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秭歸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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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袁棲真悠悠醒轉。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黝黑的梁木,一片片瓦片緊密排布,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氣迎面吹來。

  我被人救了?袁棲真心中想著,正想起身查看情況,方一用力,全身上下頓時傳來一股撕裂般的劇痛,他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無力地癱倒在床上。

  一個好奇的童聲響起,「你醒了?」

  袁棲真勉強扭過頭去,卻見床邊支設了一個几案,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坐在案前,睜著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向他看來。

  几案一旁放著一個箱子,他的衣物、劍器、包袱俱都放在上面。

  見袁棲真未答話,孩童好奇地湊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滿是探究。

  袁棲真面無表情地和孩童對視著,孩童煞有其事地想了一想,伏在他身邊悄聲問道:

  「你是和尚還是道士?」

  「我是書生。」袁棲真有些哭笑不得,嘆了口氣,慢慢回道。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哪有書生剔成光頭的?」孩童稚嫩的面龐上滿是不信。

  「你是不是去兵書峽捉妖,結果本事不行,反被妖怪打傷了?」孩童目光炯炯,語氣篤定。

  兵書峽捉妖?莫不是說的那隻惡蛟?

  兵書峽,又名兵書寶劍峽,因其地勢特殊,有山石形如書卷寶劍而得名,乃是西陵峽中的一段,過了此地,便離秭歸不遠了。

  自己是順著長江水脈飛遁,若是在兵書峽被打得昏迷過去,順著江水漂流,此刻應當是……

  袁棲真心中一動,正欲再問,便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略帶責備地喚了一聲,「元兒,你怎麼還去打擾人家?」

  孩童回頭,向著老人嘻嘻笑著,「爺爺,他醒了。」

  袁棲真稍稍側過頭去,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從門口走了進來,他身穿藍布短襖,頭髮斑白,身材不高,卻顯著很有精神,隨著老人的走近,那股淡淡的清新香氣愈發鮮明起來。

  「小兄弟,你終於是醒了。」見著袁棲真甦醒,老人面色一緩,悄悄鬆了一口氣。

  「袁某多謝老丈相救,敢問老丈,此為何方地界?」袁棲真向著老人道了聲謝,旋即問起最關心的問題。

  「這兒是秭歸。」老人將袁棲真慢慢扶起,笑著說道。

  「小兄弟你在水上漂著,還是元兒眼尖,說是似乎見著什麼光亮,非要拉我過去看看,這才把你帶了回來。」

  果然是秭歸,袁棲真心中悄然鬆了一口氣,嘆息道,「袁某和人同行,卻在江上突遭變故,險些身死,多謝老丈和小弟相救了。」

  老人嘿然一笑,「小兄弟是遇見兵書峽的水怪了吧,那水怪也不知從哪裡來的,這段時間鬧得頗凶,凡是過往船隻,無不被它撞爛攪毀,生生將一道水脈阻得寸步難行,也不知多少人因此丟了性命。」

  「我看小兄弟是練武之人?如今江上尚有寒氣,若非小兄弟體魄過人,只怕才逃出水怪毒手,也便凍死在江上了。」

  老人吩咐元兒去取些熱粥,面上卻是現出憂色,「也不知怎麼,這些時日淨是禍事,南邊的苗民斗得頗凶,水上又被那怪物堵住,西南一片竟是全然斷了聯絡。」

  「我聽小兄弟是川中口音?那裡可還安好?」

  「尚好。」袁棲真笑了一下,「老丈在川中有親戚嗎?」

  「有甚的親戚。」老人哂笑一聲,「只是道路堵塞,茶葉運不到那邊了,眼下正該春茶採收的季節,卻是要少掙許多錢財。」

  袁棲真啞然,還要再問,孩童元兒已然捧著一碗熱粥小跑回來。

  「小兄弟身受重傷,這段時間還是靜養的好。」老人向他點點頭,「老漢雖說不甚豪富,一些飯菜還是供得起的。」

  「眼下正是春茶採摘時候,老漢我先去忙了。」

  袁棲真點頭謝過,老人讓元兒將熱粥拿到袁棲真身邊,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元兒的頭,「莫淘氣,好生讀書。」

  元兒悶悶地應了一聲,老人向著袁棲真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見老人走遠,元兒嘿嘿一笑,一邊給袁棲真餵著熱粥,一邊好奇問道,「你怎地還帶著兩把寶劍?你是不是人家說的劍仙?」

  「焉有如此落魄的劍仙?」袁棲真對著勺子吹了吹,頗有些無奈地回道。


  元兒想了一想,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我見人家的寶劍,都有那麼長,你這兩把劍那麼短,怎麼跟人家打鬥呀?」

  兩把短劍?袁棲真愣了一下,他袖中有一柄短劍,老人給他換乾淨衣服的時候看見也不奇怪,另一把短劍是怎麼回事?

