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忽忽風冷天暗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新走後不久,便聽說兵書峽一帶生出了一大片厚重白霧,將山崖江水俱都遮掩得看不清楚,霧氣之中,卻時常有各色光華一閃而逝,隱隱有著巨大身形不時遊動,更有怪奇嘶吼晝夜響起,將一片水域弄的波譎雲詭,悚怖異常。

  此前因著水怪的危害,船隻早已停止,如今見此異狀,百姓們更是遙遙躲避,生怕出事。

  好在兵書峽一帶距離秭歸尚有不短距離,那霧氣雖是古怪,卻也未曾攪擾到這些百姓的生活,仍不影響茶市開啟,百姓們漸漸地也稍稍放下心來。

  袁棲真性子謹慎,便不讓元兒到處亂跑,終日只是安生待在家裡,他自己則是日夜養煉幾柄劍器,提防著可能發生的變故。

  這般怪異景象顯然遠遠超出了他的應對範圍,只能等醉道人或者武當七女這般的劍仙來了再做應對了。

  如是又過了幾日,元兒散學回來,告訴袁棲真有個看上去很是仙風道骨的道人向他問去兵書峽的路,還連著誇了他幾聲好孩子,說不久之後必來找他。

  元兒雖未見過那道人,卻跟見著袁棲真一樣覺著莫名的親近,沒來由地便信任對方,下意識地應了下來。

  模樣如此乾淨,顯然不是醉道人了,袁棲真細細思索一番,聽著這個描述,倒像是個路過的正道劍仙,莫非是為了應對兵書峽的異狀而來的?

  等到那道人再來,他卻要好好盤問對方的來歷,若只是名聲不顯的旁門散仙,他自然不能讓對方將元兒拐了去。

  需得給元兒找個厲害師傅,袁棲真想著,就算不能拜入峨眉,怎麼也得是醉道人這個級數的人物,當然,最好是等他此行順利,回來將元兒帶走,一起拜在武當門下。

  元兒眼神亮晶晶的,面上很是期待,嘰嘰喳喳地猜著道人的身份,袁棲真面帶微笑看著他,輕輕拍了拍元兒的頭。

  入夜時分,袁棲真尚在行功,真氣如浩蕩江水般在經脈中行運,他閉目凝神,呼吸悠長不絕,幾柄劍器俱都置在身邊。

  已是夜深人靜,卻忽地颳起一陣猛烈夜風,風聲翻復不休,將紙窗拍打得嘩嘩作響。

  天色似也陰沉了許多,一片濃重陰雲飄來,將明月遮得嚴嚴實實,屋內本就昏暗,失了這一點月光,濃重幽暗漸漸膨脹,將整個屋子盡都籠住。

  一股陰寒之感忽地生出,室內似是陡然生出一陣陰風,風聲淒切,便如有人低聲哭泣,角落之中,一道陰惻惻的視線定定地望著袁棲真的身影。

  陰影在黑暗中翻動,袁棲真似是行功到了關鍵時候,竟對外面景象渾然不覺。

  一道灰淡淡的影子在屋中一閃而過,忽地到了袁棲真身後,幻出一對猙獰鬼手,便要向著袁棲真抓去,只是鬼手落下一半,那影子似是覺著不對,忽又停止了動作,定定地立了許久,忽然化作一道蒼白影子,向著房外流去。

