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問義鑒出光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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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元兒捏著袁棲真寫的紙卷,遲疑地在學堂門口徘徊許久,還是鼓足勇氣走了進去。

  他沒有看懂袁棲真這幾行字的意思,雖然莫名地相信袁棲真,但離學堂越近,就越是想起甄先生溫和的目光,心中莫名地犯起嘀咕,腳步也沉重了起來。

  孩童們一個個乖巧地將課業交上去,每一個都寫得密密麻麻,元兒看著他們的紙卷,心中愈發慌亂起來,額頭也沁出點點汗珠。

  「你不會沒寫吧。」一旁的孩童見著元兒面色奇怪,想起他是個不愛寫課業的,頓時小聲向元兒問去。

  「等下你便說忘帶了,回去我把我的給你抄一份。」

  元兒搖搖頭,孩童們依次上前交了課業,只剩下他一人未交,甄先生清點一下,將目光轉過來。

  元兒咬了咬牙,還是低頭將那份紙卷交了過去,卻沒有回去,而是侷促地立在那邊,想要解釋,又害怕先生責怪,掙扎了許久,卻始終不曾聽見先生的聲音,不由得疑惑地看去。

  甄先生手握紙卷,定定地看了許久,已然昏暗的眼眸中透著一點亮光,面上是說不出意味的複雜神情。

  「這份紙卷是誰寫的?」甄先生輕輕地問道,語氣中透著一種奇異意味。

  「是,是住在我家的一個哥哥……」元兒局促不安地低下頭去,眼睛裡滿是心虛。

  他並不怕受到責怪,卻只是不想讓甄先生對他失望。

  甄先生又看了看紙卷,忽然久違地笑了一下。

  袁棲真正在屋中行功,周天真氣在身中奔行,道道清氣散入其中,令其愈發精純浩大,便如滾滾奔流的江河一般,在經脈中掀起道道江潮。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元兒頗為興奮地撞開房門,拉著一個清癯老者走了進來。

  這老者身著青布長衫,七十多歲年紀,頭戴方巾,容貌清癯,身形瘦削,步伐卻還穩健,目光溫和,氣質儒雅,想來便是元兒所說的甄先生了。

  「老朽甄改誓,見過小友。」老者向著袁棲真輕輕一禮。

  袁棲真連忙起身還禮,口中稱著久仰,心裡卻泛起一種古怪感覺。

  正常人哪有叫這個名字的?這位甄先生顯然是心中有事,故作此名了。

  甄先生的目光在屋中一掃,笑著問道,「小友劍器伴身,想來即非俠士,卻也同俠士相近,老朽有幾個問題,不知小友能否指點一二呢?」

  袁棲真怔了一下,拱了拱手,「不敢,棲真略抒己見而已。」

  甄先生請他坐下,自己則坐在了几案之前,慢慢開口,聲音蒼老沉靜,「太史公言,遊俠之士,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蓋亦有足多者焉。」

  「於是老夫有疑,若遊俠之士,差可謂捨生而取義者也。而逞血氣,憤義勇,爭一時之節義,解一方之困厄,而使父無子、妻無夫、子無父,幼無所養,老無所終,亦可謂之義乎?」

  袁棲真想了一下,慢慢答道,「取義非必殺身,徒倚刀兵,則是無智。」

  甄先生點了點頭,復又問道,「而聚徒眾,養壯夫,鎮宵小於州邑,解不平於鄉里,全一域之平和,而使法律不出於官衙,裁決專擅於一夫,親近依其勢,徒從逞其威,漸至驕橫恣肆,霸於一方,亦可謂之義乎?」

  袁棲真淡淡一笑,「取義豈是自重?若近貪利,則已非義。」

  甄先生又點了點頭,「而行天下,解糾紛,快意恩仇,路見不平則挺身除之,事了則拂衣而去,而孤寡老弱依舊,凶狂奸惡復萌,救一時之柴薪,而無奈連綿之山火,亦可謂之義乎?」

  袁棲真思索許久,這才說道,「取義須由眾生,只責一人,則是太苛。」

  甄先生笑道,「若是如此,則任俠何用?捨生何益?」

  「救一時之不平,則有一時之人受益,豈無用處?」袁棲真反問道,「勢所當然,非己身不足當之,超乎利害得失,輕卻榮辱生死,於人有助,於己可安,豈無益處?」

  「若有如此一人,雖極兇惡,而亦極卓絕,數千性命繫於其身,賴之以全,數千性命受其暴凌,因之而死,當其行惡之時,是殺是放,是爭是讓?」甄先生當即追問道,渾濁的雙眼閃著懾人精芒。

