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騾影踏雪探疫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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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篷船在湖心背風處泊著,像片倦了的葉子。船底蹭著墨色的水,漾開一圈圈漣漪,水波也懶得散開,便慢吞吞地凝在水面上。

  冷月懸得老高,清輝潑下來,給遠山、近水、枯柳與殘蘆,都冷冷地鍍了層銀邊。

  艙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炭火燒得正紅,爐上暖鍋咕嘟著,乳白的羊湯翻滾,托起肥嫩的羊肉,它們與雪白的豆腐、青翠的芫荽糾纏著。厚醇的肉香混著淡淡的酒氣,在狹小空間裡氤氳成一片暖霧,艙壁上早已蒙了層細密的水珠。

  尚岳與張秉風對坐著,身影被燈苗拽得忽長忽短,在艙壁上微微晃動。

  老船家帶著孫兒蜷在一旁,那雙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捧著粗瓷碗,小口啜著碗底殘存的濁酒。

  這老漢雖布衣草履,談吐間卻頗有幾分見識,偶爾插幾句鄉野軼聞,也在點子上。

  幾碗酒下肚,兩人的話匣子便徹底關不上了。

  秉風性子爽直,說起行醫見聞,從北地的傷寒肆虐,到南方的瘴氣害人,句句都揪著心。

  「去年冬天,我在北邊兒,見過整村整村的人倒斃在寒冬里。那些婦人,抱著渾身滾燙的孩兒跪在雪地里,眼睜睜看著娃娃咽氣……」他聲音猛地一哽,指節捏得發白,「當地醫生翻爛醫書配出方子,抵不過豪紳把藥材囤積居奇!三文錢的麻黃,硬要賣到二錢銀子!」

  尚岳一邊用鐵箸撥弄著紅炭,看星火一明一滅,一邊在昏暗中,將清水縣的遭遇細細道來。

  從瘟道士的黑幡病氣,說到畫皮鬼的人皮邪術。

  講到那鬼物如何在月下褪去書生皮囊,露出內里森森白骨與蠕動的肉色經絡時,船家嚇得手一抖,酒碗「哐當」砸在船板,殘酒汩汩流出,腥氣瀰漫。

  說到畫皮鬼占據李青禾皮囊,給牟文仲下了病氣,只為阻他義診時,張秉風氣得一拍桌子,恨不能立時手刃了那妖邪。

  話頭也漸漸由邪祟民生,漸漸便引到了朝政上。

  他倆都不是鑽營官場的人,說起當今聖上沉迷丹鼎、不理朝政,惹得地方官吏貪腐、百姓流離,皆是痛心疾首。

  言語間揮斥方遒,恨不得能提刀入京換個賢明君主,給天下百姓一條活路。

  張秉風醉眼乜斜,冷笑道:

  「卻不知咱們的聖上在丹房裡聞著藥香時,可曾聽見汴梁城外的餓殍哀嚎?浙西道餓殍千里,易子而食的慘劇不絕於途!那轉運使倒好,搜刮民脂民膏,竟進獻一株八尺高的血紅珊瑚樹,賀什麼……賀陛下九轉丹成!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尚岳望著窗外那輪殘月,輕嘆:「《道德經》有雲,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民心若死,縱有金丹妙術,又豈能回天?」

  最後聊到修仙長生,二人更是投機。

  張秉風修為雖淺,卻出身醫道世家,家中藏了不少記載修仙軼事的古籍,給尚岳開闊了不少野路見聞。

  尚岳雖是野路子出身,卻已踏足築基,對修行中的經脈運轉、法力調控,也給了張秉風許多實實在在的指點。

  不知不覺,東方已白。

  晨霧如紗幔般被緩緩捲起,露出雪山皚皚的尖頂。

  船家將船泊岸,纜繩上的霜花簌簌震落。

  張秉風整理了一下褪色的衣裳,突然對著尚岳,深深一揖到底:

  「落果村的百姓正在病氣里煎熬,每耽擱一日,便是三五條性命……求公子施以援手!」

  尚岳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伸手扶起他,笑道:「這事我本就不會袖手旁觀。我與那瘟道士早已結仇,查他的底細,救人於水火,是分內之事。」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過你眼下傷勢未愈,我也需回縣城準備些法器丹藥。不如先回清水縣休整兩日,再動身不遲。」

  張秉風連連點頭。他一路逃亡,早已囊空如洗,聞言面露窘迫:「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澀,連雇馬車的銅板都摸不出了……」

  「無妨。」尚岳拍了拍他的肩,轉身便招呼來一輛路過的馬車,「這點開銷,我還擔得起。」

  二人乘車回到西營園。

  張秉風先去附近藥鋪抓了溫肺化飲的湯藥,回來一邊服藥調理,一邊配合家傳的導引吐納之法,修復受損的肺絡。不過三兩日光景,傷勢已大為好轉,臉上也有了血色。

  他從尚岳那兒借了些銀錢,去集市上買了好些草藥,又稱了生薑、大蔥、紅糖等驅寒之物,想著帶去落果村,好歹先幫村民緩解些痛苦。


  這幾日尚岳也沒閒著,託了李四才去打聽「五里洞」的所在。

  李四才去牙行問了一圈,回來時只能無奈攤手:「尚公子,那些跑山的、趕車的把式都說沒聽過這地名。怕是山里人對某個地方的土叫法,具體在哪個犄角旮旯,實在沒人曉得。」

  尚岳並不意外。

  瘟道士行事詭秘,藏身之地若輕易被外人知曉,反倒奇怪了。

  他與張秉風一合計,決定還是先去落果村,再從村民口中打探五里洞的消息穩妥。

  二人遂去牙行,挑了兩匹筋骨健壯的騾子。

  ——山路難行,騾子比馬更耐走,性子也穩當。

  次日清晨,天邊剛透出些蟹殼青,二人便騎著騾子上路了。

  出了清水縣城,一路便往西北深山裡去。

  日頭從雲縫裡漏出些慘白的光。

  滿山滿林都是厚厚的雪,把山路捂得嚴嚴實實,只在背風的坡坎下,偶爾能看見幾串野物踩出的印子,淺淺的,像是誰用炭筆在宣紙上隨意劃了幾道。

  路旁的枯樹枝椏掛滿了霧凇,沉甸甸地彎著。

  寒風一吹,那些冰晶便簌簌地抖落,有的砸在騾背上,「噗」的一聲輕響,有的散在風裡,化作細碎的銀粉。

  山路愈走愈窄,像是要被兩旁的枯木吞沒。

  老林深了,樹冠交錯,遮天蔽日,偶爾才有日光從枝葉縫隙里擠進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隨著風輕輕晃動,晃得人眼暈。

  遠處傳來幾聲狼嚎,隔著層層山巒,聽著悶悶的,反倒把這林子襯得更靜了。

  靜得能聽見騾子粗重的喘息,能聽見自己胸腔里心跳的悶響。

  騾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的。

  如此又行了半日,張秉風勒住騾子,指著前方被積雪覆蓋的一處山谷道:

  「尚兄你看,過了前面那道山樑,就是落果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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