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立身須向劫中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衣少年名喚孫南,乃是峨眉劍仙髯仙李元化的門下,自慈雲寺破後,眾人方要散去,卻忽然接到峨眉掌教尊妙一真人齊漱溟的飛劍傳書,言及雲、貴、川、湘一帶,出了許多妖人,請眾人前去除害。

  慈雲寺一戰前,五台派眾人遍邀幫手,其中萬妙仙姑許飛娘出力最多,她潛心積慮數十年,刻意結交眾多異人,便是為了有朝一日向著峨眉復仇,此時得著機會,自然不遺餘力。

  一些異人受邀直接前往慈雲寺,卻還有不少異人覺著這是五台派自己的仇恨,不願因此招惹麻煩,又礙不過許飛娘的情面,便派出許多門人在四川附近大鬧,既是助長了慈雲寺一方的氣勢,又不至於招惹太多事端,便是許飛娘也無話可說。

  眾位劍仙按照齊漱溟的指示分定對手,其中孫南年輩較小,功用稍弱,便分了川渝一帶能為較弱的一批妖人。

  這些妖人能為之間也是有高有低,又不聚在一處,孫南一想,妖人能為愈高,危害也便愈大,因此是先揀了難纏的對手處置,而後才向重慶一帶行來。

  本來他是直奔重慶城,想打聽一番,何處妖人為害最大,以便先下手除去,方才雷音炸響,卻是引起了他的好奇,這才轉向飛來。

  方在雲間,卻是見到一道青色劍光亦是盤桓天際,孫南見那劍光清湛明盛,分明是正派路數,想來應當是前輩劍仙,正打算上前拜見,卻被對方劍光阻住,料想前輩不願輕易示人,便轉動劍光,想要下看究竟,卻亦被對方阻住,竟是生生將他困在雲間。

  孫南出山之時本是心高氣傲,只是連著吃了幾個挫敗,又在慈雲寺之戰中見識到諸位前輩劍仙的莫大功行,人也沉穩起來,還道是這位前輩有意安排,讓他靜觀形勢,便也按住劍光,仔細看起下方情形來。

  看了一陣,便是發覺不對,那妖尼劍光不正,分明是五台派的路數,又設下法壇,明擺著要害人性命祭煉妖法,眼見下方只有幾個武人纏鬥,形勢漸漸不妙,他心中亦是焦急起來,偏又害怕擾亂這位前輩布置,只能強自鎮定。

  方才妖尼勢敗,行將受戮,那道青色劍光卻是忽然一轉,向下救了妖尼,孫南束縛一去,見得青色劍光行止不對,當即醒悟過來,憤憤出手攔截。

  聽得道裝女子如此言語,孫南雖是明知不敵,卻仍是挺身傲立,輕輕一禮,面上肅然。

  「我見前輩劍光,應也是正道中人,這妖尼兇狠頑冥,今日自該應劫,前輩天仙般的人物,何苦沾惹這般污濁?」

  畢竟吃過幾次苦頭,孫南也是謹慎起來,先拿話捧上一捧,看看對方的態度。

  道裝女子嗤笑一聲,似是不屑解釋,她容貌秀麗,面上卻冷若冰霜,周身透著一股高絕冷峻的傲意。也不答話,只是將手一揮,一道明霞驟地生出,將孫南定在原地,衣袖一甩,便要化作劍光離去。

  孫南眼中一厲,清叱一聲,一道白色劍光從身後飛出,他身劍合一,御使峨眉上乘劍術,將明霞生生破開,身形化作一道白虹,便向道裝女子追去。

  台上兩個慘死的少年屍骨未寒,他不能讓對方就這樣將妖尼救走,若如此兇狠的妖人若是放過,日後還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其毒手!

