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迷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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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曳的油燈下,尚岳同張秉風二人在屋中又細細商議了近半個時辰,才將次日集中診療的章程一一敲定。

  其中輕症者,先以當歸羊肉湯溫中驅寒、補益氣血,用藥粥平和調理脾胃、緩解初起風寒。

  中症者,則需張秉風親自診脈,按「風寒化熱」、「寒飲內停」、「氣陰兩虛」等不同證型,辨證開方,統一煎煮服用。

  至於重症者,必須當場施針急救,穩住性命,再以砂鍋武火急煎對症湯藥及時灌服。

  若有病情危殆、藥石難以速效者,則由尚岳以治生術介入,避免延誤病情。

  至於瘟道人和他的狗腿子,明日看情況再做處理,一切以保全自身為主。

  「孫氏那邊,我得回去盯著了。」張秉風起身,仔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袍,眉宇間難掩憂慮。

  「小青龍加石膏湯畢竟力道峻猛,她本就元氣大虛,夜裡若是出現劇烈的瞑眩反應,或是病情反覆,我必須及時調整方子,斟酌藥量,不能出半分差錯。」

  尚岳看著張秉風裹緊那件半舊的棉襖,推開房門而去。

  寒風瑟瑟,他那略顯單薄的身影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悄然消失在村巷更深沉的黑暗中,很快被濃稠的夜色徹底吞沒。

  屋內頓時只剩下尚岳一人。

  他走到門口喚了聲:「馮大福」,馮大福便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候在一旁。

  「走吧,領我去馮、羅、王三家所在,」尚岳一仰首,馮大福便連忙躬身,如忠犬般在前引路。

  夜色正濃,朔風卷著細密的雪粒,掠過光禿禿的樹枝椏,發出如同冤魂嗚咽般的嗚嗚聲響。

  落果村本有幾十戶煙火,算得上一個人丁尚可的村落。

  奈何這兩年風瘟肆虐,病死的,舉家逃難搬走的,被三家尋釁迫害致死的……村中人口已如秋日落葉,凋零不堪了。

  如今剩下的老弱婦孺,滿打滿算也不過三百人出頭,而馮、羅、王這三家,竟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人口。

  那些普通村民大多面黃肌瘦,病骨支離,即便在這呵氣成冰的寒冬臘月,往往一大家子人也只能圍著一個熱炕,擠作一團汲取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人還未走近,那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便已先傳了出來,混雜著孩童無力的啼哭,聽得人心頭壓抑。

  尚岳還未走近,便能分別他們的身份。

  而馮、羅、王三家的卻大多院牆高聳齊整,門口堆著半人高的乾爽柴火,劈得一般長短,碼得如同城牆垛口般整齊。

  有的院裡,肥碩的牛羊正不耐煩地在雪地里刨著凍硬的草根,鼻息噴出團團白霧。

  年長些的男人們還會聚在一起,吃著酒肉,高聲談笑,一派暖飽無憂的奢靡景象,與牆外的淒風苦雨恍如隔世。

  尚岳每接近一家,頭頂那輪溫潤的月鏡便悄然浮現,流轉著清冷如秋水的光華。

  他以月鏡催動迷魂術隨,便有一無形無質的法力,可以攫來院落主人的神魂,讓他拷問善惡,打探消息,判斷其是否隨著那瘟道士為虎作倀,散播疫病。

  這過程並非簡單的訊問,月鏡奪人神魂,受術者生平種種,善念惡行,幾乎在他的法力下無從遁形。

  待拷問完畢,他還會不動聲色地抹去他們這段被控制的記憶,同時種下一道新的迷魂術。

  中術者便會在頃刻間淪為一具只會依循本能和習慣行動的木偶,只待日後將那瘟道士連根拔起,再行清算。

  如此這般,尚岳跟著那被他以更強力術法徹底控制的馮大福,如同檢視自己領地的夜梟,在落果村輾轉了近兩個時辰。

  讓馮、羅、王三家,連同僕役在內,共六十七口人,盡數在這月鏡的清輝下失去了自我,成為了棋盤上等待被收割的棋子。

  等尚岳一一核查完所有人家,東方已泛起了魚肚白,黯淡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村莊破敗的輪廓。

  細碎的雪花開始從鉛灰色的雲層中飄落。

  這一夜,那刮骨蝕肉般的西北風始終未停。

  尤其過了子時,風中裹挾的那股陰寒病氣,明顯比白日裡更濃烈、更凶戾了幾分。

  尚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無形無質的病氣,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嗅著生人的氣息,瘋狂地朝著村民那並不嚴實的門窗縫隙里鑽去。


  ——也難怪本就病重的孫氏,會在子時病情驟然惡化,幾乎挺不過去。

  不過這足以令常人染病致命的惡風,吹到尚岳身上,卻連他的一片衣角也未能掀動。

  他體內太陰法力自行流轉,清冷澄澈,本就具有誅邪驅惡之效。

  加之他築基以來日日修行不輟,丹田玉池中的法力早已浩瀚如煙波,時刻如潮汐般起伏涌動,那污濁的病氣惡風甫一沾身,便被這沛然莫御的法力瞬間刷落,連半分濁氣也未能侵染。

  當尚岳回到村中心的曬穀場時,馮大福已領著十幾個眼神略顯呆滯的青壯,搭好了兩座頗為寬敞的草棚。

  一座棚子以新伐的粗木為樑柱,頂上鋪了厚厚麥秸,雖簡陋卻也足以擋住這愈下愈大的風雪。

  棚子兩側,新糊的六口大土灶正燃著熊熊火焰,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黎明的寒意。

  左手的三隻灶台上的黑鐵大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當歸羊湯。

  乳白色的湯汁里,當歸片、老薑塊與蔥段載沉載浮,熱氣裹著霸道的肉香與藥香撲面而來。

  這是按張秉風給的方子配比熬煮的,有驅寒補血的功效,最適合那些只是輕微風寒、或是單純凍著了體虛的村民。

  右手手三口稍小的鍋里,則熬著粘稠的藥粥,米粒已被熬得徹底開花,裡面加了紫蘇葉、陳皮絲與乾薑末,藥香混著米香,味道不似羊湯那般猛烈,卻更為溫和敦厚,是針對輕症咳嗽和脾胃虛弱的老人小孩一類人所制。

  另一座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四面擋風的帘子,防止村民出汗後吹風重感風寒。

  「大人,您吩咐的都備妥了。」馮大福垂手立在旁邊。

  尚岳走過去,掀開鍋蓋看了看色澤,又用長勺攪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寒冬臘月,落果村地處風口,村民們長期受風寒濕邪侵襲,氣血普遍虧虛得厲害,此二湯正好合適。

  他又指了指棚子中央那片空地:

  「再去搬幾隻爐子過來,備好砂鍋、藥罐,找一口乾淨的大缸來,裝滿清水。」

  待會兒張大夫到了,重症患者需要當場施針、煎藥,地方和器具都不能缺。」馮大福連忙躬身應下,轉身用那種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招呼著那十幾個青壯去搬運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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