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施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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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秉風施針完畢,重新將指尖搭在孫氏腕脈上,感受著那洪大急促的脈象,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這病惡化得太蹊蹺,上次我離開時,明明是風寒初愈,怎麼短短十天就成了痰熱壅肺?期間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誘因?」

  孫氏靠在炕頭,裹緊了身上的藍布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哪有什麼特別的,就是最近晚上的風太邪性了,颳得又急又冷,還帶著股說不出的怪味,夜裡只要窗戶沒關嚴,吹著一點風,第二天咳嗽就會重上幾分。我家娃子前幾天夜裡蹬了被子,吹了風,當天就燒了起來,咳得直哭。」

  孫老實也在一旁補充:「唉,反正這風邪門得很,晚上聽著像鬼哭似的,繞著屋子轉。我夜裡起來關雞籠,被風掃了一下,第二天就頭疼得厲害,還發了低燒,喝了碗薑湯才緩過來。」

  尚岳心中一動。

  這風倒是和他之前在山岡上聞到的怪風如出一轍。

  估計就是那瘟道士在暗中操控,將病氣混入風中,趁著村民夜間熟睡,人體營衛之氣衰弱時侵襲,才導致病情急轉。

  張秉風思忖片刻,又道:「那村里其他被治好的人,是不是也這樣?一被夜風吹到,病情就會惡化?」

  孫氏點頭,眼眶又紅了:「就說的,李阿爺家窗戶破了個洞,夜裡風灌進去,沒兩天就咳得吐了血,沒撐過三天就走了。」

  「他們三家的人說他得的是瘟疫,不讓我們去探望,還把屍體拖走了,說要拉去村外燒掉,可我家老孫去村外找了好幾圈,連一點燒過的灰都沒見著。」

  「燒了?拖去哪個方向了?」尚岳追問。

  「不知道哪裡,只知道出了村門,過了那梁了。」

  尚岳搖搖頭,便按下思緒,讓張秉風先施藥診治孫氏。

  可張秉風的臉色卻格外嚴肅:

  「尚兄,此證已經到了《金匱要略》所載的肺脹急重之期。」

  他又轉頭看向孫老實,「孫老哥,我本來不打算給你說的,但是嫂子的病症危急,我想來想去,還是給你知會一聲的好。」

  孫老實看了一眼妻子,默默低下了頭,只聽張秉風道:

  「她的脈浮而洪大,是外寒仍束表的症狀,咳吐的痰雖未咳出,卻能從氣息辨出帶綠腥,是內飲早已郁而化熱。外寒裹著內熱,像給肺腑裹了層燒紅的棉絮,單解表則里熱更熾,單清熱則寒飲凝滯,必須表里雙解、寒熱並用,否則今夜怕是難過。」

  孫老實夫婦聽得心頭一緊,孫老實下意識道:「張大夫,那……那還有救嗎?」

  「有救,但需用峻劑。」張秉風從行囊中取出筆墨,伏在木桌上開始開方:

  「此方名小青龍加石膏湯,出自《金匱·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並治》,原文說肺脹,咳而上氣,煩躁而喘,脈浮者,心下有水,小青龍加石膏湯主之,這與嫂子的證完全相合。」張秉風一邊寫,一邊向二人解釋安心「我給你們拆解這方子的道理——」

  他指著紙上的藥名,一字一頓道:「麻黃、桂枝為君藥,這兩味藥辛溫發散,既能把裹在體表的寒氣逼出去,又能打開被壅閉的肺氣,像給堵死的門開了條縫。」

  「接著是乾薑、細辛、半夏,這三味是臣藥,性子大辛大熱,專門對付她心下有水氣,也就是肺里積的寒飲,把這些黏糊糊的痰飲化開,才算斷了病根的源頭。」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筆尖轉向「石膏」二字:「但嫂子已經出現痰綠、煩躁、夜裡燒得睡不著的症狀,這是寒飲化熱的明證,若是只溫不清,熱邪會把肺燒得更厲害。」

  「所以我要加大量石膏,清泄肺里的鬱熱,它和麻黃、桂枝搭配,看似一寒一熱相衝,實則是宣散中帶著清解,不會讓熱邪被寒氣裹在裡面。」

  「最後是五味子、白芍和炙甘草。」張秉風的筆鋒掃過最後幾味藥,「五味子酸收,能拉住麻黃、桂枝的辛散之力,免得把肺氣散得太猛,白芍合營,還能緩解咳喘帶來的胸痛,炙甘草則是調和所有藥的性子,護住脾胃,免得峻藥傷了正氣。」

  寫完方子,他卻沒立刻放下筆,盯著紙沉吟片刻,又添上「葦莖二兩,煎湯代水」幾個字。

  「這葦莖不是經方原配,卻是對症的關鍵。」他解釋道,「嫂子現在咳喘時胸口發痛,氣息裡帶腥,是已經有化癰成膿的苗頭,葦莖最善清肺熱、排膿痰,加進去能幫石膏一把,把肺里的熱毒更快清出去。」

  孫老實聽的稀里糊塗:「張大夫,這藥……這藥真能管用?我聽人說,又用熱藥又用涼藥,會不會相衝啊?」


  「正是要相衝才能起效。」張秉風語氣堅定,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她的病本就是寒包火,藥就得寒熱並用,才能拆了這對矛盾。我這就為你抓藥,等會三碗水煎成一碗,讓嫂子即刻服下。今夜是最大的關口,若是服藥後能出汗退熱,咳喘平下去大半,就是轉機。若是退不了熱,還有尚兄仙法,放心吧。」

  「我信你張大夫,我信你的。」孫氏率先開口,「你冒死回來救我,我們都信你的,你放心開藥吧。」

  張秉風點點頭,又道:「只是這葦莖你得自己找一些,有就用,沒有也不打緊的。」

  孫老實沉悶的嗯了一聲,道了聲「我知道哪裡有」轉身就往外跑去。

  尚岳看著張秉風寫在紙上的方子,指尖拂過小青龍加石膏湯幾個字,眼中露出幾分讚許:「你這辨證,倒是精準。」

  「都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法子,不敢有半分偏差。」張秉風收起筆墨,嘆了口氣,「只是這病來得太急,若不是瘟道士在暗中作祟,絕不會十天就惡化到這個地步。我們得儘快控制住其他村民的病情,不然等更多人走到這一步,就算有經方,也回天乏術了。」

  尚岳看向孫氏,話鋒一轉:「之前聽你們說馮、羅、王三家的事情,他們在村里一直這麼霸道嗎?」

  孫氏嘆息一聲:「說起來是老早的事了……」

  用她的說法,就是這落果村的村長以前一直都是一溫家人做。

  這溫老爺是個讀書人,待村民好,租子也收得輕。

  後來溫家有個兒子考秀才時得了州府大人的賞識,他們便舉家搬去了州府,只不過家大業大,所以他們臨走前留下三個家僕看管家業。

  也就是馮、羅、王三家的先祖。

  其中馮家的先祖是趕車的,羅家是管狗的,王家是打獵護院的。

  他們占了溫家留下的田產,一代代傳下來,田越占越多,脾氣就也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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