  眼見孫南破開明霞,青色劍光稍稍一頓,似是有些驚訝,卻也不願糾纏,當即沖霄而起,迅捷而去。

  白虹卻是窮追不捨,緊緊綴在青色劍光後面,只是青色劍光去勢太疾,兩者之間漸漸拉開距離,孫南眼見對方去勢難阻,心中大急,忽地面上一厲,伸手取出一根金燦燦的短矛,向著青色劍光用力擲去。

  短矛脫手而出,化成一道迅捷至極的金光,幾個呼吸之間便將青色劍光追上,青色劍光見得金光來勢兇猛,也便止住飛遁勢頭,向下輕輕一斬,將金光擊退。

  那金光乃是黃山餐霞大師所賜,孫南此前因著一段機緣得來,威能非同小可,青色劍光預料不足,只覺金光之上威能甚巨,應對有差,卻是吃了一個小虧。

  金光消散,化作一道短矛墜下,下方白光一閃,卻是孫南御使劍光追上,向著青色劍光大聲喝道,「前輩,何苦助紂為虐!」

  青色劍光散去,現出道裝女子的模樣,她面上生出幾分煞氣,目光之中滿是冷意,妖尼和那俏麗女孩俱被她護在身後,並未受到一點衝擊,道裝女子卻是方才應對有差,被金光斬破一截衣袖。

  她自詡是成名已久的劍仙,本來不屑於對這樣一個小輩出手,只是用明霞定住對方,給個教訓也便罷了。

  只是卻不料孫南如此糾纏不休,下手更是兇狠,她一個道行高深的劍仙,卻在這小輩手上稍稍失了顏面,不由得生出幾分怒意。


  區區一個小輩,安敢如此蠻橫無禮!女子目光一轉,一道白光倏忽出現,向著孫南凌厲擊去。

  孫南大吃一驚,不敢怠慢,忙催動真氣,將劍光運足,向著那道白光迎去。

  二者劍光雖都是白色,卻自有莫大懸殊,孫南的劍光澄澈明淨,白光淺淡,道裝女子的劍光卻是凝然厚重,白光明盛,兩者方一交擊,孫南的劍光頓時消黯下去,他突遭重創,連人帶劍一起向下方跌去。

  道裝女子還不罷休,將眼一掃,那明盛白光復又向著孫南追去,卻是要磨去孫南劍光,打落他的修行!

  孫南嘴角噙血,心中駭極,強自提運真氣,便要穩住身形,催動劍光躲去這一擊,只是倉促之間卻未能夠,自身劍光方才催動,那明盛白光已是當身擊下。

  「且慢動手!」一道焦急喝聲自遠天響起,已有一道湛然青光飛電流星般急速飛來,匆匆迎上明盛白光,金鐵交擊之聲鏗然響起,白光去勢一挫,復又飛上雲間。

  一個滿面灰垢,衣衫襤褸,腰佩紅漆大葫蘆的窮酸道人現出身形,護在驚魂未定的孫南身前,滿臉凝重地向著雲間的道裝女子望去。

  「醉,醉師叔?」孫南劫中逃生,驚詫地望著身前的窮酸道人。

  來人正是峨眉劍仙中的醉道人,慈雲寺分別之後,醉道人應當按照教尊的指示在四川剪除妖人,怎會到了這個地方?

  醉道人卻無暇應他,只是面上肅然,向著那道裝女子沉聲開口,「素棠仙子,足下既為崑崙高修,成名劍仙,何以護庇這樣一個妖人,又同小輩痛下狠手呢?」

  道裝女子聽見醉道人這話,卻是玉面含霜,秀眉擰緊,現出一副怒容,冷聲道,「峨眉當真勢大,便是什麼樣的人物,都敢仗勢欺人了!」

  醉道人一怔,忽然意識到說錯了話,心中頓時一緊,連忙說道,「貧道實無此意,仙子請勿多心,只是這妖人傷天害理,實所不容,仙子何必自降身份,同這等惡孽之人接觸呢?」

  道裝女子卻只是冷笑一聲,「既然你要多管閒事,那便手上見個真章吧?」將手一指,便有青白兩道劍光飛起,蛟龍一般遊動著,向醉道人狠狠殺去。

  醉道人心中暗罵一聲,卻也無可奈何,亦是驅使兩道青光迎上,一道青光湛然明淨,另一道卻是燦然光朗,青光如水般涌動,透著許多玄妙意味。

  道裝女子名喚陰素棠,原是崑崙派有名劍仙,只是因犯戒律,惱恨叛出崑崙,便想自創一派同崑崙作對,只是勢單力孤,便動了廣收門徒的心思,又四處開闢洞府,作她門人修道之所。

  前時在巫山十二峰中尋了一座好洞府,便欲迴轉雲南修月嶺棗花崖中,選兩個得意門人移居過去,路過重慶時,卻是覺出一道微淡凶戾的邪異妖氣,本以為是妖人作法,想要順手除去,仔細搜尋,卻發現是一個透著詭異光芒的青色小壇。