  袁棲真忽地睜開雙眼,雙目中有明盛亮光一閃而逝,小劍發出一聲清脆劍鳴,便如青虹一般騰飛而起,去勢迅猛,輕易便將蒼白影子斬作兩段。

  蒼白影子破開,化作兩團濃鬱黑氣,猶自翻滾不休,還在試圖彌合到一處。

  青色劍光便如匹練一般再次斬落,劍鋒過處,隨著一聲悽厲哀嚎,黑氣毫無凝滯地被斬破開去,震散成一片黑霧。

  袁棲真飛步上前,手持桃木劍橫空一斬,桃木劍上熠熠生輝,黑霧為光芒一卷,便似燃著一般,迅速消弭一空。

  屋內風聲消去,濃重的幽暗亦是散開,一點月華自紙窗中照落,將袁棲真的身影映亮。

  此先妖鬼不曾顯形,他拿捏不准對方的底細,故而以身誘敵,準備趁其不備之時驟然斬殺,卻不想這妖鬼遲疑一陣,竟似認錯人了一般轉身離開。

  屋外風聲猶自猛烈,並未因妖鬼的斬滅而消弭下去

  還有?袁棲真心中一緊,當即閃身開門,向著元兒所在的房屋迅速衝去。

  還未近前,便見一道黑風沖天而起,向著一個方向呼嘯而去,黑風之中,一個孩童猶自酣睡,面上仍掛著淡淡的笑容。

  一陣怒火驟然生出,袁棲真神色一冷,施展身法踏空而起,向著黑風離開的方向急急追去。

  夜色暗沉,袁棲真衣袍飄蕩,在叢林中飛掠而過,發出獵獵聲響,遠遠可見數道黑風自不同方向吹來,匯聚一處,向著一個地方齊齊落下。

  透過重重樹木,遙遙地可以望見是一方土坡,不知何時修築起一個八角形的法台,約有三丈之高,依著八卦方位各設著一桿小旗,有怪異黃光繞著法台飛旋,台心之中,是兩個披髮仗劍的妖人,在法台上不停走著。


  袁棲真慢下腳步,尋到一棵粗壯樹木遮掩身形,台上妖人身形轉動不停,他趁著妖人們背過身去的空當,飛快掠到前方的樹木後面,如是慢慢接近法台。

  臨得越近,台上的景象就越是分明,中間的供桌之上立著一面黑漆漆的小幡,幡面用金線繡著一個猙獰兇惡的神像,幡下立著一個透著詭異白光的骨瓶。

  幾個身影被丟在供桌之下,一個個雙眼緊閉,狀若酣睡,袁棲真看得分明,除了元兒之外,還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孩童,另有一個瘦削的身影高大一點,面容蒼老,頭髮斑白,卻是甄先生。

  那兩個妖人口中念念有詞,揮劍繞著供桌不停遊走,隨著二人身形轉動,一點血光漸漸在幡面上生出,從底部金線向上不停蜿蜒伸展。

  燭火搖晃,妖人的身影在法台上不斷晃動,似是猙獰凶狂的亂舞魔怪,二人越轉越快,忽地立定身形,劍尖向著地上一指,口中厲喝,一柄閃著幽冷光芒的長劍自一塊黃布上緩緩立起,竟似有人持定一般直立不動。

  二妖人面上一松,將手中法劍放下,稍稍休息起來,其中一個身形高大的看了看昏迷的幾人,忽然不滿地踢了甄先生一腳。

  「這些妖鬼當真蠢笨異常,要它們尋靈光強盛的童子,怎地捉了一塊老薑回來?」

  另一個妖人笑了起來,「老薑雖老,只怕還是一塊童子姜罷。」說著,他捏了捏元兒的臉龐,兇惡的面龐上露出滿意神色。

  「那些不過是輔材,這塊材料才是最最要緊。」

  起先說話的妖人嘆息道,「算起來,煉這寶貝已然是第四次了,每回都是功敗垂成,也當真是邪門得緊,仿佛老天有意阻撓一般。」

  「神物出世,哪有那般容易的?」另一個妖人亦是感慨起來,「有了這般寶貝,去奪兵書峽的機緣也便容易了許多,也不知那裡是什麼寶貝,竟會聚集那樣多的兇猛異獸……」

  話未說完,便聽得法台邊緣傳來一聲輕響,二人俱是一怔,面上現出警惕神色,慢慢向著發出響聲的邊緣走去。

  臨近一看,卻是一隻業已斃命的麻雀,想是不慎飛到,為壇外焰光灼死,二人面色一松,指著麻雀笑罵一聲,「無知孽障,竟然自投死路!」

  見得無事,二人便要迴轉,左邊的妖人忽地瞥見荒林之中,不知何時亮起一道青湛湛的微光,便如青玉一般朗潤好看。

  那妖人一怔,悄悄瞥了同伴一眼,見對方毫無察覺,當即心思活泛起來。

  說不定便是潛藏在此地的寶物,被法台威能引動,現出形來,這夯貨心思粗笨,還未覷見,正是活該為我所有!

