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履虎尾卦示凶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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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天短,尚岳提著竹籃從永春堂回到西營園時,天色已墨一般沉了下來。

  清水縣的街道上早已不見行人,只有街角懸著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

  昏黃的光暈透過紙罩,零零落落地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蕭瑟。

  閣樓還未修繕妥當,尚岳近日暫住在西營園一角的小院。

  這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頗為雅致,牆角立著幾株老松,門前掛著兩對燈籠。自打從嘉禾莊回來,李四才更是格外上心,這些雜務都由他遣人打點得妥妥帖帖。

  尚岳推開虛掩的院門,提著竹籃走到院角那片空地上。他取出籃中十餘張人皮一一攤開。

  只見些人皮經柳憐香以邪術炮製,質地薄韌如紙,邊緣的裁痕猶新,拋開材質不談,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家大師所繪的工筆畫呢。

  尚岳取來燭火,那火舌一觸人皮,便溫和地燃起。

  火光躍動間,皮上繪製的工筆人物漸漸蜷曲、發黑,終化作細碎的灰燼。

  仿佛其中人物已在火光中得到了某種釋然,

  灰燼隨風揚起,悄然落進青石板旁未化的積雪裡。

  畫皮鬼成形,想來有三種途徑。

  一是物老成精。

  人皮若常年貼身佩戴,浸染生人氣息與陽氣,日久年深,便可能生出靈智,化為精怪。

  二是冤魂附體。

  若死者遭強行剝皮,怨念深重,死後魂魄不散,便可寄附於己身人皮之中,借皮成形,向仇家索命。

  三是邪修煉製。

  以詭術抽人生魂,封入剝下的人皮,再以精血餵養,硬生生造出這等凶物。

  柳憐香的情形,更似第二途與第三途相雜。

  她本是蛇妖,被道士斬去根骨後淪為孤魂,後借人皮成形,又憑邪術增益己能。

  這些人皮經她長久使用,早已浸透了她的一身邪祟之氣,若不徹底焚毀,只怕皮紋深處藏有殘魂,日後若借他魂再生,必又是一場禍端。

  待最後一張人皮也化作飛灰,尚岳方抬手熄了火。

  這一疊人皮最終在青石板上只留下一層薄灰。

  夜風輕拂,便散得無影無蹤,仿佛那些曾受盡苦難之人,終於得到了安息。

  尚岳收拾好竹籃,轉身進屋,淨手更衣,再換上一身素色裡衣,盤膝坐在書案前的蒲團上,開始閉目凝神,如常修行。

  他神念一動,月鏡便從丹田玉池跳至頂上自行輪轉起來。

  那鏡面似水如冰,映著從窗隙漏入的月色,漸漸泛起一層清輝。

  隨著尚岳綿長的吐納,道道月華便如絲如縷地被月鏡引來周遭,這月華又隨著月鏡輪轉化作精純的太陰精氣,順著口鼻沒入體內。

  月華入體,如垂如流,默默沉入玉池。

  原本平靜的玉池頓時泛起漣漪,月影浮動,太陰法力如潮水般涌動起來,在四肢百骸中流轉不休。

  那法力清冽而沉靜,每一次運轉都讓他的神魂更加澄澈通透。

  便在此時,冥冥之中,一股溫和厚重的氣息自虛空傳來。

  尚岳心頭一動。

  無需言明,他便明白這是一位神聖垂訓。

  其氣醇和,其神溫潤,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

  此乃天醫院醫聖真君張仲景下示。