  她本是崑崙正傳,眼力頗高,一番查驗,便發現這小壇乃是以一種極為兇狠厲害的妖法祭煉而出,這妖法依著天地節律,煉成之後威力頗為不俗。

  陰素棠既是準備立派廣收弟子,自然需要為弟子備下厲害法器護佑,正派祭煉法器往往要耗費數十年苦功,她哪裡等得及這般久?於是便將目光轉到一些旁門左道之上。

  這類左道法器祭煉既速,威力又大,最適合用來分賜門人,她早便留意搜集,只是那些法門品質大都庸常,俱不似這青色小壇一般厲害。

  這小壇才祭煉了一半,定然是有人特意藏在這裡,以待後續完功,陰素棠當即便持著小壇,循著妖氣感應尋其主人,尚未行出多遠,便聽到一道響亮雷音,青色小壇竟是被雷音生生破去部分威能,光芒也黯淡些許。

  她心想這雷法頗為不俗,說不定便是在同小壇主人鬥戰,當即催動劍光趕去,立在雲端細細觀察一番,見著那方陳設特別的法壇,更是堅定了心中猜測。

  只是她雖入旁門左道,卻到底有幾分矜持,自覺直接現身不大體面,便預備著妖尼將下方眾人盡數殺敗,凶勢最盛之時現身,將妖尼攝走,做出一副正道劍仙解救蒼生的做派,既得了面子,又得了法門,可謂兩全其美。

  見著一道白光飛來,陰素棠怕其多事,便將白光逼住,只是卻未料到形勢卻是再生變化,妖尼反倒性命危急,雖是有些不大光彩,卻也只能現身解救了。

  是以孫南詰問,見是不識得她身份的小輩,她卻並不打算搭理,直欲轉身離開。卻不料孫南下手如此兇狠,這才引出她幾分慍怒,適後醉道人又忽然趕到,出聲喝破她的身份,陰素棠自覺面上難堪,自然更不肯搭理,便要趁機發難,借著無禮的名頭將二人逼走。


  陰素棠修行較醉道人更久,功行也高出幾分,雖是醉道人於慈雲寺之戰中得了追雲叟白谷逸相贈的一件太乙鉤,能為大漲,卻也漸漸落於下風。

  孫南見得戰況不妙,也不顧身上傷勢,將牙一咬,復又運起劍光,持著短矛上前相助。

  陰素棠只是冷笑看著,數道光芒於空中交戰,便似飛雁般聚而復散,來往相接,又似幾尾游魚相戲雲中,只是其中卻蘊藏著莫大的風險。

  袁棲真坐在法壇上,定定望著上空交戰的劍光,孟勉早就領著武人們救起了重傷的的孟孤雁幾人,又將百姓和木柱上的少年少女盡都解救出來,送到村中屋舍修養。

  一陣腳步聲響起,守業道人晃晃悠悠地走上法壇,見著袁棲真,當即冷笑一聲,厲聲喝道,「你這賊廝,不是說了讓你滾遠,莫要再讓我見著嗎?」

  「怎地又跑到道爺面前礙眼?」

  袁棲真沒有回頭,只是輕笑一聲,「我不見你,你卻來見我,讓我避向何處?」

  守業道人亦是笑了起來,慢悠悠走到袁棲真身邊坐下,望著天邊飛舞的劍光,沉默一陣,忽地幽幽一嘆,「多謝。」

  袁棲真以為他是說冒險來此刺殺妖尼,為道童阿泰復仇之事,面上平靜,只是淡淡說了一聲,「不必。」

  「我,我自是知曉阿泰的死怨不上你,我只是當時……不敢承認罷了。」守業道人猶豫一陣,還是苦笑著說道,「阿泰是被我害死的。」

  「你不是好奇我的來歷嗎?本觀名號玉清,供著的卻是南極長生大帝,這個玉清,卻不是三清的玉清,乃是玉清真王,南極長生大帝的別稱!」

  「我是神霄派的傳人。」守業道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中卻滿是苦澀,「只怕也只有我這一個傳人了吧。」

  「哦。」袁棲真淡淡說道,此時他卻不在乎這個了,只是緊緊地盯著天邊的劍光。

  那少年一身白衣,文士打扮,又御使著白色劍光,應當便是峨眉小輩中的白俠孫南了,適才天邊出現一個窮酸道人相救,想來便是峨眉劍仙中的醉道人。

  這道裝女子卻不知是何來歷,竟然比醉道人還要厲害,觀其劍光乃是青白二色,又頗湛然明朗,應當也是正派劍仙,卻為何會將那妖尼救下呢?