  心下想著,他當即拉著同伴快步走了回去,面上忽然現出難受神色,「不好,怎地我腹中一陣絞痛?莫不是吃壞東西了吧?」

  「你在這裡看守法台,我去方便一下,一會兒就來。」

  另一個妖人未覺出異常,頗為嫌棄地揮了揮手,「怎地這般時候多事?快去快去,記得找條水流洗乾淨些,若是衝撞了法台,可有你受的!」

  那妖人捂著肚子,面色發青,連忙將手在一方鎮物上一按,去了守護法禁,逃也似地衝下法台,向著密林深處匆匆奔去。

  身形急切,妖人嘴角卻是勾起一抹笑意,特地從林中繞了個方向,悄悄向青光所在摸去。

  為了防止那夯貨發覺,他特意走的跟青光相反的方向,可笑那夯貨還在嘲笑於他,卻不知是將如此好處當面錯過!

  妖人步履匆匆,很快便尋見了那道青色微光,他心中一喜,便要伸手去捉那青光。

  青光似是感應到有人前來,慢悠悠地拔身而起,便要向著遠處逃遁而去,模樣頗有幾分驚惶。

  見得靈物神異,妖人更為高興,面上滿是貪婪獰笑,當即便向青光撲去。

  法台之上,那高大妖人久等同伴不至,漸漸有些百無聊賴,想著今晚祭煉事關重大,因著前幾次的經驗,心中總有著不安感覺,復又小心檢查了一遍台上的鎮物和法器。

  行到一邊,他忽然望見不遠處閃著一泓明淨青光,便如青玉一般圓潤清朗,在樹林之中煞是惹眼。

  妖人怔了一怔,旋即扭頭四處張望,見著同伴還未回來,那幾個身影又都酣睡過去,不由得貪心大動。

  正巧那傢伙不在,這寶貝合該被我占住!可笑那傢伙平日自以為聰明,實在是個倒霉貨色,這般機緣都被當面錯過,等他回來,定要好生嘲笑一番。

  他匆匆下了法台,向著那泓青光快步衝去,面上滿是貪婪和狂喜,青光覺出響動,似是有些驚恐,晃晃悠悠地想要逃離,速度卻始終快不起來。


  高大妖人哈哈一笑,當即快步追上,飛身便向青光撲去,眼見手掌就要觸到,妖人欣喜異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青光忽地一轉,驟然化作一道冷厲鋒芒,飛電流光一般刺向妖人手掌,妖人猝不及防,只覺手心一涼,便被劍光直直穿過,刺出一個大洞。

  鮮血飛濺而出,妖人來不及驚呼,胸前又是一涼,一道銀白流光從胸膛透過,和同伴一樣開心離去。

  青色劍光似是不甚服氣,稍稍一轉,便從妖人胸膛另一側刺出,旋即又挑著尚且完好的地方穿刺了幾個來回。

  妖人身上血流如注,面上仍帶著滿是貪婪的笑容,沉沉倒在地上。

  「兩個蠢貨。」袁棲真將手一招,攝回銀白短劍,取出一塊灰布,輕輕擦去上面的血跡。

  青色劍光碟旋在他身邊,似是洋洋得意。

  將兩個妖人解決,他走上法台,看著尚在昏睡的幾人,心下稍稍一寬,提運一口周天真氣,化作輕柔氣流向著幾人面上衝去。

  氣流沖開七竅,被妖法迷住的心智漸漸醒覺,幾人悠悠醒轉,只是仍舊有些迷糊,見著面前的袁棲真,看了看身處所在,一時茫然起來。

  袁棲真同他們點點頭,起身立於供桌之前,將手輕輕一指,小劍會意,化作一道絢爛青虹向那黑幡凌厲斬去。

  黑幡之上血光連貫,猙獰神像意勢張狂,透著凶煞威勢,似有無形氣流環繞其外,青虹猛然斬去,竟被憑空彈開。

  一聲清越劍鳴響起,小劍似是被激怒一般,復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迎面斬上,只是那氣流雖是無形無體,卻頗堅韌,小劍之上青色光芒如水般流動,森冷劍氣不住下壓,眼見就要刺到幡面,還是被氣流猛地震開。

  小劍之上光芒閃爍,似在破口大罵,卻是直接落到袁棲真手上,劍尖光芒連閃,示意袁棲真握劍斬去。

  袁棲真眉頭一皺,小劍乃是醉道人功行所煉,雖然因著幾次意外威力大損,但也不是尋常妖人能夠抵擋的,這黑幡到底是什麼來頭,竟連此時的小劍也無可奈何?

