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命數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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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神異的雷法,不知是哪位前輩出手相助?」孫南望著雷光隱沒之處,由衷贊道。

  他駕馭著劍光,四下環繞了一圈,卻未見到一個身影,還道是這位前輩不願現身相見,便又折回醉道人身邊。

  「醉師叔,你見多識廣,知曉這位前輩的來歷嗎。」

  醉道人面上凝重,目光驚疑,似是想到了什麼,立在空中苦苦思索。

  「醉師叔?」孫南疑惑問道。

  「……此人若真是如我想的一般,你卻是不要見的好。」醉道人沉沉吐出一口濁氣,面上帶著無奈,苦笑說道。

  孫南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見醉道人這副模樣,顯然是知曉些什麼,卻不願多說。他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有些異人脾性古怪,喜怒無常,更有著種種怪癖,旁人貿然接近,說不定便會無意觸怒。

  比如有個矮老頭最不喜別人跪拜,有個怪老頭最好捉弄別人,聽說還有位高人最喜扮作乞丐……

  醉道人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妖尼已死,掌教尊交代的事情算是完結了。」

  「世上異人甚多,很有些脾氣古怪的,孫南,你行走江湖,最要小心言辭舉止,平日裡要多向眾位前輩打聽各派情形,免得無端得罪旁人。」

  「適才我便是一句說錯,反倒惹惱了那陰素棠,無端生出許多麻煩來,我原先見她時,她還是崑崙有名的劍仙,所以下意識地便喚她崑崙高修。」

  醉道人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卻忘了她如今叛出崑崙,聽說鬧得勢不兩立,這樣稱呼,豈不是火上澆油?」

  孫南呀了一聲,望向醉道人的目光頗有些幽怨,醉道人輕咳一聲,老臉微紅,旋即岔開話題,「聽聞她雖是叛出崑崙,倒也還算正派,一向無甚惡跡,為何會這般庇護那個妖尼呢?」

  「弟子前來時,見得妖尼正是凶狂,方要出手,卻被她阻在空中,如今想來,卻是有意縱容的了。」孫南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這妖尼是她親戚不成?」

  「也許這妖尼前生曾有恩於陰素棠,她顧念一點情誼,這才相助吧?」醉道取了大紅葫蘆滿飲一口,「總之這份恩怨卻是結下了,你日後行走江湖,總要小心才是。」

  孫南應下,終於問出心中的疑問,「醉師叔不是迴轉山中了嗎?為何忽然到了這裡?」

  「我此來……卻是為了一個二十年的舊約。」醉道人晃了晃葫蘆,目光悠遠,似是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

  慈雲寺一戰中,他的師兄風火道人吳元智應劫身死,由其弟子七星手施林背著骨灰回山安葬,醉道人知曉吳元智應劫的緣由,心中難過,特地相送回山。

  嗣其走後,齊漱溟飛劍傳書方至,是以醉道人並不知曉齊漱溟指示的全部情形,只是各人商議好安排後,由髯仙李元化後來告訴他的。

  醉道人按著指示,便在四川各地除惡,一事完畢,便回山祭奠一番吳元智,復又再行一事。

  前些時日回山之時,卻是被七星手施林找到,言稱吳元智留下的線香生出反應,此前因是急著回山,無暇查看,如今方才見出異樣,醉道人知曉這同他們二十年前的舊約有關,稍一猶豫,便即駕著劍光,去尋了齊漱溟的妻子妙一夫人荀蘭因。

  齊漱溟身為峨眉教尊,持教甚嚴,如今又為了峨眉大興深密布置,醉道人不敢擅自行事,只是齊漱溟為應對第三次峨眉鬥劍,業已去一隱秘所在煉寶,只其妻子妙一夫人荀蘭因能夠飛劍傳書,因是此事緊急,所以特來請示。

  荀蘭因功行深厚,亦能接引天機,聽明醉道人的來意,思忖一番,卻是沉沉一嘆,「若要找人代你除惡,倒是易事,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若因此離去,必然引動二十年前的因果,元智師弟已因此應劫,你此去也是有些兇險的。」

  醉道人默然良久,卻是淡淡說道,「人不負我,我亦不可負人,此番前去,到底也是告慰元智師兄遺願。」

  「便有劫數,也只是合該受的,又有何懼怕呢?」

  聽得醉道人語氣中的堅決,荀蘭因點了點頭,沒有再勸,只是予了他一張靈符,言明此符威力巨大,不至生死邊緣不可擅用,免得招致更多禍端。

  醉道人肅然接過,點頭應下,旋即告知了七星手施林一聲,駕馭著劍光便向信香指引之地趕去。

  不料將至所在,他卻遠遠見著孫南的劍光落敗,認出是峨眉路數,他大驚失色,當即拼命衝來制止,險而又險地將孫南救下。


  如今孫南之事已了,醉道人卻是要繼續前行了,他將一個小巧香爐從衣袖中取出,香爐上插著一截短香,香氣裊裊,卻是向著下方飄去,醉道人眼神一凝,有些詫異。

  孟孤雁坐在一間茅舍之前,緊緊望著天空紛飛交錯的劍光,目中滿是凝重,他身上纏著道道紗布,卻是孟勉方才為他包紮的。

  見得天空劍光分開,最開始那道青色劍光狼狽逃走,心知此戰到底勝了,孟孤雁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孟勉卻是捧著一個香爐匆匆沖了過來,口中急切喊道,「叔父,有反應了,信香有反應了!」