  三人俱在空中,相隔頗遠,雖是袁棲真目力較好,尚能看清人形,他們所說的話語卻俱混散於獵獵風聲,一句也聽不到了。

  守業道人本擬說破一樁驚天隱秘,袁棲真定會驚駭無比,見他卻是這般敷衍模樣,不由得大為光火。

  「道爺我是神霄派的,聽不到嗎?」他湊到袁棲真身邊,惡狠狠地重複一遍。

  袁棲真皺眉回頭,望了他一眼,神霄派……他倒是好像聽過,只是蜀山大派之中,沒有這個吧?

  見到袁棲真面上疑惑,守業道人不由得氣結,「諸般雷法,神霄第一!我神霄派乃是當年天下第一大派!」

  聽得道人如此講,袁棲真總算喚起幾分印象,搖頭嘆息一聲,「而今安在哉?」

  神霄派當年確實聲名顯赫,只是那已經是宋朝的事情了。

  「我……」守業氣結,擼起袖子就要揍他,只是想到對方的厲害,自己多半打不過,這才悻悻地放下拳頭。

  望著天邊飛動的劍光,守業道人面上現出幾分悵然,過了許久,終於苦笑一聲

  「我未見著神霄派的輝煌,可神霄派千年的氣運劫數,卻是盡都壓在我一人身上,我本該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只是……唉,一個人苦捱,太寂寞了。」道人面上現出幾分淒涼,微風輕拂,將他鬢邊幾道白髮輕輕吹起,看上去竟有些蒼老意味。

  「天意難問,世事無常,只是盡力而為,也便罷了。」袁棲真淡淡說道。

  「盡力而為嗎?」守業道人自嘲一笑,「我早該來的,我只是,只是怕了。」

  「嘿,我本以為自己修成雷霆意旨,只是躲在玉清觀中,自有燦爛前景,卻是未曾意識到,雷霆意旨乃自心生,我這一躲,卻是將雷霆意旨敗去了,若不是你。」守業道人沉沉一嘆,真心實意道,「多謝。」

  「雷霆意旨?」袁棲真疑惑地問了一聲,這個他卻是從未聽過,想來應當是神霄派的不傳之秘了。

  「果為高行之士,惟務致虛守靜,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性天道法,心地雷霆,不落萬緣之窠臼,惟究向上之真宗,斯為上士也。」守業道人點點頭,慢慢道出一段密旨。


  猶豫一下,他又苦笑道,「說的這麼多,其實也就是個不欺心罷了。」

  「我卻不是不肯教你,只是雷乃先天炁,雷法變化,即是天地樞機之變,要學神霄法,需要先受神霄籙,修成雷霆意旨,更要打開玄關一竅,而後才能司掌變化之機,憑著身中元氣驅使雷霆。」

  「我雖修成雷霆意旨,即將鑄成道基,這玄關一竅,卻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尋到。」

  「而要到我修成元神境地,才能自如用出雷法,化成法籙。」道人嘆息一聲,「你卻不必等了。」他如今放開心結,卻是不再遮掩,徑直說出。

  「我聽說,這些劍仙想要修成雷法,卻是不必如此麻煩吧。」袁棲真沉默片刻,望著天邊的劍光悠悠說道。

  守業道人話語一滯,面上漲紅,惱怒道,「我神霄道統千年傳承,豈是他們能比的?」

  「你連道基都沒鑄成,其他法門能讓你這時候用出雷法半點威能嗎?」

  袁棲真哂笑一聲,不置可否,目光忽地一凝,沉聲問道,「你此時能施展出雷法嗎?」

  道人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向天上望去,卻見天邊不知何時湧出一道燦然光焰,醉道人和孫南二人被困在光焰之中,苦苦支撐,劍光卻是漸漸有些消黯的勢頭。

  此先醉道人二人同陰素棠劍光相爭,已是漸漸露出敗勢,醉道人知曉不妙,心中不由得發狠起來,如今乃是峨眉大立聲威,爭奪氣運的關鍵階段,孫南本就占著道理,乃是替天行道,若是反倒因此敗落忍讓,二人顏面難看不說,說不定便會對峨眉聲名氣數有些影響。