  袁棲真沉默良久,這才緩緩道,「卻問心中如何自持,若因之成善,則由己成之,若因之生惡,則由己受之,人非聖賢,孰能事事周全?只問一個不欺心罷了。」


  「僅此足矣?」甄先生淡淡問道。

  「僅此足矣。」袁棲真靜靜回答。「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自反而縮,我無悔也。」

  甄先生定定地望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似是要笑出淚花,蒼老的面龐上現著一種奇特的悲傷神情,似諷非諷,似贊非贊。

  「其然,豈其然乎?」

  「然也。」袁棲真輕輕一笑,語氣中滿是堅定。

  「文文山欲死,錢牧齋欲生,雖同盡半生餘力抗擊,而一光明,一畏葸,豈不正是一念之別?行所當行,無悔而已。」

  文文山便是文天祥,抗擊一生,正氣凜然;錢牧齋則是清初有名的貳臣錢謙益,明亡之時他本想赴死,終究因一念貪生而苟活,降清之後卻又四處奔走,不顧安危助力義軍抗清直到離世,只是日日活於愧疚之中,卻同文天祥完全不能相比了。

  他給元兒寫的紙卷便是這般意思,他雖未見過甄先生,可聽聞對方澤被全縣的功績,便自然相信對方持心光明,為人正直,只是偶然被觸動心結,這才有了這般徘徊糾結的模樣。

  甄先生不是不知曉如何勸解自己,他只是沒有遇到另一個堅心向前的人,一時失了自信罷了。

  「是啊,君子小人,只在一念思量。」甄先生喟然嘆道,「行所當行,無悔而已。」

  攬鏡自視,不見己身,便疑鏡身已壞,而旁人入鏡,才見鏡身無缺,只是自己猶豫,未湊到鏡前罷了。

  元兒看在眼中,覺著有種莫名的難過,忽然又有種說不出的欣喜。他聽不懂他們的話語,但元兒卻覺著,甄先生應當是想聽這樣的話語。

  袁棲真面容沉靜,端坐相待,甄先生笑了一陣,這才慢慢停了下來,輕輕摸了摸元兒懵懂的腦袋,嘆息一聲。

  「老朽乃是明末舉人,曾有一摯友,五十年前,山河淪亡,我與摯友抗擊不成,憤而立誓,寧願流亡天涯,終生不從韃虜。」

  「於是老朽選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打算終生隱居,不再入世,可彼時山河動盪,賊寇橫生,苗人又屢屢來犯,百姓困窮,守著這般地方,竟是無以為生,老朽到底於心不忍。」

  「於是老朽出來教他們安身立業,教他們詩書禮義,又盡力斡旋苗漢兩家,老朽不能不忍心屈志,同那韃虜往來,老朽雖然背誓,但尚以為可以安心。」

  「先生高義。」袁棲真聽了,由衷地贊了一聲。

  甄先生笑笑,笑容中滿是複雜意味,「可老朽教了詩書,他卻用作晉身的資本,踩著禮義發財高升;教了安身立業,他卻免不了旁人的覬覦,反倒要求那發財高升的庇佑;斡旋苗漢,他卻逃不開自家的亂子,終又鬧得相互敵視。」

  「於是老朽不能不生出疑問,我這一生,背信棄誓,卻是換了什麼?」

  「老朽彷徨猶疑,不能自安,偏偏前些時日又見著一個乞丐。」甄先生嘆息道。

  「我豈能認不出?他就是我那分別多年的摯友!摯友履約至今,我卻背信棄誓,苟且至今,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為?」

  「甄生改誓,真該死也!」

  元兒認真聽著,稚嫩的小臉忽然面色一變,滿是難過不安地走到甄先生面前,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袁棲真指著元兒,笑著說道,「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夫復何憾?」

  這句話乃是屈原《離騷》中的話語,此時說出卻有著三重意味:

  甄先生幾十年教書育人,不知多少孩童蒙受其恩,這是其一;九畹溪邊千百畝茶田,苗人安定多年不再侵犯,全縣百姓俱都蒙受甄先生的恩情,這是其二;秭歸乃屈原故鄉,甄先生隱居於此,未嘗不是追效前賢的意味,持義無虧,則見友而無愧,見前賢而無慚,這是其三。