  孟孤雁面色一變,也不顧身上的傷勢,當即將身形一翻,幾步躥到孟勉身前,緊緊地望著那個香爐。

  裊裊的煙氣緩緩指向天空,卻是稍稍傾斜,不再似之前的筆直。

  香氣指向的方向是……孟孤雁心中一驚,連忙回身,卻聽到一陣呼嘯之聲響起,忽地捲起一陣狂風,將乾枯茅草吹落許多。

  一個提著葫蘆的窮酸道人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孟孤雁怔怔望著,記憶中的模樣同道人的身影漸漸重合,他張了張嘴唇,面上現出一種似喜似悲的神情,似有千萬話語欲說,臨到嘴邊,卻竟說不出一字。

  「孟寨主,別來無恙?」窮酸道人向著他微微一笑,笑容溫和,目光中卻有著許多複雜意味。

  孟孤雁鼻角一酸,卻是笑著迎上,「二十年不見,醉道長卻是風采依舊。」

  「孟某二十年勉力維持,雖說缺漏太多,到底還算幸不負命。」

  「我知曉,我知曉。」醉道人沉沉一嘆,話語中多了許多莫名意味,「你做得很好,很好。」

  「吳師兄常向我和李師兄說起,他們俱是極滿意的。」

  孟孤雁哈哈一笑,白髮搖動,面上卻是罕見地露出一種平和之態,「聽聞慈雲寺已破,吳道長想是大功告成了?」

  此前慈雲寺惡行敗露之時,施林曾經見過孟孤雁一面,說要去慈雲寺探探虛實,只是後來杳無音信,這幾日信香又全無反應,孟孤雁到底是有些擔心。

  「吳師兄他……故去了。」醉道人沉默許久,忽然輕聲說道。

  「什麼?」孟孤雁大驚失色,情緒震動之下,胸前的傷口竟是再度崩裂開來,殷紅鮮血不斷滲出,將紗布染紅一片,他卻渾然不覺。

  「不必驚慌,吳師兄不過轉世重來一生而已,並無多少妨礙。」醉道人笑著擺了擺手,聲音中卻藏著難以察覺的苦澀意味。

  見孟孤雁傷口崩裂,他嘆息一聲,取出丹藥讓孟孤雁服下,又運用身中太乙真氣,向著孟孤雁的傷口輕輕一吹,一陣清涼之感生出,鮮血頓時止住。

  「我來遲了數日,卻是累你多遭兇險了。」醉道人聲音中滿是歉意,「那妖尼煉成飛劍,已非武人能夠應對,難為你們將其勝過。」

  孟孤雁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勝過妖尼的並非是我們,而是另有其人。」

  他猶豫一下,忽地向著醉道人鄭重一拜,「此人雖出身不正,卻心地光明,孟某斗膽,替他求一份修行前景!」

  法壇之上,守業道人休息了許久,方才艱難起身。

  神霄雷法雖是厲害,但對功行要求也是極高,守業道人主導行法,耗損元氣本就比袁棲真多,又存著照顧對方的心思,硬是咬牙多承擔了許多損耗。

  他摸著自己的白髮,沉沉嘆息了一聲,卻並無後悔意味。

  方要再調侃袁棲真幾句,便見著對方目不轉睛地望著一個方向看,道人疑惑,轉頭看去,便見孟孤雁引著一個窮酸道人在往這邊走來,先前那個御使白色劍光的白衣文士跟在道人身後,模樣甚是恭敬。

  這兩人必然便是方才天上鬥戰的劍仙了,守業道人精神一振,下意識地露出諂媚笑容,正要上前迎去,忽然想到自己如今算是神霄派惟一傳人,需要拿出一種天下第一大派的氣勢,於是將身形挺直幾分,負著手,作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孫南見那道人身著一襲朱紅法衣,頭戴芙蓉冠,腳著赤舄,分明一副有道高功的裝扮,神情雖是有些猥瑣,但面容年輕,頭髮卻是斑白,透著一種古怪。

  想到此前在慈雲寺見著的面容奇異的老者,童子模樣的高修,模樣越怪,人越厲害,他心中不禁驚疑起來,又想到方才見得此人擲出一把閃著雷光的法劍,輕易將妖尼劈成重傷,孫南不禁犯起嘀咕來。

  這道人莫非便是方才行使雷法解救他們那個前輩高修?