  心知此戰必不能退,他將心一橫,提運自身太乙真氣,冒險用元神催動太乙鉤的威能,此劍乃是追雲叟多年苦煉,其中有著種種神妙效用,只是醉道人並未能盡數發揮威能,如今元神催運,太乙鉤上頓時光芒大盛,一團燦爛青華綻放出來。

  陰素棠本擬將二人殺敗,羞辱一番也便罷了,見得醉道人拼命,不由得吃了一驚,亦是心中惱恨,見得青華厲害,卻是不得不將一件秘藏的寶物使出,心中已是恨極了醉道人。

  這件寶物喚作泥犁玄陰輪,威力絕大,只是來路不正,陰素棠本是心虛,一直不敢拿出,此番被逼使用,頓有一道赤紅光焰暴綻出來,將燦爛青華團團圍住,攜著一股沛然難當的氣勢壓了下去。

  陰素棠功行更高,又得著泥犁玄陰輪多年,極為熟諳其中功用,醉道人新得太乙鉤,畢竟祭煉不久,燦爛青華被慢慢壓回,他冷汗直流,心中叫苦,可是又無法示弱,只得咬牙硬撐。

  陰素棠此番動了真怒,卻是決心將醉道人功行煉去大半,以作懲戒,眼見尚非一時之功,她冷笑一聲,卻是看向了只剩半截身子的水月妖尼。

  妖尼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不料突然天降救星,劫後餘生,歡喜非常,見得陰素棠終於向她看來,連忙擠出一個諂媚笑容,「小尼得見仙子,當真是三生有幸……」

  陰素棠卻也不和她廢話,直接將青色小壇取出,冷冷問道,「此物如何煉法,老實說吧。」

  妖尼笑容一僵,看著散發詭譎妖氣的青色小壇,又望了望一身神光,宛若真仙的陰素棠,一時驚得竟是說不出話來。

  陰素棠目中冷光一閃,一道赤紅光焰便要飛到妖尼身上,妖尼大駭,連忙從實交代。

  聽出妖尼來歷,陰素棠心中詫異,卻是想到當年太乙混元祖師得了一份天書,其中記載著種種邪異妖法,這道法門多半是從那些妖法中化成,自己無心之舉,卻是平白得了這樣一道厲害法門,不由得心中大快。

  此地妖法傷天害理,必然招惹劫數,不若就讓這妖尼放手去煉,待法器煉成,當即將她誅滅,讓她代受劫數,陰素棠心中想著,笑容愈盛。

  見得醉道人一方危急,袁棲真和守業道人俱是怔然,守業道人本想著正派這邊有兩位劍仙,足能挫敗敵手,將水月妖尼挫骨揚灰,為阿泰報仇。

  只是卻未想到,未過多久,卻是形勢大轉,眼見那道裝女子如此威能,妖尼若是為其救走,想要報仇卻是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他心內冰涼,雙拳緊緊攥著,指尖在掌心扎出點點血痕。

  難道妖尼真的是命不該終,就是能逃過此劫不成?他不甘至極,一種無名恨意充盈心間。

  明明已經挫敗了妖尼,明明只差一點就能將其斬殺,明明有劍仙出手相助,怎麼就讓她走脫了?

  明明都走到了如此地步!

  「劫數,嘿,劫數。」守業道人喃喃道,面上現出蒼涼意味,話語中說不出的苦澀。


  便連兩位劍仙都不能取勝,還有什麼辦法?

  「你此時能施展出雷法嗎?」袁棲真忽地轉過頭,極為認真地看著他。

  守業道人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嗚咽聲音,「我……沒有辦法。」他面容哀傷,現著似哭似笑的悲涼神情。