  他向著法台之外回望一眼,那兩個妖人俱不算特別厲害,應當同已斃命的水月妖尼相差仿佛,怎會得著這樣厲害的器具?

  是他們意外得著的寶物,還是說……主持法台的另有其人?

  速速破去,不可久留!袁棲真悚然一驚,不敢有絲毫怠慢,周天真氣如江潮般滾滾湧上手臂,袍袖無風自展,小劍發出明亮光芒,隨著一聲清越劍鳴,一道絢爛青虹猛地斬在黑幡之上。

  一股無形氣浪抵擋在前,袁棲真雙目冷然,玄關一竅轉動如輪,道道清氣散入真氣之中,更助長了幾分澎湃洶湧之態,小劍劍尖光芒綻開,一點點刺入氣浪之中。

  黑幡獵獵作響,似是被袁棲真激怒一般,幡面翻滾,神像面色獰惡,如在動作,道道黑氣自幡面生出,向著小劍猛然一頂,袁棲真頓覺有一股龐然大力自虎口傳來,手腕一震,小劍脫手飛出,他也被黑氣生生逼退兩步。

  揉著發麻的手腕,他緊皺眉頭,思索一番,將目光看向了其他物事,既然如此,那便先將法台毀去,斬不動的便帶到他處掩埋起來。

  正要行動,卻聽見甄先生驚呼一聲,「元兒,你要去哪裡?」

  袁棲真猛地回頭一看,卻見法台之上已經沒了元兒的身影,他一個縱躍來到法台邊緣之上,卻見不遠處元兒呆呆地向著一個方向走去,他面色茫然,口中似在喃喃地念著什麼,嘴角泛起一種頗為古怪的笑意。

  來不及多想,袁棲真將手一招,小劍飛到他的身邊,他飛身掠下,向著元兒急急衝去。

  一個相貌清癯,面相慈和的老道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元兒面前,他伸出大手,輕輕撫摸著元兒的腦袋,呵呵笑著,「好孩子,好孩子。」

  這便是元兒說過的那個道人?袁棲真眉頭一皺,身形放緩下來,輕輕落在地上,細細打量起對方來。

  老道身著藍緞道袍,頭戴道巾,身形瘦長,面蓄長髯,面上帶著溫和笑容,看向元兒的目光極是慈和,儼然是一個仙風道骨的模樣。

  似是注意到袁棲真的目光,老道將頭略略一抬,不見如何動作,小劍便從袁棲真身邊猛地飛去,便如飛燕投林一般,輕輕落在老道掌上。

  「你是?」老道仍是慈愛地看著元兒,向著袁棲真輕輕問道,聲音溫和沉靜,透著淡淡的疑惑。

  飛劍是醉道人所煉,怎會如此對著此人如此親近?袁棲真微微一怔,仔細打量了老道一番,忽地想到一種可能。


  此人莫非也是峨眉門下高修?這個模樣,應當不是髯仙李元化,是萬里飛虹佟元奇,還是坎離真人許元通?

  袁棲真不敢怠慢,正要行禮,目光卻是猛然凝住,老道手掌之上,小劍光芒急閃,劍身不停地顫動著,不似是見了同門修士,倒像是被人拘住一般!

  而且老道看向元兒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天真孩童,倒像是在看一件頗為珍貴的器具一般,有的只是貪婪和無情!

  念頭一出,他頓覺一股冷意直衝脊背,老道的笑容望上去也不再溫和,而是一種滿是惡意的陰冷,好似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一般。

  老道便是這方法台的真正主使之人!袁棲真悚然一驚,來不及多想,銀白短劍便從袖中滑出,化作一道絢爛銀光向著老道激射而去。

  老道輕咦一聲,似是有些驚訝,終於抬頭望了袁棲真一眼,慢慢伸出一根手指,迎著銀光輕輕一點。

  好似一道無形波紋在空中生出,銀光一顫,光華盡去,一把短劍從空中跌落下來,直直墜入塵埃。

  「你是哪位同門的弟子?」老道向著袁棲真淡淡道,一種凜然寒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便似滔天江潮一般,沉沉地壓在袁棲真身上。

  「前輩是?」袁棲真心中驚駭,面上卻堆出燦爛笑容,向著老道恭敬一禮。

  老道微微一笑,說出的話語卻讓袁棲真心中一寒,如墜冰窖。

  「貧道岳琴濱,我的兩個徒兒是你殺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