  正在思索間,醉道人望見了守業道人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後面色大變,也不解釋,拉著孫南便化身劍光,向著遠天迅速飛走。

  孫南還在疑惑,便發現自己已經身處高空,望著面色驚惶的醉道人,他不禁疑惑出聲,「醉師叔,你怎地這般害怕?」

  醉道人滿頭冷汗,他精擅望氣之法,方才一眼看去,便見那白頭道人身上道道黑氣沉重如墨,又有一個金色人形環繞周圍,想到方才見著的雷光,哪裡還不明白這白頭道人的來歷?

  到底是五百年群仙劫運之時,連這等災星一般的人物都出來了?

  「我,我不是害怕。」醉道人頂著烈風迅速飛遁,可能飛得太快,聲音都有些發抖。

  「你知曉五六十年前那場山河巨變的大劫嗎?當時許多傳世悠久的門派都在大劫中破滅了。」

  孫南吃了一驚,他自然知曉,師父曾叮囑過他,這些大派雖是破滅,或許還有零星傳人,只是個個劫運深厚,若是見著,有多遠躲多遠,千萬不要接近,免得無端受了牽連。

  「總之,當今玄門盡習飛劍,你若是見著道法神異而又不修飛劍的,儘量躲著便是了。」醉道人叮囑著,又加快了幾分劍光飛遁的速度。

  守業道人滿擬能在對方手上要點好處,卻不料對方轉身就走,似是對他極為不屑,一時間有些迷茫起來,看了看袁棲真,又低頭望了望自己,面上現出一種失落神情。

  袁棲真搖了搖頭,徑直走下法壇,江秋瑤已然在下面等候。

  見袁棲真走近,她貝齒輕咬,想了又想,還是開口道,「那個女孩……」

  袁棲真疑惑看去,便聽江秋瑤帶著幾分忐忑地說道,「被抓走的那個女孩,就是此前讓婢女將你帶到車隊後面的唐家小姐,名喚唐采真的。」

  「她本來是書香世家,自幼讀著程朱,並不喜怪力亂神之事,最守禮法規矩,雖是見你救了車隊,卻也不好出面謝你,卻沒想到,最後反倒是她被妖人抓去了。」

  「我,我能不能跟著你學道法?」她手中緊緊捏著裙擺,頗有些不安地問道。

  袁棲真笑了一下,「你若是誠心求道,卻該向深山隱者去學,跟我學有什麼前景?」

  江秋瑤怔住,清亮眼眸頓時黯淡下來,冶麗的面龐上滿是失落。

  袁棲真並未多看她一眼,從她身邊徑直越過,只有一個淡淡的聲音留下,「黃山之中聽聞異人不少,去那裡求吧。」

  江秋瑤眼眸復又明亮起來,重重地應了一聲。

  孟勉指揮著武人們進行善後,卻是提前備好了馬車,將江員外、袁棲真等人送回城中。

  玉清觀凋敝破敗,袁棲真和守業道人便先在虎威鏢局待著,鏢局地方甚大,兩人各有居所,並不住在一起。

  到了傍晚,孟勉卻敲響了袁棲真的房門,聲稱叔父有事請他過去,袁棲真料想應當是乘船之事,便跟著他一同前往。

  到了室中,當即便聞到一股濃烈酒氣,卻是一個衣衫襤褸的窮酸道人坐在主位,手中搖著大紅葫蘆,不緊不慢地飲著。

  見袁棲真過來,他將葫蘆慢慢放下,雙目中閃著炯炯神光,向著袁棲真定定望去。

  看了一會兒,醉道人皺起眉頭,面上現出為難之色。

  「你……沾染了神霄劫數,卻是須得拜入名門大派護佑。」

  「本門如今正值關鍵時刻,必然不能收你,崑崙保下一個五雷天心正法已是勉強,卻也容不了你……」

  「你若要求個正途,卻是只能往武當去了。」

  孟孤雁坐在末座,微微頷首,並未多說。

  醉道人煩惱地撓了撓頭,狠狠飲了一大口酒,躑躅道,「半邊大師性情暴烈,又極為護短,武當派先前有幾個人在慈雲寺吃了大虧,半邊大師必然對慈雲寺出來的極不待見,我跟大師原無多少往來,這時候也說不了什麼話……」

  孫南原先在九華山同幾個峨眉小輩女仙有過交遊,曾聽她們談論過一些趣聞,當即便提議道,「我聽聞半邊大師最寵愛門下七女,若是由她們代為求請,大師多半也不會說些什麼。」

  醉道人皺眉道,「她們俱在武當山上修行,我若帶他靠近,定會先為半邊大師覺察,大師平素不喜外人盤算武當之事,多半會將我直接逐出,還求請什麼?」

  「若是她們外出呢?」孫南笑笑,「我聽聞武當七女多是喜茶,秭歸茶葉素有盛名,七女每年春時都會前往採買。」

  「師叔何不讓他在秭歸等候?」

  醉道人思索一番,自覺可行,緩慢點頭。

  袁棲真心神巨震,愣在原地,想到逃出慈雲寺時青玉牌符指示的天機,一瞬間豁然開朗。

  那正是拜入武當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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