  「若我修成玄關一竅……」道人喃喃地說道,一種巨大的失落充斥著他的身心,他覺著整個天地似都離他遠去,神志竟也有些恍惚起來。

  「若我……」

  「我修成了。」袁棲真淡淡說道。「你有辦法嗎?」

  守業道人身形一震,瞪著失神的雙眼望去,少年清秀的面龐有些飄忽,似是在眼前,卻又似在渺遠的天外。

  「嘿,我真傻,竟連這種妄想都生……」

  話未說完,袁棲真已是給了他一巴掌,守業道人清醒過來,向著袁棲真怒目而視。

  「你真修成了?」

  袁棲真冷笑一聲,「我騙你做什麼?」

  「若你修成……有辦法!有……」守業道人雙目明亮起來,便要衝下法壇,去取馬車中的物事,腳步剛衝出去幾步,他復又遲疑起來,回身望著袁棲真,面上現出為難神色。

  「若是如此,你便等若受我神霄法門,卻會有一些劫數落在你的頭上,你,你本有大好前程,沒必要為著……」

  袁棲真定定地望著他,「我只問你,你甘心嗎?」

  守業道人怔怔地望著他,面上是說不出的複雜神色。

  「我不甘心。」袁棲真淡淡說道。

  道人沉默,向著袁棲真重重一拜,隨後大笑著向著下方走去,笑聲中是說不出的釋然快意,卻也有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法台很快備好,道人將袁棲真拉到面前坐下,面上滿是凝重神情,「稍後我以手掌抵你後心,將身中神霄籙神意度你背後,你務必放鬆心神,不可有半分抵抗。」

  「玄關一竅為身之樞機,統攝陰陽二氣變化,陰陽內外輾轉,交向攻激,氣聚神會,變化生殺,合而為雷,迅而為霆,故此竅乃是雷霆之竅,變化樞機。」

  「待得神意入體,你要任其沖占身軀,細心體會其中變化,候得陰陽將分未分之時,以玄關一竅主使,驅化先天炁,手握雷局,引致神雷臨降。」

  袁棲真淡淡點頭,盤膝坐好,抱元守一,靜候變化。

  守業道人長呼一口氣,目光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拜託了,道友!」

  守業道人換了一身法衣,頭頂道冠,盤膝端坐。

  他他舌抵上顎,心神沉寂,收閉氣息,觀想北斗一座,斗柄指心,斗口在腎,復又觀想南斗一座,斗柄指腎,斗口在心。

  南斗、北斗發出燦然金光,混融成一個玄妙篆字,降入心中,復又出現一個玄妙篆字,降入腎中,隨即是兩個篆字降入肺、肝。

  五臟神光朗然,漸漸於其中凝成一個金光人形。

  此謂斗激天河。

  陰陽之氣於他身內激盪,道道勃鬱氣浪充斥周身經脈,他只覺身外黯淡幽寂,似身置虛空混茫之中。

  陰陽二氣翻滾不已,似有日月於身中生出,隱隱有雷鳴於經脈中環繞,周身作響,忽有凝成一道混茫氣流,直衝天門,泥丸之中,一道金色符籙大放光彩。

  此謂蒸山煮海。

  身中金光人形愈發明朗起來,著甲帶盔,執劍佩符,神光朗明,威儀赫赫,只是始終看不清面目。

  守業道人睜開雙眼,目中已不見瞳仁,只有道道雷光翻湧震盪,他將右手抵在袁棲真背上,掌中握著一枚令牌,復又將左手壓在右手上,掌中握著一枚八卦五雷錢。

  他返神內視,身中遍布金光,將經脈骨骼俱都照得燦然分明,隨著心神引導,泥丸宮中的金色符籙漸漸下降,和金光神人匯在一處,化成一道朗然燦爛的光團。

  道人口中誦咒,光團漸漸懸浮起來,緩緩飛向袁棲真後心,似是經由道人雙臂,卻又似所遇無物,徑直飛去。

  八卦五雷錢上光華流轉,明明按著不動,八卦之象卻又似輪轉不休,隨即便是令牌上發出朗然光華,一個令字熠熠生輝。

  袁棲真心神空寂,不作抵抗,只覺虛無幽闃之中,一點金光緩緩飛來,燦爛光華朗照,卻似有雷電轟鳴之聲翻滾不休,又似有天河浩蕩洶湧而來,忽有狂風大作,烏雲籠罩,暴雨傾瀉,雷光閃動。


  種種景象現而復隱,只有一點金光愈發燦然,光焰朗朗,由遠而近。

  袁棲真看出,那金光是一道寫滿玄妙篆文的符籙,篆文熠熠生輝,似在流動。

  忽然,那金光化作一道金甲神人,威儀赫赫,神光明盛,神人身形似是不斷擴大,忽然消散不見,卻似有一種充盈沛然之感盈於周身,舉手投足之間,便有無窮神力,意念生動時,可引動天地變化。