  冥冥之中有個聽不見的聲音向他道明了這位神聖的來源。

  想來是自己今日在固安堂和永春堂的所為,暗合了醫家濟世救人的本心,加之清水縣瘟鬼肆虐,百姓苦風寒久矣。

  如此,這才引動了仲景先聖的感應。

  那氣息帶著淡淡藥香,緩緩流入他的識海。

  「天地之間,生機為陽,病邪為陰。「

  「陰陽相濟,則氣血和暢,臟腑協調。」

  「陰陽失衡,則氣血瘀滯,疾祟自生……」

  「但我自築基以來所修太陰法力,歷來只重驅邪,輕調和,忽視了太陰法力至柔至柔至靜特性中所承載的勃勃生機。實則驅邪不過治標,調和陰陽方為治本。」

  尚岳豁然開朗。


  他今日施展治生術,多是針對邪祟本身。

  以太陰法力驅散牟大夫體內病氣,以斬魄神光斬斷柳憐香神魂,以治生術護住周明山心脈,卻從未想過治生之本,在於順應人體陰陽之律。

  他依著那道意念指引,運轉體內太陰法力,神魂竟隱隱感知到空氣中細微的氣機流轉:

  窗邊夜風偏陰寒,油燈火苗偏陽盛,連案頭經典的紋理間都藏著一縷極淡的陰陽之氣。

  他又想起牟大夫的病情。

  先前只知是瘟道士的病氣作祟,但此刻想來,那病氣之所以能在牟大夫體內盤踞不去,正是因他常年義診,勞累過度,致使陽氣漸衰,陰氣漸盛。陰陽既已失衡,病氣自然趁虛而入。

  若當時能先以治生術調和他的陰陽,再行驅邪,效果必然更佳。

  這便是治生術的進境了。

  自此之後,他不僅能以法力驅邪斬祟,更能精準辨別人體氣血失衡之處,以溫和之法調和陰陽,令生機自復,益壽延年,於修行大有裨益。

  修行不知時辰,待尚岳睜眼時,窗外已月影低垂,天明不遠。

  他舒展了下筋骨,正欲起身休息,目光卻落在了書案的香爐上。

  那爐中新香是他修行前才換的。

  此刻香已燃盡,香灰卻未留在爐內,不知何時自爐口溢出,在案面上凝成一個規整的卦象。

  他雖是野路子,但人間修行卻離不開聖賢經典,這周易他自然也是讀過的。

  ——不僅讀過,甚至還在州府請教過治經《易》的大儒。

  這香灰長短分明,上半為三條斷開的陰爻,組成一乾卦,象徵天,下半是三條中間斷開的陽爻,組成兌卦,象徵澤。

  此乃天澤履卦是也。

  今夜醫聖剛剛垂訓,現在便現此卦象,想來他應當還有什麼下示。

  他指尖輕撫香灰勾勒出的卦線,心中推演起來:

  乾為健行,代表行動與機遇。

  兌為險悅,暗示行動中或遇危險,卻也暗藏轉機。

  結合卦辭「履虎尾,不咥人,亨」來看,其意為「踩著老虎尾巴,虎卻不咬人,通達順利」。

  而乾為天,位列西北,兌為澤,雖主溝通,但其方位屬性仍從屬於乾卦所指引的大方向。

  因此,此事方位直指西北。

  再者,六爻之中,初爻、三爻為陰,二爻為陽,陰陽交錯,正應在「調和」二字上,暗示此事需等待一個陰陽流轉的契機。

  從履卦本身來看,履有踐行、行動之意,但卦辭又警示「履虎尾」,說明此事不宜立刻動身,需稍作準備,讓時機成熟。

  結合三在易數中代表「生變之數」,他由此推斷,三天正是準備與等待的時機。

  再觀卦辭「履虎尾,不咥人,亨」。

  這意味著他將要觸及一處危險的虎穴,可能是瘟道士的藏身之所,或是公爺的某個巢穴。

  但只要能明辨陰陽,謹慎行事,便能化險為夷,甚至找到新的機緣。

  「西北方向……「

  尚岳沉吟起來。

  此前追查瘟道士與青嵐山鬼市,線索多聚於城南城東,從未涉足西北。

  如今醫聖既示此卦,想必西北方向確有需要他前往的緣由。

  或是瘟道士藏身之處,或是公爺的某個巢穴,又或者,是有什麼機緣?

  他正思忖間,院門外忽然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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