  甄先生莞爾一笑,「你倒是個會奉承人的。」

  「這卻是實情。」袁棲真亦是笑道。

  「我聽元兒說,你在尋人?」甄先生笑笑,「我在秭歸還算有幾分薄面,回頭說上一聲,讓他們幫你留心便是了。」

  「多謝先生。」袁棲真目光一動,甄先生在秭歸名望極高,有他幫忙,確實能省去不少的事情。

  「是我該謝你。」甄先生拍了拍元兒的腦袋,「你那份課業下次可要補上。」

  元兒本來還在咧嘴笑,聽見這話,頓時垂頭喪氣起來,整個人一下子耷拉了下去,「好,好吧……」


  甄先生笑著向袁棲真一禮,隨即大步走出屋中,步履輕快穩健,明朗的日光照在他身上,照去了一身的鬱氣。

  元兒看著甄先生離去的背影,臉上也滿是開心的笑容。

  甄先生在秭歸威望極高,傍晚時分,茶鋪們便已經對出袁棲真想要的信息,交由元兒的爺爺帶了回去。

  袁棲真就著燭火細細看著,七女每年三月初會來秭歸,來時常著箭袖長袍,以紗覆面,來的人數每年不盡相同,但至少有兩三人,有兩三間常去的茶鋪,採買的茶葉年年不甚一樣,但恩施玉露卻是必買的。

  如今只要等候時間,去那幾間店鋪候著即可了,他暗自點頭,將箋紙收了起來。

  今年恩施玉露沒了來源,市面上並無售賣,袁棲真雖想弄些做順水人情,但恩施相距頗遠,其中苗族遍布,貿然闖入極易招致危險,聽聞又有妖人在內作亂,他想了一想,還是作罷。

  秭歸亦是盛產其他茶葉,絲綿茶,碧峰茶都是上品,之後設法弄些品相上等的來便是了。

  他不再多想,盤膝坐定,開始行功,醉道人那柄小劍橫在膝上,隨著周天真氣的行運,劍上的光芒一點點明亮起來。

  巫山之中,靈羊峰九仙洞內,一方磐石之上,兩個古怪身影正在對弈,其中一個衣衫潦倒,滿面窮酸,時不時抱著一個大紅葫蘆唉聲嘆氣。

  另一個卻是衣著赤紅,駝背闊口,黑臉凹鼻,頂著滿頭亂髮,雙手卻是潔白如玉,一隻手拈著棋子,盯著棋盤沉吟許久,另一隻手卻是拿個大黑葫蘆,向著口中不停灌酒。

  盯了棋盤許久,那駝子忽地惱怒起來,猛地將手中棋子一摔,揮袖把棋盤攪亂。「好個沒分曉的窮酸道士,怎也不知曉禮讓前輩?再來,再來!」

  醉道人捂著額頭,連連苦笑道,「前輩,你還是饒了我罷,我實有要緊事務,不能再跟你下了。」

  駝子將食指在棋盤一按,黑白二色棋子騰空而起,各自落後棋盒當中,聞言只是嘿嘿怪笑,「我也實話告訴你,有個好朋友正在那邊辦件緊要事務,他性子古怪,又死要面子,若是你攪了他的好事,指不定怎麼收拾你呢。」

  醉道人愈發愁眉苦臉起來,「可那人沾染了神霄派的劫數,若再不及時過去,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生出亂子……」

  駝子唔了一聲,雙眼卻仍是緊緊盯著棋盤,瞅准一個自以為的絕妙位置,搶先落了一子,口中兀自催促道,「快下,快下,那等瑣事,理他作甚?」

  無可奈何地隨手落了一子,看著聚精會神思索的駝子,醉道人滿心疲憊,那日他被陰素棠和赤城子圍攻,正欲取出妙一夫人所予的靈符拼命,卻忽然遇到這個遛彎的駝子,不由分說地便將兩方俱是痛打一頓,美其名曰調停糾紛。

  陰素棠二人知曉駝子的厲害,只能忍氣吞聲謝過這般調停,轉回自家洞府修養去了,醉道人卻被駝子帶回了洞府,這幾日俱是在陪著駝子下棋,根本沒有出去的機會。

  他入道前是明末的名士,棋藝本就高超,輕易便將這駝子殺得丟盔卸甲,沒想到駝子棋藝不行,棋品更差,被他殺得輸紅了眼,不管不顧地定要贏他一局。

  醉道人本想偷偷放水,卻被駝子發現,又以不尊前輩為名將他打了一頓,贏又不能贏,輸又不能輸,將一個醉道人下的是滿面憔悴,頭昏腦漲,神情恍惚。

  望著被層層禁制封閉的洞口,醉道人悶悶不樂地猛灌一大口酒,沉沉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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