  他只抱元守一,寂然不動,漸似有仙童現於身前,為他披上朱衣,換上寶冠,左手握印,右手執劍,有仙童捧幡執節,立於身側,又有雷龍翻滾,纏繞身上。

  種種玄妙生於心間,耳邊道道誦經之聲作響,一切仙神異象卻都消失不見,只有身中五色光華涌動不休,有黑白二氣從五色彩光中升騰而起,忽合忽離,陰中生陽,陽中生陰。

  玄關一竅運轉不休,道道清氣湧入,復又化作黑白二氣,縈繞變化,袁棲真心神落入,穿過黑白氣息,落入玄關一竅,二氣混融,化作一片混茫,混茫之中,變化驟升。

  袁棲真猛地睜眼,左手二三指屈於掌心,大指押二三指,四五指押大指,做了個左雷局的手勢,向著長空之中的微渺身影,猛地一握。

  玄關一竅猛地一顫,便如旋渦一般,迅速吸納著黑白二氣,一股莫大的牽引之力升起,袁棲真身中真氣不受控制地向著旋渦涌去,旋渦翻動,似是永無止歇一般,不停地吞納著所有元氣。

  泥丸之中,青玉牌符震動不休,道道清虛元氣如潮水般傾瀉而出,撲在玄關一竅之上,如飛燕入林般填向旋渦之中,牌符上的光華很快黯淡消逝,旋渦涌動愈發迅速,忽地向中捲去,化作一點金光,消失不見。

  陰素棠正聽著妖尼述法,不時反問幾句詰難,忽地心中一悸,正欲動作,似有一種威嚴玄妙的氣機降下,並不如何猛烈,卻將她壓得渾身僵直,身中元神亦是凝滯不動,便若身陷泥池一般,只能眼睜睜看著變化來臨,卻不能有絲毫動作。

  一道通天徹地般的煊赫光亮忽地亮起,帶著一絲高遠威嚴的玄妙氣機,向著正在講述妖法的女尼狠狠劈落。

  雷光閃動,迅捷猛烈,女尼尚且來不及反應,身形已為熾白光芒吞沒,雷光涌動,神威煊赫,似是為天降罰,立斬不赦,只是稍稍一閃,便將女尼形神俱都湮滅。

  陰素棠離著女尼較近,只是一點翻湧雷光向她落去,卻似山陵傾墜,長河拍落,帶著一種避無可避的傾覆之勢,輕輕落在她身上。

  她身中真氣鼓動,拼命抵禦,卻似遇著日出朗照的積雪一般迅速消融,雷光一閃而逝,陰素棠口吐鮮血,身上氣機萎靡衰弱,再也無力驅使泥犁玄陰輪,厲喝一聲,收了光焰,卷著俏麗少女倉皇而去。

  醉道人壓力大減,黯淡青華緩緩收回,太乙鉤上光芒黯淡,他卻無心查看,只是望著方才那道雷光現處,面上滿是驚疑神色。

  泥丸之中青玉牌符猛烈轉動,濛濛螢光似自虛空中生出,迅速在牌符上蔓延。

  金光消卻,守業道人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早已浸濕全身。他手中的令牌和八卦五雷錢已然化作齏粉,頭上道冠也已碎裂,卻是有一半頭髮已然斑白。

  以我元命之神召彼虛無之神,以我本身之炁合彼虛無之炁,運雷霆於掌上,包天地於身中,此即神霄雷法。

  諸般雷法,神霄第一。

  袁棲真默然靜坐,道道玄妙於心間生發,冥冥之中,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袁棲真身上,他只覺心神一沉,似是落上什麼重物。

  但他並不後悔。

  蜀山世界,上等法寶功法大多有其定數,若非其主得之,便有劫難相磨,若不迎劫,如何爭奪機緣,如何掙得上進,談何修行,說甚正果?

  青玉牌符因劫數而動,他若要驅使效用,便要迎上層層劫數,他已非童身,又不是累世修積,本就是坎坷重重,險阻不斷,只有迎劫破劫,才能為自己掙得一點向上之機。

  便有風刀霜劍,坎壈磨難,離恨悲怨,艱險阻斷、是千重劫,是萬道關,斑駁朱顏,凋殘華年,冷清宇寰,淒涼關山。

  袁棲真閉上雙眼,忽然一笑。

  吾方高馳而不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