  元兒見他詫異,向他身邊喏了一聲,袁棲真低頭看去,卻見一把一尺三寸余的小劍靜靜躺在他的身邊。

  劍上閃著點點螢光,見袁棲真看來,輕輕發出一聲清鳴,頗有些洋洋得意的意味。

  袁棲真一時沉默,卻是沒有想到,那般神異的青色劍光,本體竟然只是這樣一柄小劍。

  見他不說話,元兒復又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這把劍也不知曉怎麼回事,一把它從你身邊拿開,它就嗡嗡地響起來,吵得我都寫不下課業了,爺爺偏說聽不見。」

  「這兩天沒把課業寫完,都是它的錯!」

  小劍輕輕顫了一下,似是頗不服氣。

  元兒將粥餵完,隨手將空碗放在几案上,拍了拍手,「既然你醒了,我也不用守在這裡了,我先去門口玩一會,有事你叫我啊。」

  說罷,不待袁棲真回答,他便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袁棲真笑了一下,環顧了一下所在屋舍,不算很大,但打掃得很乾淨,門口立著一個木櫃,上面貼了許多紙簽,寫著「松針」、「毛尖」、「玉露」、「絲綿」等字樣。

  秭歸盛產茶,《茶經》言:「山南以峽州上,襄州、荊州次,衡州下,金州、梁州又下。」

  峽州,便是三峽一帶,湖北十數種名茶,秭歸便產出四五種,又臨近著恩施苗域,可以買到極為難得的「恩施玉露」,善茗者常常會到這裡買茶。

  秭歸多事茶葉,這戶人家想來也是以此為生了,他輕輕點頭,心神潛注,查看起自身的情況來。

  雖說江上遭遇重創,但劍光擋下大半力道,玄關一竅又在不停地接引先天氣息,緩慢補愈著傷勢,實際傷情並沒有老人想得那般嚴重。

  袁棲真暝神存念,周天真氣緩緩流過全身,一股融融暖意在身上生發出來,漸漸將傷痛之處覆蓋,身上越來越熱,傷痛之處卻有著異樣的清涼。

  泥丸之中,隨著心神引領,牌符上散逸出道道清虛元氣,混著周天真氣行運生出的熱意,在經絡之中緩緩流動,那些殘損淤堵在熱意中漸漸化去。

  過了許久,袁棲真睜開雙眼,雙目中有明光一閃而逝,他掀開被褥,翻身下床,身上的傷勢已是好了大半。

  小劍輕輕一陣顫鳴,劍身微動,似是想要飛起,只是光芒黯淡,卻是無力再飛。

  袁棲真有些無奈,伸手握住小劍,收入袖中,這才走向箱子,細細地翻動起自己的東西來。

  眼見一樣不少,他這才放下心來,取出一張符紙,慢慢放在一旁晾著。

  符紙為江水浸得久了,上面的篆圖都有些漫漶,硃砂也不似之前鮮明,卻也不知還剩下多少威力,這張符紙乃是他向石玉珠討來的攻伐符紙,尚且未曾使用過,便成了這個模樣,袁棲真嘆息一聲,有些無奈。

  這邊晾著符紙,他復又從衣物取出一個信箋,這是醉道人寫好的書信,本是要他見了武當七女再拿出來遞呈,他抖開一看,上面的墨字亦是有些漫漶,他心下無奈,只得一張張分開,依樣晾了起來。

  醉道人寫的這封書信還頗有講究,起先稱讚一通武當名門大派,門風清正,峨眉諸派俱是欽佩,時時思以武當為準;然後寫著新近識得一人,尚有幾分才具,最難得的是向道之心頗為虔誠,自己本是起了一點收歸峨眉門下的念頭,無奈此人一心傾慕武當,自己只得成全此人志向,特地為其引薦。

  末後又說,雖知武當大門名派,擇選必然極嚴,但此人如此心誠,雖是此前稍入歧途,卻能堅心改正,還望武當諸位給他一個機會,即便不成,也是此人命數不合,到底無怨無悔而已。

