將書信看了許久,耳邊那個永無休止的聲音突然躁動起來,時而厲聲斥問,時而輕聲勸說,時而嗚咽悲鳴,時而沉沉慨嘆,每一句似都直穿他的內心,攪動起千層浪花。

  他還是動心了。

  他將長劍珍重捧起,攜著弟子離山,四處搜尋祭煉神嬰劍的材料。

  許是真的得著氣數助益,本是追尋幾頭祭劍所用的異獸,卻是無意間發現了兵書峽的異樣,問路之時,又於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祭劍的絕好主材。

  岳琴濱不由得驚喜過望,沉寂多年的執念和渴望在心中不斷膨脹,漸漸吞噬了他所有理智,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煉劍!

  他當即起了法台,讓兩個徒弟布置器具,又讓妖鬼將看好的主材捉回,自己則是去到了兵書峽附近探查情形,等他回來時,兩個徒弟卻已身死,可岳琴濱無暇顧及,只是貪婪地望著那個根骨特異的孩童。

  袁棲真同他解釋來歷,他也懶得分辨,是真是假有什麼要緊?他只要煉劍,別的事情都可以不管。

  所以不成者,天也,所以成者,亦天也,天可違乎?不可也。

  岳琴濱眼眸中閃著灼熱亮光,慢慢地將骨瓶湊到長劍邊上,許是因為太過激動,枯瘦的手掌都在顫個不停。

  一點幽冷寒光從骨瓶中緩緩倒出,似水非水,似脂非脂,順著長劍慢慢流淌下去,也在慢慢滲入劍身之中,劍身光澤漸漸發生變化,形成一種似鐵非鐵、似骨非骨的奇異質地。

  隨著寒光流動,供桌之上的猙獰神像似也生出感應,一雙猩紅的眼眸緩緩低下,直直地注視著那柄長劍,道道黑氣從神像上散逸出來,不斷化入長劍之中,長劍上漸漸散發出一種凶戾狠惡的奇異之感,似乎下一刻便要脫手飛出,殺得四方血流成河。

  他滿意一笑,將手一松,長劍倏地飛至袁棲真面前,又將手輕輕一招,元兒仍是面色茫然,一副懵懂無識的模樣,卻不由自主地走動起來,慢慢走到袁棲真對面。

  岳琴濱神色冷漠,眼眸之中透著殘忍和冰冷,淡淡地說道,「貧道論跡不論心,我不管你是背師棄義,還是僥倖逃生,我只看你能不能成事。」

  「你若持劍取他生魂,助我祭煉,我便認你做五台弟子,以往種種概不追究,還會視你為衣缽傳人,將一身本領悉心傳授。」

  「你若不從,便是叛門之徒,我當即將你誅殺,生魂收入幡中,為我徒兒償命,也算稍稍告慰智通亡靈。」

  「時辰已到,你自動手吧。」

  袁棲真面色沉凝,望著身前的長劍,久久沒有伸手。

  長劍凶戾異常,劍身時時顫動,便似一頭猛獸低低嘶吼、目露凶光一般,尚未接觸,便有一陣冷厲鋒芒四下掃過。

  那幾個孩童聽得岳琴濱的話語,一個個俱是驚恐不已,瘦小的身體不住發抖,想要哭嚎,卻被妖鬼壓住,發不出任何聲響,只有淚珠如泉水般不斷湧出。

  甄先生亦被鎮住,他目中急切,口中嗚嗚地動著,瘦削的身形不住掙扎,想要上前制止,可卻無能為力。

  「誤了時辰,我便殺你。」見袁棲真遲遲不肯接劍,岳琴濱目中神色更冷,一股凜然殺氣死死地壓在袁棲真身上,仿佛隨時便會動手殺人。

  「此子……生有靈瞳,可見隱藏靈光,留他性命,日後必然大有用處……」袁棲真聲音乾澀,試圖作著最後的努力。

  「將他煉成神嬰,一樣可以用出效能。」岳琴濱冷冷說道,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凜然寒意。

  「我不是在同你商議。」

  袁棲真默然,醉道人的飛劍被隨手攝走,石玉珠的靈符被輕易打滅,他想拒絕,想反抗,可拿什麼拒絕,如何能反抗?

  接劍,元兒會死,甄先生會死,這些人都會死。

  不接劍,元兒也會死,這些人還是會死,他也將和他們一起死。

  陰風陣陣,燭火搖晃,映得袁棲真面上半明半暗,明暗交錯糾纏,不時變化。

  森冷劍鋒懸在袁棲真面前,似是隔出兩條道路,只是兩條俱都光影搖曳,前景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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