  拐了許多口徑,卻只是一個請武當收錄的意思,醉道人看似落拓隨性,倒還真是個講究人物,袁棲真笑了一下,將信箋輕輕放下。

  噔噔一陣輕響,一陣嘿嘿笑聲從門口傳來,他有些好笑地轉過身去,卻見元兒半張臉龐躲在門外,一雙明亮眼睛直直地向他望去。

  「我就說你不是一般人吧。」元兒狡黠地笑著,頗有些得意的神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袁棲真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你能不能教我劍術?」元兒眼中閃著亮光,慢慢走到袁棲真身旁,很是期待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想學劍術?」袁棲真將眉一挑,反問道。

  「因為……人家說劍仙能夠一日千里,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元兒將手一張,比了一個誇張的姿勢。

  「我要是學成劍術,就能有吃不完的糖葫蘆,玩不完的面人,到時候讓一直欺負我的虎子給我採茶,我就跟大老爺一樣坐在旁邊喝茶,時不時訓他兩句,那才叫神氣呢!」

  元兒眼中透著憧憬,「而且,成了劍仙,就不用寫甄先生的課業了!」

  袁棲真啞然失笑,淡淡說道,「那你就想錯了,誰說劍仙不用讀書?」

  「要學劍術,就要三更眠五更起,日日練劍行氣,不可有絲毫間斷,閒暇之時,更要細究種種典籍,反覆揣摩意思,終日思索難關,你只用寫一門課業,可是要簡單得多了。」

  聽到袁棲真這般言語,元兒頓時有些泄氣,皺著小臉細細考慮了很久,頗有些懷疑地看著他,「你莫不是見我年紀小,故意嚇唬我的吧?」

  「要是當劍仙這般辛苦,為什麼人人都想當劍仙呢?」

  「此中有足樂者,不足為外人道也。」袁棲真面上帶著笑意,悠悠說道。

  他已然看出,這個孩童的根骨頗為不俗,分明是個入道的好苗子。

  只是他如今前路還未確定,卻是不好多作干涉,若是這孩童果然心志品性較好,等醉道人趕到,他倒是不妨介紹一番,看看醉道人的意思。

  元兒瞪著眼睛,和他對視了許久,面上仍帶著不甚相信的表情,「那你說你是書生,又是劍仙,必然是讀書很多的了?」

  「我也不是劍仙。」袁棲真一哂道,「書倒是讀過幾本,總比你這小鬼要強上一些。」

  「真的?」元兒瞪大眼睛,「你可不要騙小孩子。」

  「當真,當真。」袁棲真笑著應道。

  「那我考考你。」元兒當即說道,目中閃著狡黠的光芒。「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

  這卻是出自《中庸》中的一句話,自朱熹標榜四書以來,凡是讀書人都要讀的。

  所謂:寬容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

  看似是問南北方的強弱,實則是在比較兩種不同行事準則的優劣,南方含忍寬容,是禮度之強,北方剛強果敢,是血氣之強,俱有其特質,本難分高下,而夫子卻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袁棲真慢慢說道,「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夫子認為這兩種俱是流於表面,只有剛正勇毅,永持其心,不論外界如何變化而己身毫不動搖,才是真正的強大。

  元兒卻是嘻嘻一笑,「錯啦!」

  袁棲真目光一凝,饒有興趣地問道,「錯在何處?」

  元兒將手一攤,「我也不知曉,我便是那麼寫的,先生便判我錯了。」

  「馳來北馬多驕氣,歌到南風盡死聲。」元兒慢悠悠地吟道,滿是好奇地望著袁棲真,「你知曉是什麼意思嗎?」

  袁棲真愕然良久,卻是明白過來,這個先生,是個眷念故明的遺民!

  馳來北馬,指的乃是清廷入關,南風死聲,卻是南明敗亡之事,他一時有些哭笑不得,這先生也是昏聵,孩童知曉什麼?這般的課業如何寫法?

  見得袁棲真似是明白意思,元兒眼珠一轉,湊上前,露出一個親熱笑容,「你見識多,幫我寫課業好不好。」

  他將手一張,亮出一塊玄黑色的寶石,嘻嘻笑道,「不讓你白幫,這算報酬。」

  袁棲真望著他手中的寶石,細細地思忖一陣,卻是真的動容了,「你哪裡來的西方金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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